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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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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养了半月有余,新月已经可以下地走动。她坚持进京。
马队的大部分人十天前已经被副将安排先行进京了。只留下四个人在官驿等待新月复原。土甘毋庸置疑是其中的一个。半月多来,土甘十分尽心尽力,忙前忙后地帮着页禾跑腿。到药铺抓药,上街采买,甚至买炭倒灰也常常做。看新月一天天好起来,土甘一个劲地诵念萨满神明。
刘铁犁也在其中。副将本来安排他先走。他放心不下新月,倒底找到个借口留下来。和土甘一起帮着干些杂活。
新月在这天清晨看到仁大夫的时候便说了想要启程进京的想法。
仁大夫看看一旁站立的女儿,说“虽说已经能起床走动,但是最好还是再休养将息一些时日的好。”
页禾看看新月,点头附和。
新月另有心事。她一来牵挂都安,想早早回去。二来急于惩治京城的徐天赐,想快快出了心中的恶气。前些日子病的沉重,不能起身。近几日,感觉身体恢复。于是更想离开这陌生的地方,尽快进京再尽快折返都安。
看仁大夫和页禾都不赞成,有点着急的说“我真的觉得好多了。实在不想耽搁时日在这里。”
仁大夫笑了笑,和缓地说“有什么急事。既然已经耽搁了半月多,不妨再休整十日。等身体彻底复原再出行也不迟。不要趁自己年轻,不知爱惜。好好将养总是没错。”说完,搭上新月的手腕,半闭上眼睛,细细把起脉来。
连页禾也没有看出父亲的沉吟,仁大夫从新月的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又稍稍调整了自己的坐姿。这回把眼睛全部闭合。入定一般静静地号脉。
页禾注意到此次父亲的诊脉时间不仅加倍而且格外专注。
良久,仁大夫睁开双眼。并没有向页禾报脉象,而是问新月“你急着进京,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新月点头,说“有。之后我还要赶回都安。”
仁大夫没有再问,转身亲自开了药方。然后说“那你去吧。药方收好。路上不方便就等到进了京城再抓药熬制。”
页禾吃了一惊,忙说“可是,爹,新月还没有全好。不适宜此刻就上路。”
仁大夫止住了女儿的问话,对新月说“路上要小心,不要骑马,最好坐马车。你身体还未复原,不要着凉,不要大意才好。”
新月听仁大夫这么说,显然是同意自己启程。高兴地说“好的,大夫。您放心吧。”
新月坚持第二天出发。副将自然是高兴。在山海关耽误的时日里,他为了新月这个烫手山芋心里叫苦不堪。给参将大人的信发出去多封,多日也没有回音。如今听大夫说可以启程进京,当然是放下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页禾帮着新月收拾东西。她贴心的送给了新月几本书籍,说“我可没有你师傅的耐心,没有每一页都注解和翻译。不过是在我认为重要的地方胡乱写上一段话而已。带上吧,闲来看看。下次我们再见面时,就更不愁谈资了。”
新月翻看到页禾娟秀的笔体,竟也模仿着嵇元康的样子用两种文字注解。十分感动,对页禾真诚地说“荷叶姐姐,我该如何谢谢你?不如以后你来都安玩,我带你去远山,去都英额,采野果,逛草原,怎么样?哦,还有,我让讷讷给你做黄米饽饽。哦,还有,我可以教你骑马。”
页禾笑着点头,说“好,当然好。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着实想看看你说的好得不得了的都安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说完,页禾拽着新月坐下,抚摸着新月的发辫,语重心长地说“新月,我们既生在这娑婆世界,便要经历重重烦恼和苦难。任是皇亲贵戚也难逃五浊。从这一点说,倒真真是众生平等。管你是山村野妇还是天皇老子都逃不脱贪,嗔,痴。除非我们大彻大悟。”
看新月听得似懂非懂的样子,页禾补充道“虽然不能做到大彻大悟,也实在不要紧。这世间能做到的人本就有限。就是那些自称做到了的人也难说其真伪。我只是想告诉你,很多事你尽力而为就好。要的是不辜负自己的心。”
马队缩减至五个人。除了新月坐在马车里,其余四个在马上的人分别是副将和他的亲兵,还有土甘和刘铁犁。页禾帮新月安顿停当,嘱咐土甘一路上慢走,多注意新月休息。土甘臣服地一一记下,恋恋不舍地和页禾道别。页禾看着土甘依然羞红的脸,无奈地笑笑。倒是新月,与页禾相处多日,竟生出姐妹情谊。新月有几个同父异母的额云,却没有一个能和页禾相比。
开始的几日,马队行进很慢。副将严格尊医嘱,走得少,休息多。没几天,新月就坚持要骑马。副将本来不肯,看新月恢复的不错,再加上她的执拗,副将便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他也想早早回到京城交差了事。
在马车里坐的憋闷的要死的新月骑上了枣红。马队行进地也快了很多。不料刚过两日,新月便觉得头昏不舒服。一开始还强撑着,不肯流露出来。但很快就被土甘和刘铁犁看出端倪。副将建议找到当地的大夫再加诊治。新月不愿再耽搁时日,保证从此坐马车进京。
又走了十日。离京城渐近。这一日,马队来到了一个村子。停在了村边上的一个关帝庙前。新月下了马车稍作休息。看到庙宇,不由得走进去看看。
关帝庙不大,土坯的围墙露出陈年稻草。泥塑的官老爷手里擒着青龙偃月刀,脸上的红漆虽然斑驳,但仍然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身上披着的绿色斗篷落满了灰尘,岔开的两膝间结着层层的蜘蛛网。庙里没有香火,经年没有打扫。蒿草长在泥塑的台座下。庙里的顶棚露出了天空,能看到野草在积满泥土和烂树叶的瓦片上生机勃勃。
新月轻轻在破庙里走动,仍然带起不少灰尘和浮土。一时呛得咳嗽不已。赶忙出得庙来,坐在庙前的台阶上。
土甘拿出干粮和水。新月却没有什么胃口。她仍然觉得头昏沉沉的,本来已经大有改观的胸闷有些卷土重来的气势。看土甘坚持,新月不好推脱,接过土甘手里的吃食,却没有吃,而是问副将这是哪里。
副将显然是饿极了,塞了一嘴的干粮。没成想新月会提问,一时无法回答。竟噎住了。赶紧喝了口水,没想又呛到嗓子。一咳嗽喷射出一嘴的吃食。形状尴尬滑稽。倒把新月逗笑了。连忙示意副将不要着急。吃完再说。
几个人有时日没看到新月的笑容。她总是若有所思,近日来更是显得劳累和倦怠。众人只当她是大病初愈,再加上从都安出来,行程已接近两个月。即使是他们这些南征北战惯了的男子尚觉得疲累,更何况这样一个姑娘家。
新月正笑着,看到从破庙后面转出来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镰刀,臂膀里挎着个硕大的篮子。男孩儿不过七八岁年纪,尚未留头,只是在头顶留下一个朝天辫。脏乎乎的脸上倒是长着一双透着灵气的大眼睛。男孩儿在离新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痴痴地看着新月手里的面饼。
新月招呼男孩儿过来。男孩儿迟疑着,看着新月周围带刀的男人们,不敢上前。新月便微笑着,举起手中的吃食,示意男孩儿靠近。看到烙得金黄的面饼,男孩儿没有再迟疑,挎着篮子,脚步蹒跚地走到新月面前。
新月友好地把面饼递给男孩儿,男孩儿狼吞虎咽起来。
新月没有打搅他,只是适时把水递给他喝,以免他象副将刚才一样噎住。
男孩儿吃了一张半面饼,便不再吃了。把剩下的半块面饼放进身旁的篮子里。新月看到篮子里有大半篮子的草。好奇地问“小弟弟,这是什么草?”
男孩儿打量着新月的面庞和穿着,回答道“是猪草啊。是喂猪用的草啊。”
新月拿起一把猪草仔细看。猪草有多种,有的叶大杆细,有的叶肥杆粗,不一而足。
男孩儿赶忙把新月手中的草抓过来放回篮子里,说“别弄撒了,好容易才打到这么多。打得不够,我娘要骂我的。”
新月看那孩儿神情紧张,过意不去,岔开话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狗儿。”男孩儿回答道
新月笑了,说“我在关外还认识一个叫狗儿的孩子。不过他比你小。”说完又问“这儿是哪?你住在这里吗?”
狗儿被新月友好的笑容感染,愉快地回答道“这儿是大柳树啊。我家就住在大柳树南边那个土坡旁海子的旁边。”说着,指向关帝庙的后方。
新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什么也没看见,好奇地问“真的有颗大柳树吗?”
狗儿惊奇地看看新月,说“当然了。我娘说,柳树是关老爷当年种下的,几千岁了。大得很呢,又高又粗。”边说边比划。
新月又问“关老爷就是这个破庙里供奉的吧?既然这样,为什么这座庙破败成这样?”
狗儿笑起来,露出豁齿,说“这个是以前的关帝庙。前年有个有钱家的爷捐了银子,在大柳树旁盖了新的关帝庙。你去那里看看,香火可好了。”
新月点点头,指着男孩儿放在篮子里的面饼,说“这是带回去给你娘吃的吧?”
狗儿仿佛生怕新月会将吃食收回去一样,一脸紧张地说“不是的。我娘不爱吃这些。我拿回去是给我弟弟吃。娘没有了奶,每天用水泡了馍喂弟弟。馍没有了。娘发愁。”
新月听得心疼。连忙向土甘又要了几块面饼,放在狗儿的篮子里,说“别打猪草了,带上面饼快快回家喂弟弟。”
狗儿看到凭空又多了吃食,高兴异常,连忙说好。没有道谢,转身就跑。
新月又把他喊住,嘱咐道“给你娘也吃一块。”
狗儿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扭过头来,大声说“我娘不爱吃这些。她只爱吃野菜。”
新月无奈地看着跑远的狗儿为了平衡大篮子里的重量向一边严重倾斜的小身子。
“小姐,你管不了这么多。”
新月回头,看到说话的是刘铁犁。铁犁也神情无奈。新月没有答话。
她看着破败的关帝庙,想象着以前繁盛的香火。如今一旦被取代,就再不会被人敬仰。不过多久就会垮塌,然后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想到这儿,新月庆幸自己信奉的是萨满。没有庙宇和泥塑。有的是个人心里的信仰。对祖先和神灵的敬畏与依赖。
马队离开大柳树,穿过北下关,来到高梁桥的时候,天已近黄昏。新月在马车上坐得胃内翻腾,叫停了马车,提议到河边走走,透透气。副将本想赶紧进西直门找到官驿住下,就算是交了差。但是看到新月脸色难看,就勉强答应暂时休息一下再进城。
新月由刘铁犁陪着走到河边,用手捧起一把清水,喝了一点。水质甘甜清冽。缓缓滑倒胃里,平复了一些新月的不适。她又用湿手拍拍脸颊,清爽一下。刘铁犁也跟着喝了一口水,也不由赞叹水质润喉。
新月感觉精神好了一些。看到河水边有船坞,码头。此时尽皆笼罩在太阳的余晖里。河水和横跨在河水上的石桥都泛着红晕。虽说是黄昏,路上的行人却不少。说不上熙熙攘攘,却人流不断。
刘铁犁看到新月喝完水后精神好了很多,不由打开了话匣子,对新月说“新月,你知道为什么这水如此清甜吗?”看新月摇头,继续说“因为这水是从远处的白浮泉和西山的玉泉引来的。虽说是河水,其实是泉水。所以好喝。”
刘铁犁看新月对自己讲的故事有兴趣,就又说道“这条河叫高梁水,那座石桥就是高梁桥。要说,这水还是元朝的时候,他们的世祖派当时的水监从两眼泉水那里引来的。为的是北京城的用水。一用就用到今天。”
新月听了点头,问刘铁犁“为什么叫高梁桥?有什么讲究?”
刘铁犁咧嘴一笑,说“这里有个故事。你有兴趣听吗?”
新月最爱听故事。小时候,常常央求那拉氏讲。前几日页禾也给她讲了不少书中的故事。听到刘铁犁也有故事,她当然有兴趣。
刘铁犁讲道“前朝有个叫刘伯温的神人,能掐会算,呼风唤雨。这北京城就是他建的。建城的时候不知什么缘故得罪了龙公。龙公派儿女把水收回,分别装在苦水囊和甘水囊里,带离北京。刘伯温急坏了,派一个叫高亮的年轻人去追。让他扎破甘水囊,将水留在北京。但是扎破水囊后切不可回头,要一直跑回京城。否则有性命之忧。高亮一路追到玉泉山,不成想慌乱中扎破了苦水囊。苦水向高亮冲过去,他跑不过水,就被大水吞没了。甘水虽然被龙公带回了玉泉山,但高亮保住了北京的水源。为了纪念他,在他被大水淹没的这个地方建了桥,就叫做高梁桥,这桥下的水就叫做高梁水了。”
新月听得出神。汉人的神话传说她还是第一次听。关于水的神话传说在满人的历史中也有不少。比如爱新觉罗氏族的第一人便是由仙女在长白山上布尔里湖中洗澡的时候吞食了喜鹊丢下的朱果而怀孕生下的孩子。可见水的重要了。
副将催促他们快走,城门就要关了。新月又感觉有些昏沉,赶忙又喝了一口河水。坐上马车准备进入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