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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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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臻被困在山里有几天了。还好他有经验,在大雪将至之前在山里找到了一户游猎的人家借宿。帮着做些杂活换食宿。猎户一家是俄尔吞人,说俄尔吞语。由于和满语同样是阿尔泰-古斯通语系,拓跋臻和他们的交流虽不能说流畅,但也还算互相能听懂。猎户一家有五个孩子,为了暖和都挤在一个斜仁柱里。
斜仁柱是俄尔吞人住房,形似帐篷。由二三十根木棍竖起,顶端斜插而成骨架。在骨架上覆盖狍子皮。斜仁柱的顶端留有小小的缝隙,以便采光,通风和出烟。猎户家的男人帮拓跋臻把塔斯哈安排在马棚,与自家的猎马和猎狗在一起后,就热情的邀请拓跋臻进到斜仁柱里取暖。
拓跋臻在离开都安的日子里并不顺利。几次打探到坨坨人的行踪,又几次扑空。坨坨人是有名的草原上,山地里的鬼影。来去无踪。他东追西走,像追逐风声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仇人的影子。几日前听说有人看到坨坨人模样的一队人进山,他便尾随而来。不想一进山就被大雪封住了出路。雪掩盖了坨坨人的行进轨迹。拓跋臻只好先停住。在大雪中,不仅容易迷路,还有可能遇到饥饿的猛兽。
大雪将山覆盖成了冰天雪地的仙境。空气里弥漫着燃烧松枝的清香。拓跋臻在斜仁柱里无所事事,和猎户一家围坐在地上拢起的火塘旁。
雪还在下,猎户家的男人也不能出山打猎,便坐在火塘旁唱起了俄尔吞世代口耳相传的摩苏昆。他说一段,唱一段,不需要乐器伴奏。拓跋臻不能全部听懂,大概听出这是一段描述年轻男女,娃都堪和雅都堪的故事。是关于他们情窦初开,坚贞不渝的爱情。和斜仁柱中其他的人一样,拓跋臻一度听得如痴如醉。不仅是因为故事情节缠绵悱恻,更是因为摩苏昆的曲调优美流畅。既押韵又不做作,非常朴实平滑。
拓跋臻不自觉的一边聆听着摩苏昆,一边注视着猎户家的女人摇着摇篮。摇篮里的婴儿熟睡着,红扑扑的小脸被袍子皮做的帽子遮住了半边。摇篮一侧,靠近婴儿头部的地方挂着两个木雕的小动物。一只小鸟,一只小老鼠。刀痕明显,显然是男人新刻的。摇篮的四周还装饰着成串的各色动物的骨头和晒干的鹿鼻子。随着女人的推动,骨头摩擦撞击,发出令人宁神的声响。
拓跋臻心里一阵恍惚。他低下头拨弄着火塘里的松木。松木劈啪作响,飘出松油的清香。拓跋臻的思绪飘回到了另外一个火堆旁。新月俏丽的脸庞,温柔的微笑,略带稚嫩的嗓音。拓跋臻心里柔软起来。他再次抬头,仿佛看到轻轻推动摇篮的侧影是新月曼妙的身姿。是她的小手轻扶在摇篮边。他甚至看到了新月卷翘的长长睫毛在微微颤动,她颀长的脖颈细腻而光滑。猎户家的女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拓跋臻却看到了新月的脸,新月的微笑。她的微笑是那么的满足,带着母性的光彩。拓跋臻赶忙又低下头。他不敢再任由思绪飞散。他悄悄的站起身,没有打扰还在吟唱的猎户男人。缓缓的退出了斜仁柱。
两天两夜没有停歇的雪覆盖了山里最后一抹秋色。到处银装素裹,松树像是披上了雪白铠甲的勇士,一列列一排排岿然不动。风停了,雪小了。拓跋臻站在帐篷外大口的呼吸,冰冷的空气刺激着他的心肺。他还觉得不够,抓起一团雪放进嘴里。带有土腥味的雪在他嘴里化为雪水。他大口的吞咽,冰凉的感觉直通肚腹。拓跋臻终于觉得冷静下来。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与其说他是在忙于追踪坨坨人,不如说他是在故意躲避自己。他让忙碌,愤怒和疲累充满内心。然而就在刚才的一刻,他却恍惚了。新月身影的意外出现让他不知所措。他很满意冰天雪地对自己的降温效果。他需要找到事情做。让自己忙碌起来。他走进马棚,喂了塔斯哈,而后又喂印了猎户家的猎马,猎狗。劈开了柴火,搬运到了斜仁柱里。直到他忙碌的满脸通红才在猎户男人的劝说下停手。匆匆吃过晚饭后,天色就黑了。
猎户男人在火塘里添加了柴火,安排一家人睡下。拓跋臻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床铺上。身下是一整张袍子皮。身上是一块老熊皮。斜仁柱里不算暖和,但是兽皮相当保温。拓跋臻并不觉得寒冷。雪已经在天黑前停了。拓跋臻发现熊皮上有一抹银色。他循着光束看上去,赫然发现透过帐篷顶端的缝隙能看到一轮半月。明亮的月光穿透水晶般的空气直直的撒进斜仁柱。拓跋臻把手放在光柱下。他看到自己粗糙的手掌。
“你的手怎么这么粗糙?”他仿佛又听到了新月的问话。
他记起新月在问完后心疼的神情。他又翻过手背在月光下。那里曾经留下新月的唇印。
一瞬间,拓跋臻被夜晚的孤寂包围。十几年的颠沛流离,他从来没有觉得苦。然而在这一刻,他心里,嘴里充满苦涩。他不能定义这样的苦涩是什么。叔父教会了他骑马,弓箭,过梭。锻炼了他的体魄和意志。强化了他的仇恨和责任。但是叔父没有告诉过他,他此刻心里的苦涩是什么。他无力的躺倒在兽皮上,合上了双眼。
半夜里婴儿哭起来。猎户家的女人起身一边喂奶一边迷迷糊糊的哼着摇篮曲。拓跋臻听着女人轻柔的哼唱,不敢再联想。没有了睡意,他轻手轻脚的裹上熊皮,钻出了斜仁柱。半月已经西斜,却依然明亮。四周静悄悄的,偶有大块的雪掉落树枝的噗噗声。没有一丝风。四周的雪地被月光照得雪亮。拓跋臻能清楚的看到山峦的走势。他知道坨坨人就藏匿在这山峦中。他要做的是耐心等待,等他们在山里没有了吃食,就一定会出山抢掠。想到这儿,拓跋臻镇定了。
都安也迎来了冬天。真正的冬天总是从大雪开始的。一场接一场的雪将草原盖的结结实实。从第一场雪开始,整个冬季的都安都将带有白色的主旋律。
那拉氏早已经烧上了万字炕。满人的民居,烟囱设置在东西山墙外,通过烟道把烧炕的烟放出去。烟囱成塔状,高过屋檐。这样的精巧设计,增加了屋子里的宽敞程度,也最大限度的加热了室内温度。
室外早已经滴水成冰。室内因为环绕的火炕,虽不能说是温暖如春,但新月也只是在平常的家常衣服外面多穿了一件灰鼠坎肩而已。
那拉氏正坐在炕上抽烟袋,她一边抽一边看着坐在炕头的新月忙碌着手中的针线活。她心里很是担忧。拓跋臻从深秋离开都安后,就再也没有过信息。四个多月过去了,她眼瞅着新月偷偷拿了家里的东西出去换取寄信的邮资。每半个月就要去汉人,蒙古人,鄂温克人的地方寻找过路的行商。那拉氏不心疼新月倒腾出去的皮毛,头饰,布匹。她心疼新月这个傻孩子。心疼她心事重重。
想到这,那拉氏用长烟袋磕了磕炕沿儿。问新月“你不念诗啦,又在这里忙个什么?”
新月并不抬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一块狐狸皮,回答道“下午老师才来的。到时候再学新诗。这会子我要做个暖帽呢。”
那拉氏不解的问“难道你的暖帽不暖和了吗。又做什么新的?”
新月讨好的爬到那拉氏旁边,举起皮子,说“讷讷,帮我打个底子吧。你打好了我再细细缝”
那拉氏乜斜着眼睛看着新月,拿过皮子。这是一块上好的狐狸皮。黄橙橙的颜色,厚厚的质地,中空的狐狸毛发十分有光泽。那拉氏问道“打多大的底子?”
新月看那拉氏答应了,笑得有些羞涩的比划了尺寸。
那拉氏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说“可头做帽子,可头做帽子,你做这么大的帽子,小心不暖和。”
新月没有答话,殷勤的把那拉氏的长烟袋添满。恭敬的等在一旁,看那拉氏给帽子打底。
那拉氏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一边幽幽的说“他要是有心,怎么样也应该有个信儿了。”说完,抬眼看了看新月。
新月抿起了嘴唇。这恰恰也是她在想的。拓跋臻知道她人在都安,虽说是大雪漫天,但草原上,山地里依然有爬犁通行。好几个月毫无信息。她心里十分担心和牵挂。她更愿意相信是拓跋臻追的太远,带信儿的人还在来都安的路上。
那拉氏看到新月的神情有变,不忍心再说下去。稍稍安慰道“有了这顶帽子,再大的风雪,再冷的天,想必他也不会冷啦”说完,把打好底的皮毛递还给了新月,随手接过长烟袋,吧嗒吧嗒的继续抽起来。
新月坐回到炕沿上。仔细缝制。她知道手里的帽子怕是要到下一年才用得上。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提早缝制。她担心拓跋臻在冰天雪地里的衣食住行。她不能想象他会是怎么样的风餐露宿。她有些埋怨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动手做些衣帽,至少在他离开时给他带上。
火炕有些热,新月解开了灰鼠坎肩。忽然看到了长袍的领口露出深粉红色的衬衣。她的手指悄悄滑过衬衣的丝滑。眼前浮现出拓跋臻的面庞,他亲吻过自己的略长的嘴唇,他与自己睫毛缠绕过的微微凹陷的眼睛,还有他口中的热气和掌心的滚烫。他轻压在身上的缠绵。他摩挲过肌肤的热情。新月被她的回忆淹没,思念像是屋子外面的大雪将她团团围住。她起身走到门口,开了一条门缝向外面看去。院子里积雪层层静悄悄的。没有拓跋臻的身影,也没有送信人的踪迹。
嵇元康第一次见识了关外的寒冷。从杭州到北京,只觉得北京的冬天寒冷难熬。到了关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酷寒。好在屋子里都有火炕火墙和温暖的烟道。比起在北京用的炭火盆强了许多。他乘着爬犁到过附近的几个村落。有满人的也有汉人的。他要看看在冬季的关外,人们怎么照顾土地,牲畜。又是如何存储粮食和渔猎。让他惊奇的是关外的生活并没有被冰雪冻结。人们照样看护牲畜,打渔和狩猎。虽然土地暂时无法耕作,但是丰沛的降雪可以给来年的土地带来好墒情。冬季也是让土地休养生息不可或缺的一个气象环节。他自幼生长在苏杭,自家也有田亩,偶尔也去看过。然而像这样仔细的研究和调查,对他来说还很新鲜。多数的知识来自书本的记载,如今看到了实物,他有点茅塞顿开的感觉。
在不外出的日子里,嵇元康也没有窝冬,而是坚持给新月上课。他由衷的喜爱这个学生。随着诗词的大量讲解,新月的读写能力大步提高。偶尔嵇元康也讲解一些孔孟之道。新月没有特别喜欢也没有特别反感。她更偏爱诗词。嵇元康也不拘泥于形式,教授的内容随性自然。有时候话题扯远了,讲到医药,巫术,他还翻出《本草》来和新月研究一下草药。新月看到书本上的图画,认真的辨认着。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翻到山参的一页,她笑了。这个她认识。从下第一场雪后,她就把和拓跋臻挖掘的山参拿出来切片熬煮了。每天给那拉氏服用。果真,那拉氏的冬季气喘和咳嗽的老毛病缓解了很多。如今看到书籍上的图片和对药理药性的记载,新月来了兴趣。可惜很多的草药只有在关内,或江南的地方才生长。关外的草药鲜有记载。嵇元康看到新月兴趣广泛,很是欣喜。基本上如不外出,嵇元康每天都会在新月的屋子里泡上个大半天。不论是和新月,还是和那拉氏都十分熟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