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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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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氏做了“乏克”。乏克是满语。意思是饭包。用黄米和大米混在一起蒸成的饭有一些粘性,加入喷香的鸡蛋酱,各色时令小菜,用洗干净的菜叶包在一起。双手捧着吃,既有营养又方便快捷。
嵇元康不是第一次吃包饭。在出关的路上他曾多次品尝过这种吃食。在路途中,饭包简便易携带,吃起来也很方便,不需碗筷。且各个地方的饭包花样不同,口味迥异。那拉氏的饭包有浓郁的都安特色。加入了只有秋季才能采到的野菜。都安的野菜是一种枝叶肥厚的地菜。夏季里的地菜绿油油的,开白色的小花。若是那是摘来吃,是苦涩的。定要等到霜降过后,菜叶和菜杆被白霜打过了再采摘。然后晾晒在窗下半月有余。烹制的时候加入一点点盐,一点点油,地菜的香味就提出来了。入口甘甜,菜叶香糯,菜杆脆口。都安人都喜爱地菜,常说这是一菜两吃。连远行的人也经常带上腌制好的地菜。好在他乡尝到都安的味道。
新月也喜欢地菜。但是她没有胃口。每当吃饭的时候她总是想到拓跋臻,想他有没有好好的吃过东西。要不是因为老师留在家里吃晚饭,她早已经放下手里的吃食。因为要作陪,她有些心不在焉,吃的很慢。
嵇元康看到新月小口的啃食着手里的饭包。便故意问她可否知道饭包的来历。
新月笑了回答道“师傅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饭包原是老罕王在追缴明败军的时候发明的口粮,因为可以一边行军一边吃饭,所以赢得了战机,才能一举歼灭前朝的溃军。”
嵇元康点头称是,说“既然如此,说明吃饭并不耽误你行军打仗。快快吃了,好干你的正经事儿去吧。”
新月新奇的看看嵇元康,低头匆匆的吃完了手里的东西。从炕上跳下来,洗净了双手。俯在另一张桌子上干她的正经事。她想写一封信。她还从未写过信。亲人都在身旁,没有必要写信。阿玛的回信从来都是由赫舍里氏包办。就是和好朋友更根的联系也是靠人传话。无非是问问好不好,需不需要什么东西。用不着书信往来。此刻新月却感到有很多话要说,因为听众不在身边,唯有信才能表达完整她的心意。她人生中的第一封信,开头写着一个她日思夜想的人的名字,臻。
新月没有想到她还可以写信给他,直到读到《长相思》。几百年前的古人可以用诗词寄相思,她为什么不能用书信表达牵挂呢。她想写一封信,附上今天翻译的诗词。告诉他词中描述的思念。她想告诉他,她此刻就是这样的心情。
嵇元康看出了新月在写信,因为新月的神情是写信的人特有的神情。他看到新月写写停停,时而托腮沉思,时而下笔急速。有时眉间略蹙,有时双颊莞尔。更多的时候是陷入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悲伤。
嵇元康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而和那拉氏聊天。
随便聊了几句后,那拉氏问“塔棋布斯,你的满语是从哪里学的,怎么说的这样的好。”
嵇元康回答道“是在京城里和满洲师爷学的”
嵇元康在束发之年从祖籍杭州到北京。嵇家在杭州小有名气,虽然不算是世代官宦,但也是书香门第的读书世家。家族里间或也有在庙堂之上为官做宰的亲戚。嵇元康从小在家族里的私塾启蒙。到了十岁左右便显出了才智。无论是背书,理书还是讲书都很是得私塾先生的赏识。他的父亲便也不再对他严苛,由得他自由出入家中的藏书阁。
嵇元康的父亲,祖父乃至曾祖父都是喜好藏书之人。经年累月的搜罗各色书籍。大部分藏书收进藏书阁中就再无人翻阅过。排在书架上的藏书结了蜘蛛网,摞在地上的书也布满灰尘。嵇元康在被允许进入藏书阁的第一天,就如同水滴回到大海。他从此便一头栽进了藏书阁。
藏书阁里的书籍之丰富和繁杂超乎他的想象。他一面应付着私塾的功课和院试,乡试,一面花大量的时间泡在藏书阁里。正经书,闲书,诗词歌赋,画轴画卷他一应读过看过描摹过。除了《老子》《庄子》《墨子》《鬼谷子》《淮南子》这些思想各异,思维奔放的诸子百家,《山海经》中如兔而鼠首的怪物,如牛而虎纹的山兽;《封神榜》里的朱子真,土行孙等各类神仙鬼怪他也感兴趣。读过《西厢记》的“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也看过《牡丹亭》的“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他唯独推崇嵇康的“越名教而任自然,审贵贱而通物情”的狂放和旷达。曾一度想追随嵇康隐居山林,回归自然,超然物外得自在,不为世俗所拘。
清兵入关,改朝换代,剃发易服。嵇元康的父亲如丧考妣,痛哭流涕。每日吟唱“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嵇元康却看得开。大明是否气数已尽他并不关心。他想要出去看看。数年在藏书阁的积淀,让他有要行万里路的欲望。嵇元康的父亲虽抵制满人的统治,但听说大清一样沿袭了科举,抹了抹老泪,郑重的告诉嵇元康和他的几个兄弟,既然科举尚在,作为读书人还是要上进科考的。作为汉人的遗老,他本人誓死不会效忠蛮夷,但是他不能挡了儿子们的仕途出路。于是,嵇元康在父亲的默许下只身到了北京城。
战乱后的北京十分凋敝。嵇元康没有急于准备科考,而是四处游历。比起在藏书阁的自由散漫,真实的情况一度让他很不适应。他惊异的发现随着满人大量的涌入北京,为了安置满人贵族,八旗和他们的家眷,朝廷竟然三次下令大量圈占京畿地区汉人的田地。对汉人的欺压一度失控。一时间,“圈田所到,田主登時逐出,室中所有,皆其有也。妻孥丑者携去,欲留者不敢携。其佃户无生者,反依之以耕种焉。”失去土地的汉人苦不堪言,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大量失去土地的汉人如不做流民乞丐就只能返回头投靠满人,做人包衣,或奴隶。
嵇元康自知对满人不甚了解。即使想替汉人仗义执言,改变现状,却实属有心无力。毕竟一切都要在知己知彼的基础上才有的较量。于是他决定先安顿下来。住在了皇城东,普渡寺附近。在那里结交了摄政王多尔衮的满人师爷。他原本生性好学,聪明机敏,又是有意为之。不过一年的功夫便熟识了满文的读写。开始阅读满文的历史和文档。
八旗入关后的第三年,也就是顺治三年朝廷开科。汉人生源陆续进京。嵇元康潜心于满文的学习,没有急于科考。反而结交了大量的朋友。其间父亲病重去逝,又耽误了两年。等到参加了科考,嵇元康已年近弱冠。当然在中榜的进士里算是相当年轻。后经满人师爷举荐,嵇元康得以参见了权倾一时的多尔衮。摄政王多尔衮十分欣赏嵇元康的识时务。对他的满文更是赞赏有加。考虑再三决定派遣嵇元康考察关外招民开垦。一来考虑到他是汉人,自然更能贴近汉人的想法。二来,清兵刚刚入关,语言实属障碍。嵇元康既已经掌握了满语和满文,自然是在众汉人中更好的选择。
那拉氏对嵇元康的满语程度十分吃惊。得知他是在北京学的,更是惊讶的长大了嘴巴。问“那北京城是什么样子?”
嵇元康已然吃完了饭。正端着清水喝。听到那拉氏的问话,用手指沾着水,在炕桌上画了起来。新月也好奇的凑过来。看看远在天边的北京城是什么样。
嵇元康先画了一个大方形,又在中间画了一个小方形。在大小方形的四周边沿上点了很多点。又在大方形的下面接上了一个扁方形,也同样点了点。然后说“这就是北京城了”
新月和那拉氏面面相觑,不明其理。新月仔细端详了半晌,恍然大悟的说“这是从天上往下看的北京城吗?”
嵇元康惊喜的点头称是,问道“你如何知晓这是从上向下看的?”
新月继续一边研究着大大小小的方形,一边说“我看到过景额哥哥家的地图,虽然不像你画的这么简单,但是和你画的很相像。景额哥哥说这是雄鹰带着人飞到天上去看到的”
嵇元康笑着点头,指着小方形解释说“这是皇城”,又指着大方形说“这是内城”
新月指着下方的扁方形,抢着说“那么,这个就是外城了?”
嵇元康又点头称是,说“这边上的就是城门,里四,外九,再加上五个外城门,一共十八个城门。”说完喝了一口水,继续说“这就是北京城了。人住在城里,城门早开晚关,人来人往”
那拉氏念了一句萨满咒语,说“住在这里面不憋屈吗?每日被城墙围着”说完自顾自的收拾炕桌。不再理会北京城了。
新月看着炕桌上的水印渐渐消失。喃喃的说“我倒是想去看看。到底和我们都安有什么不一样”
新月把写好的信眷抄几份,折叠好,分别装在牛皮的小口袋里。她已经有了主意。想到了把信发出去的办法。等送走了嵇元康,新月催那拉氏快快睡下。她要早起去远处寄信,好在老师上课前赶回来。
清晨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下。新月感觉到了潮湿的冷。她极目远眺,远山已经没有了前一阵子的层林尽染。此刻和草原一样是枯黄的,结着一层白霜。太阳躲在冰冷的雾气中,没有一丝朝阳的味道。更像是一团白炽的光圈。新月感到了空气里的湿冷。这是要下雪的潮湿,能穿透层层衣服直达骨髓。新月习惯性的望向围栏。那里没有人影晃动。
新月要去的地方是汉人的聚集地。在这些居住关外的汉人里,有一些在草原上做买卖。他们从关内贩来各种草原,山地没有的针头线脑,瓷器漆器,布匹盐巴等货物。再从关外收购毛皮,山参,马匹,弓箭等入关。从中获利,养家糊口。他们尤其不怕吃苦,足迹遍布整个草原和山地。蒙古人的地盘,满人的地盘,哈萨克人的地盘,只要是有人烟的地方他们都去。前一晚,新月在写信的时候就想到了他们。她想到这些游走的商人或许能帮她找到拓跋臻,把信转交给他。
新月到达汉人集聚地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她一路打听有没有人家有卖货的男人回来。新月很少来这里。在这里居住的汉人大多是前朝被俘的官兵及家眷,也有从关内抓来的俘虏。总之他们地位低下,虽然在生活和语言上被同化为满人的样子,但是地位不能等同于纯种的满人,就是比蒙古人也相去甚远。
很快,新月找到了一户人家。男人正在打点行装,像是要出发的样子。看到新月有些吃惊。不知道这个陌生的满人姑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新月上前行礼,很有礼貌的问男人是不是要出发贩货。男人看到新月身着满人贵族的服饰给自己行礼,一下慌了神,赶忙还礼。回答是。新月高兴的拿出牛皮口袋问男人是不是可以在沿途找寻并帮她把牛皮口袋转交给一个叫拓跋臻的少年。男人显然没有明白新月的意图,不敢接新月手里的口袋。
新月转身从马背上拿下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块上好的貂皮。她诚恳的对男人说“这个你拿去,算是酬金。信递不到我也不会要回皮毛的。我只想求你帮我找找看。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只知道大概离坨坨人出现的地方不远。”
男人看到上好的貂皮眼前一亮,不由得满口答应下来。随即问道“可是我如何得知哪个人是拓跋臻呢”
新月羞涩的笑了,详细的说了拓跋臻的样貌,年纪。上前递上牛皮口袋和貂皮,又补充道“他骑的马是一匹黑骏马,叫塔斯哈。马肚子上有好几道宽宽的伤痕。”
男人接过口袋和貂皮,又问道“这些口袋都是给他的吗?”
新月点点头,解释说“这些口袋,你留下一个。其余的请你沿路分给遇到的其他商人,请他们代为寻找和转交。请你务必和他们说清楚拓跋臻的样貌和马腹的特征。不知道这张貂皮够不够你和他们的花费”
男人仔细查看了一下貂皮的质量,确实是上等的紫貂。便痛快的说没问题。他会沿途留意,争取把信带到。
回程的路上,漫天飘起了雪花。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因为温度还没有骤降,雪花结成大片,像春天散落的花瓣,借着风翩翩起舞。新月伸手接住几片,仔细观看。雪花由六个树杈样的总枝结在一起,每个总枝上生出长短不一但十分对称的副枝,在副枝上又有小杈的延伸。构造原理简单,却形成了复杂精巧,美轮美奂的图案。雪花洁白晶莹,落在手上没有声响,只带来一丝冰凉。每年的第一场雪都会下结晶巨大的雪花,是新月的最爱。她在欣喜中突然感到悲伤。以往的年份,此时此刻新月一定在到处乱跑,四处接取雪花,欣赏把玩。而此刻,她有些哀伤。因为她心里多了一个人,因为她希望那个人就在身旁,希望和他分享手中的精美。她希望看到他眼中与她一样的欣喜和感叹。就像他曾带她同乘一匹马看日出,她希望此刻她就在他的马上,不是她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同观赏这场初雪。在他的马上,在他的怀中,由他将温暖的大氅紧紧裹住。她会回头,在纷飞的大片大片的雪花中和他深深的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