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45、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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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秀册封青珮为美人，许其复归本姓许，赐居青鸾宫西偏殿。这件事，虽然只是简单地晓谕后宫，却依然引来各种猜测和议论。皇后与徐美人自然是大吃一惊，接着就不约而同地想到这是丽华利用身边人争宠的伎俩。然而两人都正有身孕，暂时也顾不上这些，只偶尔碰面时满心好奇地探问几句，却也总被丽华淡淡一语带过。
　　至于青鸾宫内，丽华也一概不解释，只人前人后对青珮愈发关怀备至，叫底下人心里虽感到奇怪，却也不敢胡乱揣测。就是对最为亲近的青衿、景彤和欣彤，丽华也只说“机缘巧合”四个字。
　　青珮为人一向谦和，虽被册封为美人，已是主子的身份，却也依然如往常一般，时常过来与青衿、景彤和欣彤一起伺候丽华起居，大家其乐融融，与从前几无分别。
　　不久又传出青珮已怀孕三月的消息，皇后和徐美人坐不住了，掰着指头算来算去，心里大是疑惑。没几天宫里便流言四起，一说青鸾宫后墙起火，青珮趁着丽华小产勾引皇帝，怀上了龙种，皇帝只好按制册封她为美人，而丽华也没有法子，还得强撑着人前人后地装贤惠扮大度。一说丽华利用婢女争宠，没成想婢女抢先怀上龙种，丽华养虎为患自作自受。
　　这些流言全都针对丽华，虽只是暗中流传，却是无孔不入，很快便传进了青鸾宫。
　　青珮因自己连累了丽华，心里甚是歉疚，却又有苦难言，直急得淌眼泪。青衿、景彤和欣彤又是气愤又是心疼青珮，丽华面前则不敢多言半句。
　　倒是丽华，依然故我，每日好整以暇地刺绣、读书、抚琴，不时还与青珮一同到御花园中散步赏花，两人亲如姐妹，言笑晏晏，仿佛从来未听闻任何流言一般。
　　刘秀由衷赞叹：“丽华处变不惊，胸襟开阔，真乃女中丈夫！”
　　丽华笑意笃定，“丽华早知会有这样一出戏，只要我不动声色，依然故我，任何流言也都有传厌的一天。”
　　刘秀笑意沉沉，“只是让丽华听这些浑话，受这些委屈，秀也心疼！”
　　丽华将一声无奈的叹息咽回去，笑意温婉，“这些浑话虽然讨厌，丽华和三郎都晓得并不是真的，这就够了，不是么？”
　　刘秀双臂一展，将丽华环住，目光沉沉，语气沉沉，“当然不是真的，永远也不会是真的！”
　　被传厌了的流言就像风中的一股青烟，渐渐地也就消散无踪了。日子开始平静下来，宫里三位怀孕的后妃各自在自己宫里养胎，静待新生命的到来。
　　于此同时，关中传来喜讯，冯异在关中根基渐渐稳固，兵强马壮，粮草充盈，前来投靠者逾十数万，皆为冯异收编为汉军。刘秀大喜，下旨让冯异主掌关中，冯异制定赏罚制度，褒奖有功之臣，诛杀不从号令者，又怀抚郡县，审理枉屈，不出几月，便使关中平原秩序井然，百姓归心。
　　光阴荏苒，转眼十一月了，洛阳已经连下了两场雪，又成了白皑皑冰雪世界。
　　这日，丽华与青衿在宫里坐着，边烤火取暖边用炉子烤芋头吃。此时青珮的胎已有七个月，肚子尖尖的，欣彤总说一定是个男孩子，惹得青衿总笑话她一个女孩子竟懂得这个。挡风的锦帘一掀，景彤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后面跟着方邑。
　　方邑恭恭敬敬地给两位主子行了礼，丽华笑道：“这大冷天的，方公公吃个烤芋头暖暖身子。”
　　方邑忙不迭地谢恩。景彤早上来，利落地用钳子拨开炉灰，拣了一个熟透的芋头出来，亲自剥了皮，递给方邑，笑道：“方公公，快请尝尝味道。”
　　方邑与景彤年纪相仿，平日里大家都极熟稔又是玩笑惯了的，景彤的一句“方公公”带着几分俏皮调侃，弄得方邑满脸通红，景彤和在旁边伺候着剥芋头的青衿却咯咯直笑。
　　方邑接了芋头在手，又对丽华连连谢恩，才三口两口吃了，垂手笑道：“贵人这里温暖如春，欢声笑语，那边儿如今却是愁云惨雾，唉声叹气。”
　　“那边儿”指的自然就是如懿宫，丽华还未开言，青衿抢着道：“怎么会？那边不正春风得意风和日丽的么？”
　　方邑微微一笑，“若是外头的人不安分，这宫里的得意又能有几日呢？”
　　丽华眉间一跳，看着方邑，“是真定王？”
　　方邑恭谨赞道：“贵人英明！”
　　丽华有些吃惊，却也并无太大意外。真定王刘扬本就是个首鼠两端阳奉阴违的小人，当初他手握十万重兵，一边与刘秀结姻亲之盟，一边却迟迟不肯借兵，持观望摇摆态度，迫于河北诸将压力才按兵不动，为刘秀征讨王郎稳定住后方。这样的人，心思活络，无所谓忠心，迟早要坏事。只是这也太快了！
　　丽华倏然端颜正色，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方邑略略近前，压低了声音，“奴才刚从平章殿下来，听闻陛下手里接到的奏报上十有八九都有一则谶文：‘赤九之后，瘿扬为主’。”
　　青珮皱眉，“什么意思？”
　　方邑神色愈发凝重，“意为汉室江山自高祖后传之九世，便该轮到一位患有瘿病而名字又带有‘扬’字的刘氏后裔当皇帝了。”方邑目光忽闪，抬眼迅速看了丽华一眼，“刘扬患有瘿病在河北人所共知，且名字中又恰巧有一‘扬’字。”
　　丽华心中冷笑，这谶语之事，看似莫测高深，实则不过是利用芸芸众生的蒙昧无知，为自己之利造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论。所不同者，是制造谶语之人目的何在，若是贤德之人以解民倒悬之苦还百姓安宁为志，且所思所为亦真正为社稷为百姓，谶语便可看做是天授人为的神机；若是心怀叵测之人仅仅为了一己私利制造耸人听闻的胡言乱语，其目的是为了颠覆倾颓现有的秩序和康宁，便是谋逆！
　　当日文叔登基，是人心所向众望所归，自己依据“璇玑棋局”推测并补缺的《赤伏符》，不过是为他清除最后障碍的一把火。而她的三郎也确实没有让她失望，没有辜负部下和民心的期望。
　　“赤九之后，瘿扬为主”，叛逆之心简直呼之欲出，如此赤裸裸的叛逆之言也敢四处传扬，这刘扬还真是被贪婪蒙蔽了心智！
　　“这……岂不是诛九族的大罪？”景彤吃惊道。
　　丽华冷笑，“谶语，不过是传言，我大汉自有律法，岂能因言治罪？”
　　青衿撇撇嘴，“都传得这样真真的了，奴婢不信陛下不疑！”
　　“陛下疑不疑奴才不敢私自揣摩，只是听说如懿宫里已是乱成了一锅粥，郭夫人和郭舅爷一大早就进宫来探望皇后娘娘了。”方邑缓缓道。
　　“好，知道了。”丽华和颜道：“有劳方公公跑这一趟，景彤，好好送了方公公出去。”
　　方邑恭谨告退，跟着景彤出去了。
　　丽华静静出了一会儿神，见景彤回来，问：“方邑还说了什么？”
　　景彤道：“方邑说，据如懿宫的小太监来报，郭夫人跟郭舅爷来了就与皇后娘娘在寝宫里密谈了大约两个时辰才去。”景彤看着丽华，“贵人，看样子，谶语泄露出真定王有反意只怕是真的，否则郭夫人跟郭舅爷也不会如此紧张。”
　　“若是诛九族……那岂不连累郭氏满门，就连皇后也……”青珮犹疑道。
　　丽华沉吟不语。大汉律法规定，谋逆之罪若是坐实，确以诛九族论处。然而，刘扬九族之中包括皇后一族，皇后郭娍桐如今又怀有龙裔，就是往郭氏一族说，也牵涉不少河北功臣将领，这诛九族一条，无论如何也是无法执行。
　　然而，刘扬异心已起，若是不趁机除去，日后必成肘腋大患。一丝决绝掠过眼底，丽华看看天色，已过午后，对景彤道：“这个时辰，陛下该是要用晌午了，去把早上熬的百合紫米粥舀上一盏，再挑两样精致的点心，咱们送到御书房去。”
　　景彤会意，答应下去，一会儿准备齐全，提着食盒进来。丽华交代青衿陪青珮回西偏殿去歇个午觉，自己带了景彤欣彤出门往御书房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