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46、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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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在平章殿最后面一进的玉泉阁里，午后没有大臣前来，本是最清静的时候。此刻才进院门，就听见“咚咚咚”的叩首声和悲戚哭泣着祈求的声音。不出丽华所料，跪在玉泉阁外面青石板地上叩头祈求请罪的果然是皇后郭娍桐和徐美人。
　　也不知跪在这里多久，两人皆是磕头磕得钗环歪斜云鬓散乱，因怀孕而微微浮肿的脸上泪痕狼藉。郭娍桐已有将近九个月的身孕，徐鸢也是七个月的身孕，两人叩首一起一伏都极艰难，又不准宫女搀扶，两个宫女一左一右站着，又是着急又是害怕，也是一脸的泪。
　　前方玉泉阁房门紧闭，宁康站在廊下，手足无措，显是劝了好一阵了不管用，正不知如何是好。
　　看见丽华渐渐走近，宁康和两个宫女不约而同地露出企盼的神色。丽华一摇手，示意宁康和两个宫女不必见礼。
　　郭娍桐与徐鸢肚子里怀的毕竟是刘秀的骨肉，丽华也担心出事，走到郭娍桐面前，蹲下和声劝道：“姐姐先起来回宫吧，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姐姐身怀龙嗣还这样做，陛下若是以为姐姐以此为要挟就不好了。再说，若真伤了孩子可怎么好？”
　　郭娍桐已顾不得半点儿皇后尊严，六神无主地道：“可是……可是……”
　　丽华凑近郭娍桐耳畔，低声道：“可是谶语已泄真定王谋逆之心，姐姐以为这事是姐姐在这里叩首跪求就可以宽宥的么？”
　　郭娍桐一怔，泪眼死死盯住丽华，“你说什么？”
　　丽华温婉一笑，和声安慰道：“臣妾只是提醒姐姐，刘扬已露异心，陛下必不会轻饶，姐姐若置身事外，不要将自己纠结于这层亲戚关系，陛下纵有雷霆之怒，也必不会波及到姐姐。”
　　郭娍桐的一双凤眼停了流泪，将信将疑地定在丽华脸上。
　　“阴姐姐得陛下宠爱，还求阴姐姐为皇后和臣妾在陛下面前说说好话，毕竟，皇后娘娘和臣妾腹中怀着的也是大汉刘氏血脉！”跪在郭娍桐身后的徐鸢忽然对着丽华大礼一拜。
　　郭娍桐倏然一惊，目中闪过一丝怨毒之色。
　　丽华皱眉，凌然冷冽道：“徐美人之言大谬！刘扬谋逆之事若是坐实，诛九族乃是大汉律令所定，天子、诸王与万民必得共同尊奉，你腹中怀着大汉刘氏血脉又如何？我区区阴丽华之言又有何用！”
　　丽华站起身来，看一眼那两个宫女，道：“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扶皇后娘娘和徐美人回宫去歇着，这个节骨眼上，若是皇嗣因此有事，岂不连累两位娘娘难脱戕害皇嗣之罪。”
　　郭娍桐忧心忡忡地瞪徐鸢一眼，徐鸢不敢再言，面露惶恐。
　　看着皇后和徐美人在宫女的搀扶下艰难离去，丽华面色一松，从景彤手上接了食盒，示意宁康推开玉泉阁的门，自己独自跨进去。
　　刘秀坐在书案前，以手支额闭目养神。丽华轻步走近，眼睛略略一扫案上打开的几卷竹简，上面用朱笔勾画过的一句皆是“赤九之后，瘿扬为主”。
　　丽华从食盒里取出尚热的一盏百合紫米粥和两碟点心，轻轻放在刘秀面前。
　　正在假寐的刘秀忽然耸了耸鼻子，笑道：“好香！”挣开眼睛，看看面前的吃食，“这样香，瞌睡虫都被赶跑了。”端起碗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丽华蹙眉埋怨道：“定是午膳又没有好好吃！”
　　刘秀申辩道：“吃了，不信你问问宁康。”
　　丽华瞥他一眼，“宁康，宁康怎么奈何得了陛下？外头两个大着肚子的孕妇跪着磕了半天的头，陛下不发话，宁康能怎么样？”
　　刘秀放下碗，拣了两块点心吃下，才道：“我这不是也正为难么，幸好丽华来了，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把她们劝回去了。”
　　丽华瞪眼，“哎，肚子里那俩孩子可是你的，你不担心，我倒瞎操心！”
　　刘秀咧嘴笑着，一把将丽华拉进怀里，附在耳畔道：“丽华心善，有母仪天下之心胸，乃我大汉皇后不二之人选。”
　　这里毕竟是御书房，丽华推开他坐端正，眼睛看着他正色道：“陛下当真如此想？”
　　刘秀目光一闪，含笑道：“秀一直都当真如此想，只是……”
　　丽华笑着打断刘秀，“只是如今的皇后毕竟是太子生母，腹中又怀有龙嗣，说不定又是一个皇子。”丽华抬手阻止刘秀开口，“还有河北诸将也与郭氏一族的关系盘根错节，千丝万缕，就郭氏中亦有不少建国功臣。虽然表面上看刘扬的事是个契机，可是这个契机来得不是时候，若要铁定按大汉律法来定罪，必会一动百摇，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建武大汉新建不久，若大动干戈于国不利，于民不利，于江山社稷不利。陛下心中为难，可是如此？”
　　刘秀目中神采奕奕，拉起丽华的手，笑赞道：“丽华真乃秀的解语花，女中智多星！”
　　丽华撅嘴甩开他的手，“又是女中豪杰，又是女中智多星，丽华才不要这些虚名儿，宁愿安安稳稳做个小女子，万事不必烦心！”
　　刘秀重新抓住丽华的手，佯装叹口气，“唉--丽华跟了秀，此生都没有这个福气了。”他的目光亦紧紧抓住丽华的目光，眼睛幽深似潭，“不过秀答应丽华，下一世，再下一世，再再下一世，无论几生几世，秀都补偿给丽华，陪丽华做最平凡的夫妻，让丽华安安稳稳做个万事不必烦心的小女子！”
　　丽华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举袖点拭眼角，朝书案上努了努嘴，笑道：“好了啦，这一世的烦心事还摆在眼面前呢，三郎打算如何处置？”
　　刘秀目光转向那些简册，眼里蒙上一层阴影，“‘赤九之后，瘿扬为主’，刘扬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是可忍，孰不可忍！”
　　丽华反握刘秀的手，语声温婉，却难掩冷意，“是，刘扬不能再留！只是大汉律法不论诛心之罪，如今呈到三郎案头的只有这则谶文，并无任何实据，要论刘扬之罪并不容易。”
　　刘秀目光一闪，“丽华难道与秀想的一样？”
　　丽华微笑，“没有实据也有没有实据的好处，刘扬心异当诛，他自己的罪责让他自己背负，其余人等均无牵涉。既然没有实据，自然不必依大汉律令行诛九族之罪罚。”
　　刘秀频频点头，“谶语的流传，自然是刘扬的舆论试探，必须趁其未反铲除于萌芽之时。”
　　接下来，刘秀先派使者前往真定征召刘扬入洛阳，刘扬心中有鬼，自然不肯，紧闭城门以拒使者。
　　刘秀又公开降诏，遣刘扬外甥耿纯持节行赦令于幽、冀二州，一路劳慰王侯，缓缓往真定去。实则耿纯怀密诏：“见刘扬，寻机决杀之！”
　　耿纯是刘扬外甥，又一路彰显浩荡皇恩而来，刘扬没理由不见，亦放松了警惕。耿纯于是与随行武士一起，击杀刘扬兄弟三人于真定王府，尽收刘扬之兵归于汉军。
　　刘扬既死，刘秀便将此案揭过不提，并不牵涉一众与刘扬有亲戚关系和来往的各色人等，还将刘扬之子续封为真定王。郭娍桐的后位保住了，郭氏一族躲过一劫，在朝在野也都收敛黯然了不少。
　　刘秀恩威并施之举大得人心，河北诸将亦更加钦佩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