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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秘学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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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光初现时分,郑吒站在两扇样式古旧的木质宅门面前。
对于名片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决定先试着打打看上面的联系电话。虽然是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但对方回应的速度却快得令人意外,声音听起来也十分清醒,像是个年轻男子。
"什么事?"既没有寒暄也没有抱怨,一接通便是开门见山的提问。
发觉对方这么正式,郑吒总算收起了由于那张古怪名片而引起的玩笑心态,先报上零点的名字,然后大概地描述了伤势的情形。对于他所形容的奇异状况,对方只是不置可否地说:"你把他带到这里来,地址是……"
——于是郑吒就站在了这里。
虽然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半年,但詹岚所居住的位置是靠近市中心偏北地带的新开发区,郑吒的工作和生活通常不会脱离那周围。即便偶尔有某些特殊的觅食需要,大体上也会选择前往鱼龙混杂的□□或地下夜场。因此,位于城市南面的这片老城区,他此前竟然从未来过。
若说有什么感想,那就是完全不像这座现代大都市里该有的地方。没有六层以上的高层建筑,甚至某些路段还铺着高低不平的旧青石板,错综复杂的街巷里塞满了砖墙与老式的民居院落,乍一眼看去简直以为穿越回了民国时期——郑吒从没听说市里有古镇风情之类的人文旅游项目,也不知道上头建设规划的时候怎么会平白放过了这么一大片潜在的资源。
鳞次栉比的民宅看得他晕头转向,有心找人询问,居然也瞧不见半个鬼影,不知道是因为天色太早还是居民早已迁走,总之,颇费了番功夫才找到正确的地方。这一户倒是很明显能看出有人居住——院墙的漆色尚新,透过砖隙还能看到院子里大盆小盆的花草,以及十来个密封住的旧瓦罐,也不知道里头装了些什么。
确认目标无误,但没看到门铃之类的事物,他只能半是警惕半是好奇地叩响了眼前的门扉。用的力道其实不大,但敲门声在一片寂静里却响得十分突兀,几乎把郑吒自己也给吓了一跳。
莫非,这其实也是某种魔法?他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到内屋的门扉传来一阵吱嘎声响,接着是不断靠近的脚步声。此人的步伐平稳而快速,但并不特别轻捷,从郑吒的经验来判断,应该没什么近战上的威胁,至少绝对不可能是个武技高手。
然后对方从内侧打开了门。郑吒定睛看去,是个大概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人,戴了副眼镜,样貌身形都无甚出奇之处。非要说哪里古怪,就是他正穿着一件白色的长大褂,配合脸上平板的表情,好似一个刚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科学家。以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难以想象居然会是那种名片的主人。
青年看看他,又看看他背上的零点,点头道:"郑先生是吗?那么他就是需要处理的人了,跟我来吧。"
(处理……难道不该是治疗么?)
其实用处理这个词也没有什么错,但是,大概是对方的装束造成的印象吧,郑吒登时产生一种这个人打算解剖零点的错觉。
(哈哈,真是想太多了……)
他跟着对方走进屋内,来到侧边一个摆满木柜的房间里,又按照对方的吩咐把零点安置在那张拼凑出来的简陋木床上。趁着对方给零点检查伤势的空隙,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名巫医的工作室。
说叫巫医,其实也只是郑吒自己的个人揣测而已。对于能够用神秘手段进行治疗的人,正式的叫法是治疗师,也可以分成很多类型,例如因信仰而得到能力的圣徒、传承着□□再生或者激发生命力秘仪的魔道家族、以及某些天生就掌握治愈异能的中立魔物等等。甚至詹岚家族所传承的真言术秘仪,如果能找到解咒类的真言,大概也可以当成是针对诅咒伤害的特种治疗师了。
非自然力量——或者魔法师口中高深莫测的'神秘'——本来就是千变万化源流众多的东西,要细致科学地分类出一个体系非常困难。对于郑吒这种一知半解的家伙来说,大概所谓巫医,就是囊括了所有"用谜之物质来进行治疗或者谋杀的人",他也分不清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
就拿眼前的这名巫医来说,大概是十分典型的魔药使用者吧。整个房间里有三面墙都是镶嵌式的巨大木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各自标注着奇异的符号,有点类似古文字。唯一一面没有被抽屉塞满的墙壁,除掉进出门户的空当,剩下的位置则被两个摆架占据,上面放着些纱布、刀具、针线之类的东西。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苦涩中略带腥气,郑吒也分不出具体是什么成分。
总之,一切布置都在说明,这名巫医的治疗手法,大概是真的很像中医吧。作为生活在这座繁华城市的非正常人,倒也算是个理想的伪装,兴许还能从普通人那里赚赚外快。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真有五折优惠的我爱一条柴了……
就在他左张右望的时候,对方已经极其效率地完成了检查工作,先是把听诊器放回原先的收纳箱里,然后又里头取出一把手术刀来。
(等、等下?那个是听诊器?)
因为观察环境反倒没注意对方过于迅速的检查过程,但是郑吒自信绝对不会看错,这个理论上是巫医的人,刚才的的确确是拿出了听诊器一样的东西。非但如此,现在还正用手术刀十分利落地在零点胸前比划起来,看得他简直毛骨悚然。
就算施展神秘的手段数之不尽,但眼前这个场景,怎么看都像是实验室里的解剖环节,不禁令人怀疑眼前这个表情死板的家伙是否真的可以相信。话又说回来,到底为什么一个巫医不用魔药,反而会拿出外科手术似的装备来啊?
然而,专注于工作的眼镜青年丝毫没有理会郑吒的忧虑,只是继续按照自己的方式切除着零点胸前的黑色物质。此人倒也坦荡得很,不像通常的魔道研究者那般对自己传承的秘仪遮遮掩掩,非但没有要求郑吒离开房间,甚至还有意换了个位置,好让他能够看清楚操作的状况……虽然郑吒是全然瞧不出任何名堂来的。
也不知道这个名为程啸的巫医究竟做了些什么,那一小块被切割下来的黑色物质先是被放置在一个装满了透明液体的玻璃瓶内,过了十几秒后,竟然在液体中缓缓地蠕动起来。随着它上下漂浮挪动,丝丝缕缕的黑色也扩散开来,将原本透明的液体逐渐染成淡灰色。
程啸把玻璃瓶拿到眼前看了片刻,一推眼镜,又把瓶子放下,继续拿着刀对零点危险地比划。就这么点功夫,零点伤口处的黑色物质竟然又自己生长了出来,牢牢地覆盖住伤口附近巴掌大的一片区域。
眼看程啸没有反对的意思,郑吒也凑到近处观察那玻璃瓶中的情形。直到这时他才讶然惊觉,原来那些混杂在液体中数以千计的黑色颗粒,竟然都是一条条极其细小的蠕虫。眼看这无数条虫子同时在瓶中挣扎蠢动的壮观场面,再想想原来零点身上的黑色物质全都是这种虫子,饶是郑吒也忍不住感觉头皮发麻。
他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瓶壁,那些小虫仿佛立刻便有所感应地朝着他的手指方向游聚而来。在旁边埋头工作的巫医淡淡地开口:"你最好保持安全距离……那是高浓度的硫酸。"
郑吒迅速地收回手。他只是不记得成为血族后的经历,并不是已经傻到失去了常识,也不想以身犯险去测试血族身体的抗酸性。但是说起来,这些能在浓硫酸里游泳的奇怪虫子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蛊虫。"仿佛能够看穿他的心思,巫医不紧不慢地道,"CSL-T08的Ⅲ型变种,在宿主的生命体征微弱时会从休眠状态激活,自我繁殖并且吸食少量宿主的能量,帮助宿主的细胞快速再生。但是从现在的实验效果看,分泌物里可能含有催眠物质,大概是基因混合时带来的副作用吧……"
对于这番解释,郑吒只是茫然地看着对方。"蛊虫"两个字他倒是还能理解,至于后面那些……反正他听着就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间屋子里的话。什么变种、能量、细胞、基因……什么时候魔法研究已经变成这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认定是自己少见多怪,郑吒咳嗽了一声,颇为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所以说,他到底有没有事?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巫医答道:"只要能去除掉他体内寄宿的蛊虫,再消耗完血液里的催眠物质就会醒来。这里没有适合的手术设备……还是等程啸回来处理吧。"
看他说得这么肯定,郑吒也安心地点点头,只是刚把下巴压了一半,突然又僵住了:"等等、什么叫做'等程啸回来'?"
对方依旧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平淡表情看着他,似乎不觉得这句话有任何问题。而直到此时,郑吒才发现自己似乎产生了一个严重的误解……他居然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这么拿着刀在零点胸前比划了半天,天知道对方究竟是不是真的懂,想想都够出一身冷汗的。
他哑然片刻,有点艰难地问:"所以你是?"
对方形式化地笑笑:"楚轩,算是程啸的合伙人吧。"
这个说法总算是让人安心了些。"这么说来,你也是巫医了?"
"不,我是神秘学者。"对方立刻否定道,"准确来说,程啸也不是巫医,是蛊师。"
郑吒简直要呆住了。后面那句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巫医也好,蛊师也好,反正世界这么大,不同的地域总有各自独特的密仪和传承,相应的称呼亦是千奇百怪,在郑吒眼中反正大同小异。但是……身为神秘学者的家伙,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啊?
当然,所谓神秘学者这种职业,并非随口胡扯的称号,确然是一个神秘界公认的职业。
虽然绝大多数的魔道研究者,都是以家族的方式进行密仪和财产的传承,对自身所掌握的魔道知识绝不外泄,但也有一部分人是采取开放方式进行研究的。成立组织吸纳同道一起研究,又或者在独居的情况下公开对外传道,颇有些类似正常人类世界里的学术人员(但是却没有类似专利这种概念,实际上处境更为不利),所以对于非家族式的研究者,神秘界一概冠以"神秘学者"的称呼。
但是,这个仅仅是表面的说法,比起理解概念,更像是照顾面子用的客套话。事实上,对于无数代人心血结晶的成果,凡是有点根基的魔道家族都不可能愿意与外人分享,因而所谓的神秘学者,说白了无非是那些半路出家没有传承的无根基者、家族传承已然衰微的弱势法师,又或者天赋低劣到连魔力感应都做不到的低资质者,无论属于哪种状况,一言以蔽之就是纸上谈兵,空有少许理论基础,却连一个稍微上档次的魔法都无力施展的家伙。
说来也很无奈,即便是以依靠理论体系发展、入门难度极低而著称的魔法修习而言,天赋同样必不可少。感应环境中自然存在的魔力(或者用术语来说是玛纳),正是使用魔法的必要条件。操控力、魔法属性、自身的魔力容量等等,这些都是可以用其他手法加以弥补的,唯有魔力感应,是区分了普通人与神秘的决定性因素。虽然拥有魔力感应的人比例极高(普通人中的变异者和魔道家族的血缘传承都并不稀有),可一旦生而不具备此等天赋,那么几乎就注定了与魔法无缘。
所谓的门槛很低,不过是相对于异能这种完全在出生时便决定力量大小的种族天赋而言罢了。说到底,生命在能力禀赋问题上,是天生就不平等的。
然而,眼前这个显然是属于"弱者"行列的神秘学者,居然就这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地对着零点动起了刀?不是郑吒看不起人,但所谓隔行如隔山,以魔法体系的繁杂程度,即便是传承在同一个体系内的魔法师,除非从小就一起学习同一套秘仪,否则完全看不懂彼此间的手法也是寻常之极的事情。更不要提巫医这类十分偏门的传承,即便愿意公开自己的秘仪记录,一般魔法师读起来照样是天书。
在这种情况下,身为神秘学者,对"专业化"程度如此之高的蛊虫魔道随便插手,甚至都没有事先给郑吒打声招呼,简直不啻于是在心脏手术时安排了一个兽医来主刀,真心怪不得郑吒发毛。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几个小时内积累下来的邪火蹭地就从郑吒心头冒起来,差点没直接对着那张毫无愧疚感可言的死人脸揍上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要气得抖起来了:"……所以、零点他、是真的不会有事?"
这样的语气,毫无疑问是濒临爆发边缘了,简直就等于在说"你小子他妈不是在骗我吧"。
但这个叫楚轩的神秘学者既不紧张也不恼怒,只是又推一推眼镜,淡淡道:"有八成的可能吧。"
郑吒感觉自己的声音更加抖了:"……什么叫八成的可能?那另外两成是什么?"
"是试验品出现变异……"
十分突兀地,神秘学者眼中闪现出一种古怪而热切的光芒,无端令人心寒:"因为是还没有经历过临床测试的试验品,虽然我对自己的理论很有信心,同样不能排除出现意外的可能性。这里没有足够先进的设备来让我进行血液样本检验,所以我无法确定那些分泌物里到底有哪些成分。从基因混合的原型来说应该是安全无害的催眠物质,但小概率情况下也可能会有神经毒素,至于魔法要素的部分,现阶段还不能用简单的公式计算,需要更为可靠的判定……"
他一边说,一边娴熟利落地从零点手臂上抽出一管血来,快速地放进试管里,又小心地以木塞密封。整套动作下来也就半分钟不到,且完全不耽误口头上说话,委实是行云流水炉火纯青。看那脸上的神情,俨然一个即将看到上帝降临的狂热信徒。
而,听着他在那里滔滔不绝的郑吒,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了。随便这个人说些什么听不懂的东西好了,他只是无动于衷地站在那儿,死死盯着对方毫无防备暴露出来的脖子。脑袋里转的念头,无非便是倘若零点不幸挂了,他索性就上去用牙齿招呼,解恨的同时还可以顺便饱腹。
说真的,让他吸死这个疑似神经有问题的家伙吧,他保证不会有任何心理障碍的——减少一个草菅人命的庸医,这肯定是对全人类的造福啊。
这么想着的他,咔哒一声,用力地捏了捏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