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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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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下山后,天黑得很快。一行人来到西直门的城门前。通向城门的道路十分宽阔。马车穿过护城河,新月拨开马车的门帘,只见暮色里迎面而来的是巍峨的城楼。方形的瓮城和箭楼拔地而起,显得十分苍劲雄伟。走近观看,两边的城墙青砖包砌,线条笔直。箭楼需仰望,却仍不能看到全貌。
从侧面进入瓮城,瓮城门洞上有千斤闸口,用来御敌。瓮城高大而坚固。泼水不进。城墙整齐而高耸,坚不可摧。
新月忽然想起嵇元康曾经给她画的北京城俯瞰图。一圈圈的城墙,一道道的城门。如今看到实景,不由得感叹京城的气势雄伟绝非一张图能表达。
西直门的城楼更是三滴水重檐歇的山顶,灰筒瓦绿琉璃瓦的剪边。飞檐上有成排的戗脊走兽。
新月看呆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规模的建筑群。城墙已然有连天的高度,在其上竟还有高耸入云的楼。
怪不得嵇元康曾经说过,要亲眼看过才行。这些都是新月在草原上不可能猜想到的。不是亲眼所见,断然不能描绘清楚。
进城,出城的人都有很多。天黑之后,城门关闭落锁。没来得及进城的人只能在西直门外暂住一宿。没来得及出城的人也只能干等到第二天清晨。
新月看着过往的行人。有汉人装扮的老年妇女,有满人装扮的年轻男子,有挑着扁担贩运货物的小商小贩,有穿着光鲜跟着三五个仆人的新贵,还有蒙古装扮的人赶着骆驼从马车边经过。
新月有点目不暇接。她想从马车上下来走走。车里面松子的味道让她不舒服。宝山驿丞送她的松子从到了山海关就再也没有吃过。此刻新月只觉得松子的味道带着一股哈喇味。她想也许是放的时间久了,不新鲜的缘故。
新月将头露出车窗。马车已经穿过城门,进入到西直门内。大街上灯火通明,店铺林立。有布庄,有酒馆,有茶楼,有药铺,还有做小买卖的摊位。买什么的都有。怎么吆喝的都有。
新月觉得看得头晕。她看向一旁牵马而行的土甘。这小子犹如进入了自己的梦境。着了魔似的左看看右看看。一个脑袋看得像是拨浪鼓。恨不得自己再长一双眼睛,把每个细节都看个清楚。
新月轻声叫土甘。土甘哪里还听得到。新月再大声叫。土甘才转过头。
新月对土甘说“你不觉得眼花缭乱的难受吗?”
土甘看看四周,摇摇头,回答道“不啊,这儿多热闹。等我看清楚的,回去好将给我阿玛讷讷听。”
新月只觉得头无比沉重,对土甘说“我怎么觉得看着有点晕。”
土甘这才惊觉地看看新月。发现她果然脸色苍白。忙说“你一定是累了。在马车里靠一会儿,睡一小会儿吧。到了官驿,我再叫你。”
新月点头,缩回在马车里。斜靠在蓬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转过大街,进入到较为黑暗的背街。新月觉得耳边清净了不少。车晃晃荡荡地又走出一段,停在一个大门前。
土甘掀起门帘,扶新月下车。新月下得车来,赶忙呼气了一口新鲜空气。车里的松子味道实在搅得她心神不宁。她抬头看大门。这是一家官驿。显然并不高档。门前车马冷清,门内也没有几个人走动。夜风吹着大门上挂着的两个灯笼哗啦啦作响。新月仔细看,才发现灯笼是气死风灯。虽然不甚明亮,单就照明门口的地界倒也够了。
一行人进入官驿。官驿的伙计先将马匹,马车安顿好,才叫上新月。七拐八拐地来到后院一所院落。
院落的北面有一排房子。伙计推开其中一间的房门,走进屋子,将油灯放在炕桌上。回身问站在门口的新月需要吃点什么。
新月没有半点胃口,她摇摇头,谢过伙计。伙计便转身走了。
新月打量着房间。基本还算整齐。白纸糊的顶棚,青砖的地面。房里多出一根柱子,漆已经剥落,上面有点点的霉迹。新月心想,也罢了,反正不用住长,办完了正经事就离开。
想着,新月走进屋子,刚一进去,只觉得扑鼻的潮气和霉味。她胃里一阵翻腾,一股酸水窜到嗓子眼。头一下沉重得抬不起来。她感到自己站立不稳,慌忙想扶住柱子,却一手扶空,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昏沉中,她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她睁不开眼睛,心里却努力仔细辨别。是徐天赐的声音,是他在说话。新月强忍住心头的不适,摸向腰间的长鞭。本想到了京城后定要找到绿营的所在地,当着徐天赐上级和下属的面狠狠抽他一顿皮鞭。定要让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呼号求饶不可。更让他颜面扫地,从此不能再绿营生存。让他知道满人女子的强悍,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新月没有摸到皮鞭。反而被人扶起,灌下一碗汤药。新月只觉得浑身疲乏不已。心里狠狠地要起来找到长鞭,意识却愈发模糊,她知道这是汤药里的酸枣仁在作怪。用途是让她安眠。可是她不想安眠。从山海关赶到京城,就只是为了一件事。此刻恶人就在眼前。绝不能轻饶了他。
昏天黑地的昏睡。新月稍稍清醒便会被灌进汤药。她四肢无力,不消说反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喝下多少汤药,不知昏睡了多少时日。新月昏沉地经常分辨不清梦境和现实。
她听到一段没头没脑的对话。
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声音说“还要再灌汤药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真的不打紧了吗?”
苍老的声音说“没有大碍了。我只怕总是让她这么昏睡也不是办法。”
熟悉的声音说“再给我两天。等我一切安顿妥当了的。”
苍老的声音说“我能让她再昏睡几天。醒来以后就只能看你的了。”
新月把这段对话与同时发生的梦混在了一起。一点不能知道含义。不久又被扶起,喝下汤药,昏睡过去。
梦里有乌雅人在山林里放哨箭。新月警觉的四望,这是在通知大家有野兽出没。她摆头看,脖颈僵硬。她使劲扭过身子,却看到了一个绣花枕头。枕头上彩线绣的鸳鸯戏水,红嘴,绿羽毛。一阵哨声由远及近,又都转回来,由近及远。不是乌雅人带红绸的哨箭声。
新月迟缓地望向声源。土炕的一面是一面四扇窗。每扇窗子的上扇都被支起。冷风从高处灌下。新月看到声音的来处是一群来回往复飞翔的鸽子。从窗户望出去,是阴沉沉的天空,侧面房子屋脊上青灰色的砖瓦和吊着硕大红色果实的矮树。
新月转过头看向屋子里,除了自己睡的土炕外,另一面靠墙的地方放着高几。几上摆放着两个青松的盆栽,中间是一个青花瓷瓶,墙上挂着一副长春百子图。画中一群尚未留头的娃娃有的抚琴,有的赏花,有的品茶,有的下棋对弈,有的蹴鞠嬉戏。墙角放着一张暗紫色榆木桌子,两旁配着两把透雕福字的太师椅。大红的坐垫。每张椅子上搭着一张灰鼠皮。桌上摆着小香炉,袅袅的香烟被从窗子吹进的风打散。
新月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围的景物,费力地回想着以前的过往。
这里不是都安的家,不是山海关的驿站,也不是京城官驿里那间充满潮气和霉味的屋子。随着记忆的重建新月忽然警觉起来。她刚刚支起身子,就发现有一个人慌慌忙忙地跑进屋子。
“啊呀,奶奶您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新月糊涂地看说话的人。只见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油光水滑的头发在脑后盘成髻,一身汉人的装扮。个子不高却十分精干。
新月问道“你是谁?”
来人殷勤地伸手要搀扶新月躺下,被新月一把推开,却不生气,依旧笑呵呵地说“我是宋嫂。奶奶。这些日子一直是我伺候您的。您有点印象不?”
新月仿佛是有点印象,在昏睡期间有个妇人的声音。但是她仍然很警觉。手摸向腰间。
宋嫂看新月的动作,依旧满脸笑容地说“奶奶的东西大爷已经帮你收好了。”
新月当然没有摸到长鞭。听宋嫂这么说,便大声喊道“什么奶奶?什么大爷?这是哪里?我的长鞭呢?”
宋嫂没有被新月的喊叫吓住。她还是满脸堆笑,回答道“这里是徐府。奶奶的长鞭是让大爷收起来了。您放心吧,奶奶。大爷一会儿来了,您问问他就知道了。”
新月被宋嫂说得越发的糊涂。她干脆舍弃再盘问宋嫂,从炕上起身,光着双脚站在地上,不顾宋嫂的阻拦,一边向门外冲,一边大声喊土甘和刘铁犁的名字。这两个人呢?在官驿的时候还是土甘搀扶自己下的车,还是刘铁犁帮她牵走的枣红。此时,这两个明白人到哪里去了?
新月努力摆脱宋嫂的拉扯,冲到门口,一头撞到正在进屋的人身上。新月本就刚刚苏醒,刚才是凭着一时的火性起身向外冲。本来已经气喘,被那人一撞,更是眼前直冒金花。她尚未看清来人,就被那人连拖带抱地的送回炕上。
待到新月定睛,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来人正是徐天赐。此刻正面目严肃地看着她。
她再次忘记了腰间没有长鞭,手摸向腰上本来盘亘着鞭子的地方。
徐天赐当然看出了新月举动的目的。他摇摇头,说“长鞭已经帮你收好了。放心。”
新月双眼冒火,腾的一下跪坐在炕上。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只是身穿单薄的内衣长衫。冷风从窗子吹进来,她不由得发抖。
宋嫂不知道新月是气得发抖,以为是风。赶紧手脚麻利地上炕,关窗子。这个中年妇人极会察言观色。早已看出新月和徐天赐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她犹豫再三,终于在关窗子的空挡,满脸笑意地对新月说“奶奶,大爷也是为你好。腰上捆着绳子,对您身体不好。睡觉硌,不是吗?”
新月原本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听到宋嫂打圆场。她顿时明白了这里是哪。徐府。大爷,徐天赐。奶奶
新月惊慌地转向宋嫂,口中叨念着“奶奶”
宋嫂点头,笑盈盈地说“是啊,奶奶。”
“谁是奶奶?”新月木然地问道。
宋嫂的笑容也有些僵持,回答道”您是奶奶啊。”
“是谁的奶奶?”新月又问道。
宋嫂不笑了,她看看新月,又看看徐天赐。徐天赐向她微微点头。
宋嫂回答道“是徐大爷的啊。”说着指向站在炕边的徐天赐。
新月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心头跳动得像是要窜出喉头。胃里翻江倒海不能抑制。她觉得不好,窝下身子,俯在炕沿上干呕几下,随即就哇哇大吐起来。
宋嫂还在炕上来不及接应。徐天赐慌忙蹲下身子,一时找不到痰盂,就用自己的长袍接着。神情紧张地叫宋嫂赶紧请大夫。
新月本来就没有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开始都是汤药,几口以后,吐出的竟然是绿色的胆汁。止不住地狂吐让新月紧紧捂住绞痛的肚腹。
徐天赐看着新月发紫的脸色吓得面色铁青。他几次转头看门口。大叫着宋嫂的名字,问大夫怎么还没有找来。
大夫慌张地跟着宋嫂跑进屋里的时候,新月已经吐不出东西来了。只是干呕不止。泪水加冷汗湿透了衣衫。大夫来不及回避让宋嫂给新月穿上衣服,只能低着头,从药箱里取出长针,在商阳,大肠,内关,间使和足三里五个穴位上下针。俄顷,止住了狂吐。
大夫转身回避。等宋嫂扶几近到不上气的新月躺下盖好被子,才转过身来号脉。
徐天赐兜着浸湿了的长袍,急切地问大夫“怎么样?”
大夫是个年逾花甲的老先生。须发皆白。刚才一阵忙活,额头上也冒出汗珠。他看徐天赐着急的不行。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稍安勿躁。
宋嫂有眼力见。急忙帮徐天赐脱下弄脏的长袍。徐天赐脱去长袍,顺势坐在了新月的枕边,盯着诊脉的大夫看。
过了一会儿,大夫放开新月的手腕。对徐天赐说“有些不稳。暂时不要紧。但是需要静养。我再开个药方。安眠的药不能再用了。奶奶需要进食。吃了东西才能养血补气。光靠药补是不够的。”
徐天赐听说不要紧,换了一大口气。不管大夫开药方。径自转过头看新月。
新月好容易才缓过气来,看到徐天赐的嘴脸,顿时大怒,挣扎着起身。却被徐天赐一把按下。
新月急红了眼睛,一口咬住徐天赐的手腕。徐天赐吃疼,放开了新月,后退了几步。
新月大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天赐想上前,又怕新月过于激动,他顾不得大夫和宋嫂在场,大声回答道“新月,你冷静!躺下!你有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