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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   55

      众人好像是被下了蛊一般,全部站立在原地,没了声响。眼见着新月的白色衣衫被迅速染红。

      片刻之后,徐天赐嚎叫道“邬大夫,快!快救我的儿子啊!”

      邬大夫行医四十几年,还是头一次手足无措。倒是宋嫂先回过神来。冲了过去,半抱住新月,把她拖回到炕上。新月满身的冷汗,光脚板被青瓷碎片扎破,她也毫不在意。

      徐天赐也顾不得满脸鲜血和剧痛,一边推搡着邬大夫,让他诊治,一边继续嚎叫着“快!快!救我的儿子!救我的儿子啊!”

      邬大夫看看新月的脸色,欠身快速的号了双手的脉搏后就神色凝重地闭上了双眼,好集中精力默想救急的良策。

      徐天赐看看神色木然的新月,又看看闭上了双眼的大夫,急火攻心。也顾不得擦脸上的血,一手拎起大夫的衣领,咆哮道“快啊!快用针啊!快开药方啊!快救我的儿子啊!”

      邬大夫忽地双眼圆睁,一把推开徐天赐,大声道“要先救大人,娘没有了命,哪里还能有孩子!”说着快速地从药箱里取出半截人参,放在新月的舌头底下。又从药箱底层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将布包摊开,露出别在里面的十数根银针。银针闪闪发亮,没有一丝锈迹。足见是老大夫时常擦拭的镇宅之宝。

      邬大夫不再避嫌,迅速下手,在百会,断红,足三里,外关,行间,三阴交,血海,关元,隐白,大敦处的穴位下针。又立即从药箱的侧面小盒子里抓出艾绒捏在银针的针尾,而后点燃,扇去明火,又抓了一把艾绒放进了一旁桌子上的香炉里。顿时屋子里充满了烧艾的香味。

      做完这一些,邬大夫才抬头看向徐天赐,说“快取热水和几个空酒囊来。”

      徐天赐仿佛没听懂,反而问道“我儿子救活了没有?”

      邬大夫再也不能沉住气,气得胡子直颤地喊道“若是这位姑娘的命没了,你儿子就死定了!快去拿热水!”

      徐天赐这才跑出屋子。

      看他跑出去后,邬大夫才让宋嫂赶紧找干净保暖的衣服给新月换上。此时的新月,衣衫早已一半被汗水浸湿,一半被血水浸湿。邬大夫看着直心疼。背过身去,让宋嫂帮着新月换衣服和打理。只有在需要拔针以便更换衣物的时候才回头。

      徐天赐跌跌撞撞回来的时候,身上的内衣衫上又是脸上滴落的血污,又是泼洒的水,好不狼狈。

      邬大夫并不理会他,作为大夫,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徐天赐脸上的伤。接过热水盆把酒囊挨个注满后邬大夫随手抓过炕上的被面,刺啦一声扯开,分成若干布条用来包裹热酒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酒囊放在新月的腰部,腿部和脚部两侧。

      没有人注意到邬大夫其实也已经浑身湿透。他重新坐下,拉过新月冰凉的手,轻轻搭上脉搏,神情严肃的陷入思考。

      正当他专注于脉象的时候,门外冲进来一个小脚女人。与其说她是冲进来的,不如说她是撞进门的。小脚严重影响了她的平衡,特别是在她臃肿的上身奔跑的时候。

      “啊呀,我的儿! 你,你,你的脸是怎么了?”小脚女人用颤抖而尖利的声音问道。

      徐天赐看着小脚女人,指着新月,一脸气急败坏地说“是她用针划伤的!”

      小脚女人这才注意到屋子里其他的人。她环顾一周,看到躺在床上虽然睁着眼睛却表情木然的新月,又回眼看看儿子血肉模糊的脸,嗷的一声叫起来,就扑向新月。

      邬大夫看情形不妙,急忙起身要保护新月。小脚女人却被徐天赐先一步拦住。

      徐天赐对小脚女人说“娘,娘!先别。她肚子里还有你的孙子呢。”

      小脚女人顿时停住。看看儿子,又看看新月的肚子。仿佛一下子理清楚了关系厉害。她迅速地又看看邬大夫和宋嫂,顿时感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忙打岔地整理了一下头后的发髻和身上的衣服。然后问道“我孙子怎么样了?”

      邬大夫没有应声,他又复坐下,重新搭脉诊治。汗一层一层地凝结在他的衣衫里。他暗自叫着自己的名字。在知天命的年岁,遇到这么棘手的病情。遇到这样一家没有礼义廉耻的人。他真想一走了之。这口饭钱不争了也罢。可是看到新月如自己孙女的年纪遭此大难,他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

      行医多年,邬大夫早就练就了一副处事不惊的行医态度。唯有今天,在听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看到了新月的拼死一搏以后,他淡定不得。手中的脉象明明是凶多吉少,他还是希望能号出转危为安。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下来的。邬大夫除了下针,拔针和更换艾绒,就是坐在新月身旁号脉。

      小脚女人几次提出让他给儿子诊治脸上的伤,他都不予理会。

      徐天赐的脸已经肿成猪头,右眼肿成一条缝。跳动地疼痛让他坐立不安。小脚女人更是心疼地看着儿子,又帮不上忙。几次催促邬大夫给诊治,都碰了软钉子。

      眼见着天色黑了,小脚女人再次催促邬大夫。邬大夫才从炕沿上站起来,就这油灯的亮光诊治徐天赐的脸伤。

      邬大夫用夹子每拔出一根折断的针,徐天赐就如丧考妣地哭叫一声,小脚女人就用恶毒的诅咒咒骂一声。邬大夫耐着性子给徐天赐敷上药膏,算是止住了滴滴答答的血。

      小脚女人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大夫,他的脸会不会留疤?”

      邬大夫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小脚女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再次冲向新月。这次她被邬大夫一把拦住。邬大夫在女人耳边轻声说“你孙子还在这姑娘的肚子里。该怎么样,你看着办吧。”

      小脚女人顿时老实下来。愤愤地坐回太师椅里。心疼而沮丧地看着儿子的脸。嘴里咕哝着,咒骂着。

      邬大夫转向徐天赐,说“大人可否跑一趟腿?”

      徐天赐不解地问“做什么?”

      邬大夫说“进内城,到右翼德胜门正黄旗的守区找一位萨满。”

      徐天赐捂着已经肿红的锃亮的脸颊问“现在?黑天里进内城?找哪门子的萨满?”

      邬大夫回答道“对,现在,进内城。”

      自清兵入关,原来住在内城的汉人都被赶出城外,徐天赐一家也迁到外城居住。内城分给各路八旗兵及其家眷驻扎。正黄旗的领域在德胜门到西直门之间的右翼防守圈。属于驻扎在紫禁城西北角的八旗。离外城甚远。

      徐天赐不明就里地问“做什么?黑灯瞎火的?”

      邬大夫坚持地说“萨满能救你儿子的命。快去请。”

      徐天赐一动,看了一眼小脚女人。小脚女人犹豫了一下,小声对徐天赐说“不行,太冒险。万一让别人知道,保不齐。。。”

      邬大夫暗自叹了一口气,想了想,说“不请也行。不过你们也要另外请个大夫。我实在尽力了。”

      徐天赐腾的一下站起来,问道“怎么?我儿子怎么了?”

      邬大夫摇摇头说“你儿子现在还在。但是能不能拖到明天早上,我就不能保证了。你最好去请德胜门的萨满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徐天赐犹豫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小脚女人。拔脚往问口走。刚到门口,又问“你说的萨满具体住在德胜门哪里?”

      邬大夫回答道“只管去问。就说是找正黄旗下老萨满。记住,不管你看到的是什么,都给我请回来!”

      徐天赐愣了一下,出去了。小脚女人像是要嘱咐儿子什么也急忙地跟了出去。

      邬大夫从药箱的底层翻出一只山参交给守在一旁的宋嫂,说“拿去熬了参汤来。记住,要凉水下参,文火熬。不要切开,整个放进去。水开即可。不必熬炖。”

      宋嫂接过山参仔细观看。山参有一拃长,大拇指粗细。浅棕色的表皮皱皱巴巴,干瘪瘪的,拿在手里却颇有分量。宋嫂虽没有大富大贵过,毕竟有阅历,识货,看到这样贵重的山参,急忙说道“邬大夫,这是您压箱底的宝贝吧?”

      邬大夫摇摇头,挥挥手,示意宋嫂快去。

      屋子里只剩下邬大夫和新月。邬大夫望着新月大大的却失神的眼睛,轻声叫道“新月?”

      新月没有回应。

      邬大夫抓紧了新月的手,又说“新月,萨满马上就到。再坚持一会儿。待会儿喝了参汤就睡一会儿吧。让你的哈尼出去迎接萨满吧。”

      新月眼珠一动,看向了邬大夫。邬大夫长出一口气,向新月点点头。

      新月靠在宋嫂的身上喝下了半碗参汤。邬大夫取下银针,让她躺得舒服些。轻声说“新月,安心放哈尼出去吧。她会保护你的。”

      新月慢慢闭上眼睛。渐渐沉睡过去。

      邬大夫没有合眼。一整夜,他的手都搭在新月的脉搏上。提到找萨满巫师是他的灵机一动。

      几年前,他被请去诊治一位满人的贵族。一个年老的福晋。刚刚随着王爷丈夫入关便一病不起。等到邬大夫一行汉人大夫被请去的时候,那可怜的福晋只有到不上气的份儿了。邬大夫的诊断是油尽灯枯。俗话说就是到了时日了。其他的大夫也没有良策。倒是福晋的儿子说近日有一位萨满从长白山来到京城。便请了来。一来是治病,二来,如果没有的治了,就算是超度也罢。

      那是邬大夫第一次见到满人的巫师。巫师到时是夜里,盛装。手中有鼓,身上别着铜镜,面具,羽毛,兽皮,铃铛,看得邬大夫和一群汉人眼花缭乱。巫师的做法更是让他们看得惊心动魄,不知所云。

      萨满做完请神后,附身和老福晋说了几句话便守在旁边直到天亮。天亮后,萨满没有再作法,而是嘀嘀咕咕地和老福晋说了半日的话便走了。

      令人吃惊的是,从那以后,老福晋竟然恢复了吃喝,一月以后身体竟恢复了正常。

      邬大夫后来请教了王府的满洲师爷。师爷也不能全然解释。只说萨满是放出了老福晋的第二个灵魂,满语称作哈尼。又安全地收了回来。福晋就痊愈了。

      可惜的是,满人施行满汉隔离政策。内城,外城泾渭分明。邬大夫有心再去观摩萨满做法,却再也没有了机会。只是听说那位萨满隶属正黄旗下,是满人神山上修炼多年的萨满仙人。

      刚刚邬大夫看到新月神智清醒,神色木然,忽然联想到多年前的王府老福晋。现在只能但愿徐天赐能顺利找到那位神仙萨满。邬大夫很清楚,新月虽未全然小产,但是这样拖下去,胎儿一旦不能保全又不能排出,新月的生命就危在旦夕。邬大夫希望新月挺住。只要能够止住出血,恢复气血的正常运行,这对母子的命就有救了。

      宋嫂经历了比唱戏还热闹的一天,终于挺不住,靠在窗棱上睡着了。听到屋内有动静,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魂飞天外。宋嫂是个大脚的汉人仆妇。大脚,说明她出身卑贱。从小是干体力活的粗使丫头。这个身份却给她带来了意外的自由。她不必裤外套裙,不必笑不露齿,更重要的是她不必大门不出。上街买菜,下河捞鱼,跟着大爷逛鸟市,进烟花地,入戏园子。京城内外没有让她禁足的地方。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宋嫂自以为全都见过了。可当她看到大爷徐天赐带进屋子里来的这个人的时候,她还是吓得不知所措。要说徐天赐此时的恐怖容貌就已经够全家人喝一壶的,他身后的这位萨满巫师的面容足够全京城的人大醉而归了。

      邬大夫丝毫没有吃惊。他看到萨满反而释然。徐天赐找到的正是他要的人。几年前在内城王府见到的萨满巫师。邬大夫恭敬地站起身,给萨满行了满人的大礼。

      萨满看出邬大夫的汉人身份,用汉话问道“是救她的命吗?”说着指向新月。

      邬大夫听到萨满的汉话大喜过望。不用翻译,他可以更详尽地说明一下情况。刚要开口,就被萨满打住了。

      萨满走到炕边,掀起新月的被子,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仔细查看了一番。

      新月发辫散乱,面色白灰,呼吸清浅,手脚冰凉。

      萨满忽然抬头,对徐天赐说“你为什么说谎?这不是你家的汉人奶奶。这是一位满人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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