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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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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赐看到萨满锐利的眼光,一时无措,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清楚。
找到萨满的时候,他遵从了小脚女人的嘱托,让他掩盖新月的满人身份,以免节外生枝。
此刻看萨满发怒,他更是摸不着头脑哪里露了馅。
萨满翻过新月的手掌,说“看,这是骑马手持缰绳的痕迹。”然后又指向新月的脚踝内测,那里有马靴和马镫蹭出的茧子。
徐天赐表情尴尬。他第一眼看到萨满的时候,也象宋嫂一样,一时吓得魂飞天外。萨满有一张非人类的脸。或者说,她的脸像是被烙铁烙过一样。没有眉毛,额头像揉皱的纸张。鼻子不翼而飞,只有一小坨肉勉强地挡住了鼻孔。嘴唇像两道刀疤,看起来毫无弹性。眼睛是纸张下的两颗绿豆,目光却锐利异常。若不是邬大夫嘱咐他无论看到什么都要请回来,徐天赐说什么也没有胆量大半夜和这位萨满穿街过巷。
萨满神情严肃地盯了徐天赐良久,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坐在新月身旁,伸出枯树一般的双手,按在新月的额头上,开始诵念萨满咒语。
萨满的嗓音和她的容貌一样奇特。像是寒风穿过燃烧的枯树。沙哑,有力,冷静而不缺少温度。
在天要蒙蒙亮的时候,新月缓缓睁开眼睛,丝毫没有被萨满的样貌吓到,反倒像是见到了熟悉的亲人一样,叫道“萨满。你来了。”
萨满这才收回双手,定睛看着新月,问“去哪了?”
新月回想着梦境,回答说“去了城外的大柳树。”
萨满点头。伸手从宋嫂手里接过参汤,给新月喂下去。
新月顺从地喝下参汤。
萨满向坐在太师椅上,东倒西歪,几近虚脱的徐天赐说“你,去城外大柳树,带回一根柳枝来。”
徐天赐震慑于萨满的威严,没敢多问一句问题,站起身走了。
看着徐天赐出门,萨满才又问道“你可知柳树的意义?”
新月垂下眼帘。思忖了一会儿,又睁开。询问的眼光扫过萨满。缓缓点点头,回答说“是佛多妈妈?”
萨满点头。
佛多妈妈是满人的女神。具体说,是主管生育的女神。佛多,在满语里是柳树的意思。佛多妈妈便是柳树的化身。她不但创造了世上第一批满人,还在后世孜孜不倦地保佑满人的人丁兴旺。满人是北方极寒之地的游猎民族,女人怀孕,生产困难而危险。祖先为了氏族的壮大,图腾崇拜生命力和繁殖力极好的柳树。寄希望于后代能像柳树一样顽强地繁衍生息。
新月也在那拉氏的带领下,每年祭祀佛多妈妈。在秋冬时节,夜晚的背灯下,念诵祭词,叩头,并献上猪肉作为祭品。
萨满挪动了一下身体,长时间的诵念咒语,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是极其耗费体力的。她看了看新月,继续说“既然你的哈尼找到的是佛多妈妈。你应该知道含义了。”
新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萨满像是看透了新月的心思,低声说“都是萨满神明的安排。胎儿在你腹中,就像是佛多妈妈把柳叶挂在柳树枝上。”
新月没有说话,她不懂萨满神明为什么如此安排。
萨满看出了新月的疑问,继续说“没有人知道神明和祖先的安排。就像没有人知道风雨雷电何时降临,雷电过后哪些柳叶依然生长,哪些会被打落在地,又有哪些会被风带向远方。”萨满停顿了一下,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新月的额头,继续说“但是萨满神明都知道。记住,要保重,要将息,要坚定,要勇敢。要相信你自己。”
新月听着萨满的箴言,看着萨满稀疏的白发,心知这是一位得道的巫师。得道的萨满通三界,能和神明,祖灵对话,能知过去未来。作为凡人,她不能也不该再多问,口里念诵着称颂的咒语,在炕上给萨满行了大礼。
萨满转头对宋嫂交代说“一会儿柳枝取来了,就挂在西边的墙上。”说完,起身走到门口,停留了一下,又回身问新月,“你叫新月?初月?还是月牙?”
显然没有人告知萨满自己的名字,新月吃惊地看着萨满,回答道“是新月。萨满。你怎么得知?”
萨满稍稍点头,说“是你讷讷指给我看的。”
讷讷?是那拉讷讷?还是亲讷讷?
新月刚要再问,萨满却已经转出门口。
萨满此次前来不是盛装。只穿着家常的青灰色长袍,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若只从衣装打扮上看,没有人会认出她是萨满。然而,就在萨满转身出门的一刹那,邬大夫却看到了一道光晕圈住了萨满的身体。
这样的光晕邬大夫在他的一生中只见过几次。其中一次是在他十几岁,刚刚开始运用《黄帝内经》练习吐纳,行气后。一天他跟随恩师到城外的大山里采草药,借宿潭柘寺。晚上贪玩,在寺庙里东走走西看看。转悠到庙后的一进院子里,看到有个老迈的和尚在月光下洒扫。老和尚动作缓慢,却脚步稳健。每扫一下,都像是把正常的速度放慢了十倍。他看不出所以,正要离开的时候,恰巧老和尚转身,他吃惊地发现,老和尚的周身有紫色的光晕。他吓得赶紧跑回禅舍跟恩师讲。恩师只是笑笑,说他是看到了寺里的高僧。月光下的慢动作是在运气练功。只有修行通天的人才会有光晕围绕。
邬大夫看到萨满身上的光呈橘红色,像是炭火在高温闷烧时的颜色,淡而烈。
邬大夫没有听懂萨满和新月的对话,但他看明白了新月的神情,庆幸自己请来了萨满。他又嘱咐宋嫂下去准备些好嗑化,有营养的吃食。再准备些红枣,生姜这些帮助止吐的东西。
等宋嫂走后。邬大夫才语重心长地对新月说“姑娘,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再也没有比你的身体更重要的事了。就当是权宜之计也好。听我这个老朽的。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
新月想着萨满的话,看着眼前面露焦虑的邬大夫。点点头。
邬大夫稍稍放心,又问“姑娘可有家人在京城?”
新月点头,又摇头,说“不算有。我阿玛本在京城,只是已离开,去山东打仗。我刚刚从都安入关。”
坐实了邬大夫的猜测,姑娘在京城没有依靠。
他沉吟一会儿,接着说“姑娘,不瞒你。你身体亏欠过多。现如今,胎象不稳啊。”
新月合上眼帘。邬大夫看到新月惨白的眼睑薄如蝉翼,透出青色的血管。气血两亏的征兆。
良久,新月才再次睁开眼睛,问道“再将养几日,我是不是就可以骑马或乘车?”
邬大夫吃惊的看着新月,问“姑娘是想走?”
新月迅速瞟向门口,看得没有人来,回答说“是,回都安,回草原。”
邬大夫迎上这个异族少女的目光,目光里一扫前一晚的麻木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邬大夫陌生的坚定。
“姑娘,万万不可啊。不要胎儿,你的损伤更重啊。”邬大夫以为新月要放弃胎儿,着急地说。从新月的脉象上看,血不归经,气血两亏,加上怀孕后的小产迹象。邬大夫不能不担心新月的生命安全。
新月再次合上眼睛,双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虔诚地念了一句萨满咒语。而后看着邬大夫说“不,我要带着他回都安。”胎儿是佛多女神挂的柳叶。不要说是她新月,就是萨满巫师也没有权利选择放弃。
邬大夫倒吸一口凉气。仔细研究了一下新月的表情,不是一时冲动。他再次搭上新月的脉搏,想了一下,说“姑娘,暂且不说你一个人带着身孕怎么回草原,就单单是你回去后的生活,你族中的人,爹娘兄妹怎么能容得下你?就算你能平安地回去,以后怎么办?”邬大夫说得恳切,他不相信满人的粗犷能包容到未出阁的女子带着没有身份孩子的程度。
新月想到了朱赫和赫舍里氏。想到了并不友好宽容的亲人和兄弟姐妹们。
邬大夫看到新月眼里的犹豫,继续说“更何况,姑娘,你的身子实在虚弱。现在贸然举动,只怕,只怕,保不住胎儿,也保不住你啊。”
新月虽然想到了朱赫等人,有了犹豫,但随即又想到了那拉讷讷。对啊,有讷讷在,一切都会好的。讷讷绝不会嫌弃自己,更不会放弃,抛弃自己。大不了,就和讷讷搬出都安,像俄而吞人那样生活在大山里。打猎,采摘。一样过活。可是她没有想到邬大夫的诊断会这么严重。
新月急切地问道“那什么时候走的了?”
邬大夫叹了一口气,放开了新月的手腕,说“以姑娘现在的脉象看,小产的征兆仍未过去。若是从现在开始安心静养,耐心保胎的话。。。老朽不敢保证,但怎么也要到三个月后,胎儿才能坐得稳。你也才能恢复一些精力啊。”
兜头一盆凉水,新月看不出自己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北京城怎样熬过三个月。
邬大夫看出新月的难色。说“姑娘,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新月只想快点离开徐家。既然已经教训了徐天赐,划伤了他的脸,破了他的相貌。她可以走了。孩子是佛多妈妈安排给她的,断然没有生下来给徐天赐一家人的道理。既然是神明的安排,她会带着孩子,就算是无立足之地,也要带着他,哪怕走天涯。当务之急是怎么在京城熬过三个月。谁能帮她离开徐家?
新月思考再三,对邬大夫说“看来,我只能给阿玛写信,让他想办法派人来接我离开徐家。”
邬大夫听了新月的话,面露忧色。一来,他担心新月的阿玛会如何应对,是否能象新月期待的那样派人来接。二来,他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有心帮忙,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徐天赐一家虽不是皇亲国戚,但在京城却有不小的来头。他的祖父是名震一时的徐阁老,徐阶的近亲堂弟。前朝嘉庆年间,徐阶搬倒严嵩,立功受赏。皇帝体恤他,将他的近亲族人接进京城,封官封赏有加。作为同根同族的堂弟,徐天赐的祖父也被封了武将的官职。他的父亲世袭了总兵,却在清兵进京时倒戈,投降了满人。前朝的根基加上现朝的新宠,徐家的势力不浅。只叹徐阶的后人躺在他的功劳上,养尊处优。乃至欺行霸市的多,像他那样有学识有胆识的反倒数不出两个。
邬大夫担心宋嫂出现,急忙说“姑娘就快些写吧,我帮你带出去。”
新月就着邬大夫的纸笔给阿玛写了一封信。信里,她据实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自己的处境。她希望阿玛能快快派人来,将她接走,在京城别处休养后再做打算。
邬大夫看着新月写信的神情,心里更加焦虑。希望新月的阿玛能及时回复。
新月写好信,安定了不少。计划已定。她决定象邬大夫说的那样,暂且稍安勿躁,尽量将息,同时等待阿玛回信。
等徐天赐从城外折返回来的时候,新月已经吃了蛋黄莲子粥和两块桂花糕。精神明显好起来。
徐天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憋屈的一天。一来,脸上的伤疼痛难忍。在马上,每颠一下,就剧痛一下。想到就此破相,在众官兵前没脸,就更是气急败坏。可是气急败坏也没用。那个该死的女人肚子里有他家唯一的骨血。纵然有将其痛打一顿的心,怎奈不得下手,不得出气。
二来是竟然被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什么劳什子萨满莫名其妙地派到城外折什么柳枝。又不得不从命。为了自己的儿子是其一,关键是不敢轻易得罪这个神乎其技的满人。娘嘱咐的,不要节外生枝,保住徐家的血脉最重要。
徐天赐有心随便在哪里折个柳枝充数,又害怕让萨满再看出破绽。心里惦记着儿子的安危,又愤恨自己不能一拳打断新月的鼻梁。
奔波了一整天,横穿两次北京城。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掌灯时分。
他愤恨地拖着柳枝进屋。吃惊的发现萨满和邬大夫已经离开。新月正靠在靠枕上,鄙夷地看着他。
新月先开口说话“把长鞭,弓箭,行李和枣红还给我!”
徐天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在早上还奄奄一息,没有生气的女人,怎么变了模样。胆敢用这种语气命令。
新月仿佛料到徐天赐的反应,不慌不忙地说“还给我,保你儿子。否则。。。”新月忽地坐起来,亮出手里的银针直戳小腹。
徐天赐魂飞天外,冲到新月近前,伸手夺。
新月就势将银针狠狠地戳进徐天赐的左手。
徐天赐爆叫一声。在炕前转圈。银针从手背插进入,手掌穿出。他一咬牙,一寸一寸地将针拔出。头脸,脖子都被疼痛和暴怒憋的酱紫。
他刚要动手还击,被宋嫂抱住了腰。抢过针,宋嫂哆哆嗦嗦地说“大爷,息怒啊!奶奶还在出血。刚刚喝下保胎的药。邬大夫说,萨满的咒语奏效了,小爷能保住!但求奶奶能静养安胎啊!大爷,您息怒,息怒啊!看在老爷,太太,大奶奶的份上。求您了!”
徐天赐气得喘着粗气,狠狠地一跺脚。转身出屋。他边走边气。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从来没有这样被羞辱过。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看在爹娘的份上,看在大奶奶的份上。
想到大奶奶,徐天赐脑袋里轰的一响。看在大奶奶份上!大奶奶有什么脸?什么份?这个不下蛋的母鸡!不下崽的母猪!若不是她,他徐大爷怎么会被一个满人女子欺负到这个田地!
他再也忍不住,一头冲进大房的门。女人正坐在炕沿上收拾徐天赐过冬的棉袍。她没有机会问一个字,徐天赐便已经抡起拳头狠狠地砸在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