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白山》宙宇

23、第 23 章

　　23

　　关外的秋天总是短暂的。气温骤降，使得秋天和冬天的分界不那么明显。如果不是满眼枯黄的草，仅从温度上很难判断秋天是不是已然到了尽头。

　　景额和乌兰就要回到都英额去了。在那里他们还要做很多过冬的准备。新月换上了棉长袍。在马场送行。

　　新月明显的消瘦了。充满婴儿肥的脸颊小了一圈，显得有点憔悴，倒是衬托的眼睛更大些。她郑重地给乌兰琪琪格行了礼。乌兰爱怜的抚摸过新月的长发辨，手在新月的肩头停留了一会儿，柔和的注视着她，说“我和你景额哥哥回去了。你要好好照顾那拉讷讷。新月，你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新月信任的看着乌兰，郑重的点点头。过去的一个月里，乌兰为了新月一再推迟回程的日期。如今眼看要下雪了，新月再不舍，也要请他们赶快走。她感激乌兰。虽然和她不是从小的玩伴，月余的相处却让他们胜似姐妹。乌兰并不比新月大多少，却有着蒙古皇族的干练和成熟。这是新月所不具备的。新月对乌兰更多了一丝信赖和依恋。

　　景额耐心的等在一旁。自从拓跋臻告辞，他便把抚慰新月的任务交给了乌兰。并不是他不想安慰和关心新月，而是不知道该怎样说。新月再不是以前那个满脑子稀奇古怪，动不动调皮捣蛋的小姑娘了。她有了心上人，有了心事，有了牵挂。景额每每看到新月眼里新添加的忧郁和悲伤，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憎恨拓跋臻。憎恨他为什么优柔寡断，竟然在最后留下一年之约。让新月日日受煎熬。临行前，他拍拍新月光洁的额头，转身上马，什么也没说。

　　送行的人望着景额一行渐行渐远，纷纷散了。朱赫凑到新月的跟前，怪声怪气的说“哎呀，新月，又走了两个呦”

　　新月和拓跋臻的事情，随着新月的出走和拓跋臻的骤然离开，在都安已经是十停人已知□□了。朱赫怎么能放过这样的机会。此刻看到和新月过从甚密的景额乌兰也离开了。更是想落井下石，出出气。

　　新月淡淡的给朱赫行了礼，说“朱赫额云，景额也是你的表哥，他走了你不伤心吗？”

　　朱赫眨眨眼，盯看着新月说“伤心，怎么能不伤心呢？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这天有不测风云呐”
　　说中了新月的心事。新月的眼里一下子充盈了泪水。

　　朱赫心里高兴，还要再补上两刀。却被身后的人装了一个趔趄。

　　土甘慌慌张张的从朱赫背后过来，一把拽住了新月，说“快，新月，那拉讷讷有急事叫你回去呢。”说完也不向朱赫道歉，匆匆裹挟着新月离开了。

　　朱赫气的大叫“土甘，你给我回来！”看土甘头也不回，大叫到“等着你阿玛收拾你吧”

　　新月被土甘推着走，急忙问“那拉讷讷怎么了？她急着找我干什么？”

　　土甘坏笑一下，不答话，直冲着新月眨眼睛。新月恍然大悟，知道土甘是来解救自己的。那拉讷讷的话不过是个幌子。她不禁莞尔。

　　土甘是一个长得非常壮士的满人男孩儿。五短身材，腰身粗壮。方头方脸上一对单眼皮的小眼睛。厚重的嘴唇微微凸出。最有趣的是他的一对招风耳，大而薄，在阳光下耳廓显出透明的粉红色。土甘小新月两岁。他的阿玛并不是乌雅氏族的人。原是乌雅人的汉人包衣奴隶，后来因为立下战功，脱了包衣户籍，改了满人的姓名，并在都安安家，娶了土甘的满人讷讷。要说也是一大家子人。土甘有兄妹十人。大大小小一推相差不过一两年。连土甘自己也记不清排行。土甘的阿玛为人十分敦厚。热心肠。对那拉氏和新月照顾有加。虽然自己家里有很多伙计要做。但哪一次都会主动帮助那拉氏。修房子，赶马群，样样帮忙。也因此，土甘跟着阿玛和那拉氏，新月他们走得很近，再加上和新月年龄相仿，自幼一起玩耍。和新月的交情就更加深厚些。这次新月出走进山，土甘也是忙前忙后搜寻，没有怨言。

　　土甘和他阿玛很像，是个敦厚的孩子。却比他阿玛多了一点心眼儿，在家里十个孩子中，算是机灵的。他早在山上的时候就看出了新月和拓跋臻的情愫。敦厚的他并没有说什么，更没有传闲话。如今看到朱赫欺负新月，便前来解救。他当然不可能喜欢朱赫，在村落里，怎么可能有人喜欢朱赫呢，他想，除了她自己的亲讷讷。

　　土甘看新月笑了，也呵呵笑着，说“新月，咱们气死那个朱赫。”，然后回头看离朱赫远了，才放慢脚步，又说“新月，你不要担心，拓跋臻的马上，步下功夫都是一流的”

　　新月吃惊的转头看向土甘，她没有料到这个自己认为一直是个小孩儿的土甘竟然来劝说自己。

　　土甘继续说“我们一起去拉练的路上，有一次，拓跋臻和景额较劲地猎獐子。拓跋臻抢在景额前两发两中，景额都不是他的对手。布库的比赛就更不用说了。乌雅部加上赫舍里部的人都摔不过他。要不是大家看出来景额不太喜欢他，会有很多人想和他结交朋友的。其实很多人都佩服他。他聪明，有毅力，又刚强。对旁人也从不算计。新月，你不要担心，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新月听了这样的一番话，不胜感激。又是安慰又是欣喜。安慰的是土甘的用心，鼓励和慰藉。欣喜的是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了拓跋臻的点滴。这是在拓跋臻离开后一个月来，她第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虽然是他以前的事情。

　　土甘咧嘴一笑，又提醒新月说“不过，那拉讷讷的确在找你。说你的汉话老师在等呢”说完扬扬手转身走了。

　　嵇元康今天准备教授的是李煜的《长相思-小重山》。自从新月被众人找回来后，关于她和拓跋臻的事就由朱赫绘声绘色的讲给了嵇元康。嵇元康对朱赫的讲述不置可否，态度淡然，让朱赫很是疑惑。她以为汉人的规矩是很大的，嵇元康若是得知自己的学生做出这么“出格”的事，必然会嫌弃，小看新月。谁知，嵇元康在听完她添油加醋的讲述，不但没有什么表示，反而对她有一丝丝厌弃。朱赫只得作罢，到别处散播谣言去了。
　　嵇元康看到了一个月来新月的变化。这个满人小姑娘从天真浪漫的俏皮样子变得有点多愁善感，有点焦虑，又有点悲伤。他并不点破什么，恍若不知情。却灵机一动，决定教授这首词。

　　新月赶回家的时候，嵇元康正在雪白的宣纸上誊录词句。新月悄悄的行了礼，趴在桌子上看老师的书法。她注意到这是一副不甚整齐诗句，不同她先前学习的唐诗。老师正在书写的分为几个竖行，仍是上下两阙。
　　她好奇的问“为何这首诗每句长度不等，更像是长长短短的句子？”

　　嵇元康大笑着说“新月，你真实无师自通，这正是长短句。也称为词，乐府、乐章或称诗余、琴趣。开始于唐。就是李白所在的一千多年前。后来定形于五代。原是配有曲调的。后来独立出来成为了专门的词。最早因曲调的不同又分为令、引、近、慢。。。”说到这儿，看新月有些听不懂，就打住了，继续说“这个以后再慢慢讲。你只要知道这一阙词是小令即可。”

　　说完，照例用手指悬空逐字划过，念起来

　　一重山，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鞠花开，鞠花残，
　　塞雁高飞人未还，
　　一帘风月闲。

　　念完，又照例画了一幅图。重重叠叠的山脉，层峦叠嶂。水面宽阔却被烟雾深锁。散落的枫叶预示着暮秋将尽。远飞的大雁在天空中排成一字，显得格外的萧索。残破的菊花，开在被风吹得微动的挂帘外。

　　新月看得呆住了。她完全感受到了词中的意思。这层层叠叠的山峦就如同她无际无涯的挂念，一头连着自己一头连着他。大雁已然飞去，却不见思念的人归来。等得菊花残败。在画中虽然没有人影的踪迹，但新月分明看到了自己立于挂帘内，遥望远方。牵挂，惦念，相思如同水面上的烟瘴，挥之不去。

　　嵇元康看到新月沉醉于画中，没有立即打扰她。而是轻轻的坐在一旁，翻看一本乐府。他知道新月看懂了图画。诗词，音律，书画原本相通。一种情感本可以用多种方式传达。文字也好，图画也罢，只不过是分享的手段。深陷“情”字中的人，自然能体会这手段要表达的意境。嵇元康不慌不忙的翻看着手里的书籍。心里却深深感叹面前的异族女子竟然有如此的通感，天赋过人。

　　良久，新月才听到老师的翻书声。她收回思绪，擦去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湿润。问道“师傅，词里面，秋天两个字在哪？汉话如何念？汉字怎么写？”

　　嵇元康眼前一亮，忙答道“词里并无秋，这个字眼”

　　新月诧异，又问道“难道，这不是描写秋景，秋意的词吗？”

　　嵇元康回答道“是，是描写秋天的景致。但是通篇并无秋字”

　　“那相思，想念，牵挂在词中可是有的？”新月继续探问

　　这回嵇元康点头，用手指向“相思枫叶丹”一句中“相思”两个字。并提笔开始教新月描摹。

　　嵇元康并没有从一二三这样启蒙的汉字开始教起。一来是因为新月已过豆蔻，至及笄之年。错过了汉字启蒙的最佳时期。二则，满语作为拼音文字，语法严密，有格属。语序与汉话也相去甚远。若是按部就班的启蒙，怕是会枯燥无味，进展缓慢。然而若是从汉语的诗词歌赋开始教学，由于诗词的松散架构，加之其意境的通感深邃，说不定能事半功倍。如今看到新月对诗词的兴趣和对诗词中所用汉字的痴迷，庆幸自己选对了方向。

　　新月不知道什么是因材施教。她完全被词中的意境感染了。对拓跋臻的牵挂和思念融入了画中的山水，寄予了残花和秋风。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这画中所描述的景致在原作的字里行间是什么面貌。

　　词中的字数不多，嵇元康仅用了半日便教会了新月。新月惊奇于词中字数的稀少。一个字一个读音，一个字一个意思。这和满语相差甚远。却相当的简练有力。怪不得仅凭寥寥几个字竟然可以翻画成一轴山水。

　　嵇元康教得兴致盎然，不禁自问自答道“新月，你可知这首词的作者是谁？”

　　新月不知道，却很感兴趣，忙问道“可是一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妇人？”

　　嵇元康大笑，感叹新月的直爽，随即说“不但不是一个妇人，正经还是一个皇帝。”

　　新月大吃一惊，连忙问是什么皇帝。

　　嵇元康解释说“作者李煜是五代十国时南唐的皇帝，在他当位的时候国破降宋。被俘后死于非命。他虽不通治国之道，却精书法，善绘画，通音律和诗词歌赋。是个奇才。可惜的是虽不是亡国之君，却继了亡国之位”

　　嵇元康看新月听得似懂非懂，便简要的讲解了一下五代十国在历史中的位置。唐灭亡后和宋建立前，由唐朝各个藩镇建立的混乱而短暂的小王朝。比如李煜所在的南唐不过三十八年而已。

　　新月听得认真，想象着李煜在写此阙词时是个什么光景。不由得感叹“几百年前的一个亡国之君是怎么知道我此时心情的呢”

　　嵇元康听到新月的嘟囔，心里暗吃一惊。默默感叹孺子可教。反问道“那几百年后的你又是怎么能理解几百年前一个男人的牵挂呢？”

　　新月看向嵇元康，垂下眼帘沉思片刻，又张开，回答“不过于我们有相同的感受罢了”

　　嵇元康被新月垂下，又张开的眼帘迷住了片刻，听到她的回答，正中下怀，便又引导她，继续问“难道几百年前和几百年后，对秋日和相思的感情都没有分别吗？”

　　新月再次垂下眼帘，用手指抚摸着宣纸上的词句，想了好久，答道“没有分别。时间并不会改变人的情感，不仅没有分别，却十分的相似。就像是我读能读懂他那时的心情，又好像他也预见了我此刻的感受。比起这个，这些文字倒像是多余的了。若是能见上一面，竟是不用这些文字的了。”

　　嵇元康本来在注意新月手上的伤痕，一道明显的红色伤疤。忽然听到她这么说，不由浑身一震。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只暗自感谢上苍安排了这样一个学生给他。

　　新月的心思不在回答问题的对错上，她急于要做另外一件事。她忙着铺好一张宣纸，从左至右写起圈来。嵇元康好奇的围上来，发现新月在把词翻译成满语。嵇元康的心又是猛地一跳。不由得从心底里开始认真看重眼前这个刚刚过及笄之年的少女。不同于汉人女子的拘谨和规矩。新月的开放式双向思维让嵇元康耳目一新。他赶忙加入到了新月的翻译中。帮她出谋划策。

　　满语作为口头语言的演变历史不短，但是书写历史并不长。长期仅用于口头交流日常生活所需，使得其语言文字的涵盖和表达能力受限严重。《长相思》带有的特殊意境实难翻译。往往一个汉字需要用数个满语字词来共同定义。两个人又忙碌了半天，才初步定稿。

　　新月看着满篇的满文苦笑着说“怎么看着满文都啰嗦的要命，又不精准”

　　嵇元康从未想到过还可以这样翻译唐诗宋词，既感觉新鲜又有些激动。他暗自思忖，不由得可惜新月不是男儿身，否则定有作为。

　　那拉氏看天色不早，留嵇元康吃晚饭。嵇元康和新月学习研究了一整天，也的确有些饿了，便留下来吃晚饭。新月很贴心的把老师面前的马奶换为了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