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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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的时候，郑吒又一次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抬起脑袋，瞥一眼坐在床边，拿着纸笔不知道在计算些什么的神秘学者，只觉得十分饥饿，简直到了生无可恋的程度。
——当然，直到最后都没有对眼前这个作死的家伙出手。
不管他再怎么生气，做人，呃，做血族也是要讲道理的，总不能因为不信任别人的职业就出手袭击。即使想闹医患纠纷，至少得等到零点真的出了问题才能算师出有名。
而随着开头的那股邪火渐渐消去，他也终于可以冷静地想想这件事。从积极的方面来说，零点现在虽然迟迟未醒，脸色却比先前好得多，确实像是没有大碍。而虽然这个叫做楚轩的男人是神秘学者，听他话里的头头道道却似乎对这种蛊虫十分了解，再加上他本来便是程啸的合伙人，恐怕还真有几分本事。所谓行行出状元，说不准这厮就是个神秘学者中的人才呢？
于是，郑吒也就只好这么呆着，等待真正的蛊师程啸归来。楚轩此人似乎完全不懂得什么叫做待客之道，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里，除了提供郑吒一把椅子（主要是他自己也需要一把），不要说三餐，就连几句寒暄客套都没有多的。绝大部分的时间里，这个家伙就是坐在床边，全神贯注地对着一本记事本模样的东西写写画画，郑吒百无聊赖中偷瞥几眼，尽是些看不懂的字母和公式。
期间郑吒还抽空给詹岚打了个电话，解释目前的状况和不在家的原因（自然是难免被一顿埋怨），又找单位请了假（全勤还是不可避免地泡汤了），折腾好久回来一看，楚轩居然连坐姿都一点不带变的。
难道这家伙就不用吃饭休息吗？如果不是郑吒可以感知到对方的心跳与呼吸，几乎要以为这人是魔偶或者不死生物了。虽然大体上魔道研究者都有各自的怪癖，但像楚轩这样的，估计也不多见。
等待的过程实在是种折磨。随着时间渐渐流逝，郑吒几乎能感觉到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从温热鲜活的人类表象，朝着血族的本来面目一刻不停地转化着。那正是一切不死生物的本质，早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时期的□□怪起源开始，数千年的岁月里从未改变的，对于人类来说丑恶至极的死敌、魔物。
无论现代流行文化是如何演变和粉饰，所谓的血族，或者说吸血鬼，其初生时的模样，也就是一具干瘪僵硬的行尸走肉。这些婴儿时期的血族，光是从外貌上就可以轻易与普通人区分开来，而且一秒也不能见阳光、不能靠近十字架、甚至可以被几个人类围攻而死。
想要避免这种情况，唯一的生存之道便是袭击活人，吸食鲜血，夺取生命力的同时便让身体重新活化，连外貌都会变得恢复生气。杀戮的数量和质量越高，身体素质的增强便越多，是以往往年岁越长的血族能力也越强。相传，三代以上的古老血族，足以在最炽烈的阳光下承受圣水洗礼也安然无恙。
不过这对于郑吒而言毫无意义，他反正本来就不惧阳光，大概归功于某种变异的结果（詹岚语），唯一的烦恼，也就是如何让心脏和呼吸运转起来，不要让别人被他的体温和脸色给吓死。
眼见时限快要到来，他终于隐隐焦躁起来，又不敢在这个奇怪的神秘学者面前随便抛下零点，当真是度日如年，也不知道那个叫做程啸的蛊师到底跑出去干什么了。要说有什么还算幸运的地方，那就是楚轩似乎只专注于自己的计算，对与外人交流毫无兴趣，自然不会注意到他的异状。
再拖下去不是办法，郑吒又看一眼时间，正想是不是应该找个借口出去转转，却突然听到屋外隐隐约约有动静传来。莫非是那个蛊师程啸回来了？他登时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听着那个格外沉重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这个程啸大概体型不小，走路的动静明显异于常人，等他来到房屋近处，就连床边凝神工作的楚轩也察觉了，停下计算，抬头朝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个距离，以普通人类的听觉能力其实还有些勉强，郑吒正为这人的警觉好奇，却见对方突然若有所思地扶一扶自己的眼镜，然后连人带椅往后挪了两步。
郑吒不明其意，房外却骤然爆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黑影破门而入，径直掠过楚轩原先所坐的位置，砰地一声重重撞击在墙壁上。
（……那、那好像是个人啊。）
那确实是个人，准确来说是一名头发花花绿绿、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不过此刻他已经生死不明，仿佛一滩泥那般慢慢地从墙面滑到地上，甚至那些抽屉的把手处还染上了可疑的红色液体……不，不用可疑，那个绝对是这青年的血啊。
郑吒简直是目瞪口呆，而楚轩若无其事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青年旁边蹲下，慢条斯理道："程啸，我拿到CSL-T08的活体样本了，但是临床表现还有一些问题……你去准备三份原始型号，我需要带回去作为样本物质的对比。"
（……不不不，比起这个问题，你先关心一下他的死活好吗？）
郑吒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本能地望向门外。那里正站着一个容貌异常俊美的黑衣少年，脸色苍白，很有些虚弱地靠着门框，用冰冷而防备的眼神打量着屋内众人。这少年身上的衣物有不少破损染血之处，似乎是刀具所致，他倒一点都没有露出痛苦的迹象，只是用手捂着胸前，不知道是不是那处受了重伤。
郑吒看看他，又看看另一边的楚、程二人，有点摸不准眼前状况，莫非真是医患纠纷来寻仇的？这……他是该旁观还是该帮手？零点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呢……
他还在左思右想，楚轩已经站起身，朝着门外的少年点头道："进来吧，你身上的伤带有诅咒效果，不解除的话伤口就不会愈合。"
少年不答，依旧冷冷地扫视屋内，起初还扫了床上昏迷的零点两眼，到后来眼睛只盯着楚轩，实际倒把大半注意力停留在郑吒身上。
郑吒微微皱眉，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之所以他明白对方在关注自己，是基于一种特殊的感应。那是人类所不能理解的、独独属于魔物之间的交流天赋。只要稍稍碰个面便可以明白，眼前这个家伙十有八九也是魔物，而且还是知觉非常敏锐的那种。
当然，特别善于隐匿自身气息的特例也是有的。比如郑吒自己就是，至少他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半年，偶尔也会碰到几个同类，甚至还会握个手之类的，却从未暴露过他的真实身份。昨夜相遇的那个狼人更是迟钝，彼此交锋时居然一点怀疑都没有。
他表面上安坐不动，心里却开始琢磨对方的种族。虽然确实有魔物的感觉，但是呼吸和心跳都和人类无异，难道也是血族？可气息又不太像……
众人沉默之中，突然幽幽地响起一个半死不活的声音："那个，我真的没有恶意啊……"
郑吒扭头，看到地上疑似程啸的青年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仿佛要抓住虚空中并不存在的某样东西。他的呼吸声微弱急促，就像是普通人受了重伤的样子，可奇怪的是心跳却仍旧强健有力。
这人喘了两声，继续用那生无可恋的声音幽幽道："其实我只是个医生……在路边看到你一个人重伤昏迷就抱回来了……我只是想救你……但是、但是……妈的真的好大啊！"
他猛地从地上坐起来，一边双手在虚空中疯狂地蠕动，一边神经病般哈哈大笑："妈的就是死也值了！这手感！这尺寸！这就是传说中的童颜巨X啊哈哈哈哈哈哈……"
砰地一声闷响，他又满头是血地倒了下去。
一片死寂之中，只有那个少年，不，应该说是少女愤怒的喘息声。她面如冰霜地收回手，任由被她生生掰掉一截的木质门板摔落在地。郑吒眼看着那门板上深深的指甲痕迹，也是小心翼翼地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又偷偷瞥一眼对方的脖子——没错，果真没有喉结，只是个容貌中性的美少女。
程啸的下场犹在眼前，他也不敢往对方胸口乱瞄。正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就见那少女蓦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呼地一声轻响，色泽淡蓝的火焰霎时将匕刃笼罩起来，静静地在那儿燃烧翻涌着。
郑吒一下子怔了。十五六岁的短发女孩、总是表情冷淡、武器是带着淡蓝火焰的匕首……这些特征结合起来，怎么感觉有点熟悉？该不会、那些家伙找的就是眼前这个少女？
（有没有那么凑巧啊……）
他还在暗自嘀咕，少女已然朝前迈了一步，看那架势，八成是准备杀人泄愤了。这下该怎么办？袖手旁观还是赶紧劝架？零点的问题可还没解决啊……
未等郑吒拿定主意，楚轩已经重新坐回了原位，一副毫无压力的模样："你还是停下来比较好。再前进两米的话，这个屋子的防御系统就会判定你有攻击意图。以你现在的状态……大概是死定了吧。"
他这话说得十分淡定，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但那少女显然迟疑了，僵持片刻后，终于是默默地坐到门边的地上，手腕一翻，燃烧着淡蓝火焰的匕首便又藏回袖内。她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来。
郑吒不明所以，却见她脱下外套，露出里头的黑色紧身背心，裸露的玉臂上赫然是一道道横七竖八的割伤，伤口周边都已泛黑腐烂，明显是中毒的样子。这少女也是硬气，直接就把伤口凑到火苗上去烤，表情仍是无动于衷，连眉头也不皱一丝。
这近乎野蛮的消毒止血手段，与她俊美可爱的外貌实在太过对比鲜明。郑吒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你这样处理不太好吧……还是让治疗师检查一下，至少也先包扎起来啊。你难道不觉得痛吗？"
少女恍若未闻，只是继续着自己的动作，等她处理完左臂，又稍稍撩起背心，露出小腹的雪白肌肤来。郑吒微觉尴尬，正准备非礼勿视地转开脸，却见她把手探到左腰处的一道刀伤边，指甲微微一弹，竟然从里面夹出一截晶莹的碎片来。
绕是以她之前表现出来的强悍，这一下也痛得浑身微颤，轻轻地把那碎片甩在地上。郑吒是何等眼力，在屋内明亮的灯光下，只需要一瞥便可以认出这东西——绝对不会错，这个带着奇怪光泽的晶体碎片，肯定和那个金发狼人使用的水晶手术刀是同种物质。
（果然是她啊。能从那些人手上脱身，她也算很了不起了……话说回来，那些人找她到底是什么目的？）
郑吒正自默想，一直在椅子上专心计算的楚轩却突然停下笔，直直看向少女，不，是看向地上那块水晶碎片。这个人也是奇怪，似乎做什么事前都要推一下那副明明没有歪斜的眼镜："这就是你对手的武器吗？附魔水晶，负面性质，能量等级并不高，应该只是普通的接触式诅咒，没有其他更高等的叠加程式……这种程度的话，没有问题。"
整整一天相处下来，郑吒也差不多习惯了这家伙莫名其妙的说话方式。岂止是这家伙，这一整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挺莫名其妙的。他麻木不仁地开口道："那个什么附魔水晶怎样都好吧，我只想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把零点弄醒？"
"等程啸醒过来就可以。"楚轩倒是对他的变相抗议不以为忤，只是摆着手道，"比起这个问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是我想知道的，虽然听起来可能有点冒昧……但你认为自己的战斗力如何？"
"哈？我的战斗力？"
郑吒怀疑地看着对方，好容易才把"你也知道什么叫做冒昧啊"这句话给憋回肚子里。然而面对他的眼神，楚轩仍旧从容不迫："没错，既然是血猎，我想你应该有自己的战斗手段吧？那么就以一到十为评分标准，普通人是一，你遇到过的最强敌人是十，你可以给自己打几分？"
这个问题倒真把郑吒给难住了。其实这半年以来，他根本数不出几次认真战斗的经历，也没有遭遇过足以在实力上彻底压倒自己的对手。总之，虽然自信实力不错，但具体是个什么水准，却也没有把握。他想了片刻，考虑到对方未必可靠，最终还是给出一个比较保守的估计："七分吧。"
楚轩哦了一声，又抬头看看房间四角，隔了一会儿说："那么应该也足够了。"
"呃，不好意思，其实从之前开始我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郑吒有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在那儿自言自语，"能不能解释得清楚点？什么叫做足够了？你让我给自己的战斗力打分又是什么意思？你准备去打谁啊？"
——以及、我为什么要帮你打啊？郑吒默默地把这最后一句给咽回去，却听楚轩答道："不是打谁……是以防万一。"
不等郑吒接着提问，他便很自觉地继续说道："那块附魔水晶内部被灌注的魔力是负面性质的……换句话说，也就是魔物，再加上会使用武器战斗，不出意料应该是拥有人类形态的魔物。半兽类、血族、或者是暗精灵之类的，没错吧？"
他这最后一问却是对着门边的少女。那女孩从刚才开始便默默地聆听着，直到这时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对于这人的猜测能力，郑吒同样暗感惊奇，毕竟他前夜刚和那个狼人交过手，自然是清楚对方说的是对是错。
他忍不住好奇道："你怎么知道那块水晶里的魔力性质是负面的？刚才你也没有接触过它啊，难不成你是灵媒体质？"
就郑吒所知，魔法师虽然可以通过吸纳的方式来感应魔力性质，但那肯定是要和魔力源产生接触的，至少也要靠得非常近才行。然而从刚才到现在，楚轩和那块碎片始终保持着三米以上的距离，碎片里的魔力量又那么微弱，如果说这个距离他都能感受出魔力性质，那简直就是五百年一见的魔法天才了。
然而楚轩否定了他的猜想，只是又推了推眼镜，这一次郑吒清楚地看见镜面上闪过一阵不自然的反光："不，我本人并不能识别如此细微的魔力波动，是刚才使用了能量波段分析透视仪……"
"……不好意思，你管你的眼镜叫什么来着？"
楚轩直接无视了他的插嘴，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对于这个波段范围，我认为比较接近的应该是半兽族……人狼或者是猫妖吧，无论是哪一种，据我所知都有着非常敏锐的嗅觉。程啸刚才描述救你的情况时，用的说法是只看到你一个人，再结合你匆忙处理伤口的样子，可以推断你并没有彻底解决掉对手，至少没有解决掉全部。那么，我想知道那个半兽族的下场如何？如果没死的话，大概正在追踪而来的途中吧……"
少女的脸色变了，而郑吒也一下子紧绷起来。楚轩顿了顿，又说："不对，虽然不知道程啸遇到你是在什么时候，也许你一昏迷就被他发现了，但他抱着你走过来的时间也不会短，如果对方这段时间一直在追踪你，让你安全来到这里的概率太低了。除非……"
仿佛要刻意印证他的说法，房顶上突然间传来一声轰然巨响，震得灯光也颤动起来。房内三人同时抬头张望，只听到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夜色。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