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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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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仁大夫才放开新月的手腕。又让新月伸出舌头看了看。转头对页禾说“脉象浮滑芤数,舌苔罩白。”
页禾思忖片刻,回答道“肝火内炽,蓄于留恋,复感新邪,引动木火上炎,损伤血络,血不归经,邪不外达。”
仁大夫点点头,又问“那怎么办?”
页禾回答“引血归经。”
仁大夫赞许地看了看女儿,说“说说药方吧。”
页禾又细细思忖片刻,提笔写下药方,交与父亲看。
仁大夫一手捋着发白的胡须,一手拿着药方,看看,想想。再三斟酌后,说“把酸枣仁换为丹皮更妥帖。”
页禾思虑良久,恍然大悟地说“您说得对。换为丹皮更好。”
仁大夫微笑着,问“讲讲看。”
页禾回答道“本草中讲,丹皮即牡丹皮,能滋阴降火,解斑毒,利咽喉,通小便血滞。”
仁大夫又问“所以呢?”
页禾眨眨眼睛,说“新月邪火旺,又有发热之症,咽喉肿痛。滋阴降火,用丹皮更佳。”
仁大夫端详着女儿,一面点头,一面又问“还有吗?”
页禾语塞,询问地看着父亲。
仁大夫叹了一口气,说“你过于研究医书,脉案。但也只是药方烂熟于胸而已。也罢,原本作为大夫是要多练,多看,多想。你仅凭口述的脉象能说到这些已经很好了。”说着,仁大夫在药方上稍作涂改,划去酸枣仁,加上牡丹皮,然后继续说“丹皮除了镇痛,解热的功效外,还能镇静。将丹皮加入药方便可拿走酸枣仁。一来丹皮的公用一举两得,二来病人昨夜安眠,可观察一日后再作定夺。”
页禾恍然大悟。高兴地点头称是,一点没有被父亲的批评影响。
新月没有全部听懂他们的对话,却对页禾十分敬佩。在都安,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她觉得她有些似曾相识。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会儿,发觉页禾和乌兰有点相像。像在哪,她说不清。也许是,新月想,她们都很自信。
副将在门口却急得不行。听着仁大夫父女俩掉书袋,背医书,副将急得团团转。好容易等他们说完话,急忙问“请问大夫,情况如何?”
仁大夫这才想起站在门口的人。起身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病人没有大碍了。放心吧。”
副将看到新月醒了就已经踏实了很多,又听大夫这样说,忙问“那什么时候可以动身上路呢?”这才是他真关心的事。
仁大夫笑笑,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虽然已经无大碍,不过怎么也要修养一月。”
副将咋舌。想说些什么,没有说出来。
仁大夫继续说“就让小女在这里煎药熬汤吧。病人暂时还不能起身。”
副将虽然无奈,却也只能点头称是。
在页禾的悉心照顾下,几日过后,新月已经能起身坐在炕上半日。高热已经褪去,新月虽然仍然觉得头重脚轻,胸口憋闷,但浑身酸痛的症状缓解很多。几日来页禾寸步不离。新月甚至没有看到页禾睡觉休息。新月昏昏沉沉休息的时候,页禾总是在看书。有时是医书,《千金方》,《肘后救卒》,《小品方》,《伤寒杂病论》不一而足。有时是正统的四书五经。有的时候是《山海经》,《世说新语》,《元人百种》这些杂书。还有的时候是《权书》,《衡论》这样的兵书战策。页禾经常是这本翻翻,那本看看。有时一炷香的时间翻看完一本书,有时一炷香的时间只研究一页书。
新月醒着的时候,页禾会聊一些家长里短。若是赶上她正好看了什么好书,好句子,好诗词,她也会高谈阔论一番。新月很喜欢听页禾讲书里的故事。满人的历史和传说故事多为口头传承。作为马上的游牧民族,满人很晚才有书面文字,几乎没有书籍。象页禾看的这些成系统的书籍就更没有了。新月在此之前断断续续看的书几乎都来自嵇元康。并且没有一本是通读。一来是因为她还在识字阶段,阅读速度慢。二来嵇元康有意挑选有意思,新月看得懂的书籍段落,面广而不深,以激发她的求学欲。如今看到页禾的书,新月非常羡慕,对页禾除了感激还有一点崇拜。
秋日下午的阳光带着浓浓的暖意把新月从午睡里唤醒。满人没有午睡的习惯。放牧的生活严格遵循日头的升落。中午时分是断然不能浪费在睡眠上的。然而页禾却极力说服新月午睡。页禾告诉新月,午时是气血阴阳交汇的时候,心经当值。《黄帝内经》中说“手少阴气绝则脈不通,脈不通则血不流。”。说的就是心经。好好睡一觉能缓解新月的胸闷和呼吸不畅。
新月从阳光里醒来,看到页禾坐在自己身边正在翻阅嵇元康给她注释的诗集。诗集是早上新月拿给页禾看的。页禾翻阅着嵇元康的笔迹。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看到新月醒来,忙帮新月坐起身,用被子戧在她背后,固定好,然后说“你的汉话师傅到真的不是个老学究。”
看新月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进一步解释道“看他给你选录的诗词都是极好的。实际上,我还真有点吃惊他会教授你诗词。”
“为什么?”新月问道。
页禾大笑起来,说“还不是怕我们女子认字读书,能辨善恶,不好驾驭吗。哦。当然换做他们的说法,就叫作移了性情。而在他们看来,诗词歌赋可是如洪水猛兽,最能移女子的性情。”
新月试图理解什么叫移性情。诗词中说不出的韵味,美好,豪气,悲伤难道不是现实存在的真感受吗?
页禾没有理会新月的揣测,继续说“所以说,我看你师傅不错。跟着他或许能学到些有用的东西。不过。。。”
新月打断了自己的思绪,问道“不过什么?荷叶姐姐。”
页禾浅笑了一下,说“不过,你的师傅却没有给你抄录女诗人,女词人的诗词。不知道他是忘记了,还是故意拉下的。”
新月当然感兴趣。问道“有吗?的确从来没有听师傅提起过。”
“当然有!”页禾立刻翻找着书籍,抽出一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新月,说“比如李冶的这首六言诗我极为欣赏。”
新月低头读到
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页禾继续说“李冶是唐朝的女诗人。千年前的女子。看看她说的多简洁,多透彻,多冷峻!”
“至亲至疏夫妻。”新月默默念着。是她渴望着亲,而他对她只是疏离。想到这儿,新月抬头问页禾“荷叶姐姐,你可曾定亲?”
新月虽然心里疑虑过页禾的年岁,看到她未出阁女子的装扮,不便询问。此刻,既然谈到李冶的八至,她便开口问了。
页禾丝毫没有不自在的样子。她摸摸自己的头脸,说“看出我的年岁了?我今年二十有五。亲嘛,小时候在老家是订过的。不过成亲就不必了。我对洗手作羹汤,服侍丈夫和他一家老老小小没兴趣。若是再被束缚了读书和行医就更得不偿失了。”说着,页禾十分爽朗的笑了。又补充道“至亲至疏夫妻。至亲者少,至疏者众。日子若是在至疏之上再加上桎梏,岂不会窒息而亡?”
止住了笑声,页禾盯看着午后阳光里的灰尘,自言自语地说“更何况,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身为满人女子,新月比起汉人女子已经算少了很多规矩。但是听到页禾的一番言论,也不禁咋舌。在关外,过了二十岁的未嫁女子已算是稀奇,更何况二十五岁,并且是自己选择不出嫁。她不由得向页禾长裙下面看去。曾听说过汉人女子不裹脚是嫁不出去的。新月好奇页禾不出嫁的原因。
页禾当然看出了新月的心思。她爽朗地露出双脚。脚不大,却不是金莲,穿着一双鹿皮便鞋。页禾解释道“我父亲得我的时候以年近三十。在我五岁时,母亲要给我缠足。父亲舍不得。母亲说哪有江南的女孩子不缠金莲的。父亲看不得我受罪,说老来才只得一女,不如当男子养吧。就这样,我不曾缠足,倒是得父亲亲自教授了诗书文章。”
新月也笑了,问道“这么说你阿玛只有你一个女儿了?”
页禾摇头,回答道“还有一个弟弟,小我六岁。”
“他也是大夫吗?也在山海关吗?”新月好奇页禾的弟弟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会不会和页禾一样有故事。
页禾眉间略蹙,摇头说“不,他不在山海关。时下在别处行医。”
新月有点失望,又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页禾拿起新月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下一个山字,说“他叫仁山禾。”
一时两个人都无话。新月在揣测山禾会怎么样的饱读诗书。页禾却有些黯然和担心。
新月以为页禾是在思念亲人。便岔开话题,问“荷叶姐姐,你还喜欢哪个女诗人?”
页禾没有犹豫,说道“李清照。”
新月没有听说过此人,央求页禾讲讲她的故事。页禾想了想,详详细细地说了李清照的生平。富足的童年和青年时期,至亲至密的婚姻,中年丧夫,晚年凄凉而漂泊。作为宋代的才女。李清照的诗词不但能婉约愁肠,还能豪气冲天。说到这儿,页禾引用了《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
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
不肯过江东。
页禾念完,嗖的一下站起身,慷慨激昂地说“想当年,中原沦陷,徽、钦二帝北走。重臣,贵胄纷纷仓皇南遁。真真是四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页禾双目圆睁,双拳紧握,冷笑一声,继续说“那些口口声声标榜自己是爱国志士的国家栋梁无不明哲保身,抱头鼠窜,卖国投敌。倒还没有一个女流之辈的李清照有壮志豪情。”
新月有些震惊地看着页禾慷慨激昂。除了宋代的几个诗人,新月对宋朝还知之甚少。但看到页禾的演讲,她能猜测到页禾所说的国破家亡。
页禾喘息了一下,心情没有平复,她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子,双手撑在窗棱上,继续说“国破山河在,此时若不再不畏强敌,誓死一搏,还要等待何时!”
仁大夫每天早晨会来号脉并重新调整药方。新月虽然仍然虚弱,但精神好了许多。眼看过了半月,新月踌躇着是不是要回都安。
这一天黄昏,页禾给新月熬煮好草药,端着药碗坐在炕沿上,看着新月轻声问道“新月,你有什么心事,可愿意和我说说吗?”
新月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页禾将药碗递到新月手里,又说“你是在想还要不要进京城吧。”
新月吃惊。端着汤药,没有喝下去,而是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荷叶姐姐,如果有一个人辜负了你,离弃了你,你怎么办如果有一个人欺骗了你,侮辱了你,你又怎么办?”
页禾没有立即回答,她示意新月先喝下汤药。新月低下头,一口气喝完了药。
“苦吗?”页禾问道。
新月点头。
页禾回身拿来清水,让新月漱口。又用帕子轻轻帮新月擦拭嘴角。一切停当后,页禾开口说“永远不要牵挂离弃你的人也永远不要轻饶侮辱你的人。”
说完,页禾望着新月的眼睛,仿佛在寻找答案。
新月也望着页禾的眼睛,五味杂陈。随着身体渐渐恢复。新月不止一次地动摇了回都安的念头。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了力气,有了力量进京。带上长鞭,绝不轻饶侮辱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