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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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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很快下来了,同时晓谕后宫诸人,本月十八是黄道吉日,将于平章殿行册封大典,妃嫔皆前往观礼。
刘秀连着好几日都未来毓秀宫,眼看次日就是皇后册封大典之日了,丽华午睡起来后久坐无聊,坐在殿外廊前看小宫女们踢毽子打发时光。
青衿进进出出紧绷着脸,见丽华好整以暇的样子,心里愈发有气,“姑娘还有兴致在这里看她们踢毽子,这宫里的人都一窝蜂地往如懿宫去讨好卖乖,如懿宫的门槛儿都怕要被踏破了!”
丽华的笑懒懒的,“趋炎附势是人之常情,如今如懿宫得势,他们若不上赶着去岂非不识时务?”
“那陛下呢?”青衿没好气地道:“这些日子都不来咱们这里,这皇后的人一定,咱们这里真成了狗不理猫不闻了!”
丽华又好气又好笑,皱眉呵斥道:“你这嘴里说的什么话?这么难听!”
青珮抿嘴忍住笑,借故拉着青衿进去了。
丽华却不禁发起呆来。是呀,他好些日子不来,是还在生她的气吗?他难道半点儿也领会不到她的一番苦心?
景彤笑吟吟从外面进来,道:“贵人,御花园里一大片凤凰花,已经开了好些了,奴婢陪贵人去散散心吧。”
“凤凰花?”丽华有些诧异,洛阳皇宫的御花园里虽有凤凰花,记忆里却也不过有数的几株,何来“一大片”?
景彤仿佛看出了丽华的疑惑,笑道:“是真的!奴婢也是今日才看见,御花园里种植了好大的一片凤凰花呢!”
“姑娘,去看看吧!”欣彤也欣然道。
已是六月,天气炎热,御花园里树木多,正是枝繁叶茂之时,丽华心想去走走也好,便携了景彤与欣彤同去。
洛阳王宫的御花园丽华并不陌生,只是并不记得何处有成片的凤凰花。景彤朝前引路,一路行来,觉得园内布局似乎略有不同。沿着一条曲折小路走了一阵,前方一带白墙,墙上一个月洞门果然隐隐露出凤凰花的明亮黄色。
从月洞门里出来一个小太监,笑眯眯地行礼道:“贵人来了,花开得正好呢!”听语气像是早知自己会来。丽华也无心细问,略一点头,缓步朝月洞门走去。
才进门,不觉眼前一亮,夹杂在青葱绿叶间的凤凰花竞相开放,摇曳生姿,一朵朵,一丛丛,虽还未连结成片,但黄灿灿的花朵衬着绿盈盈的叶子,也煞是好看。二尺见宽的青石板小路向四处延伸,每一处,都通往繁花盛景之中。
“我特意叫人在御花园中辟出一处,从别处移来这些凤凰花精心培育,没想到才入夏已是如此盛景,丽华可喜欢?”身后忽然传来刘秀亲切的声音。
丽华动容,默默转身。刘秀只着了一件月白暗纹常服,长身玉立如芝兰玉树,若不是腰间的玄色织金红丝绣蟠龙腰带,乍见之下几疑时光回转,重回阴府后园两心明迹之时。
刘秀探手从旁边花树上摘下一串凤凰花,举到丽华面前,“丽华当读过‘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他的眼睛熠熠生光,他的面上笑意温存,他的声音温柔似水,一如从前。
丽华目中莹然,嫣然一笑,两行泪水悄然滑落。
刘秀从手中花串上选了两朵最好的轻轻簪于丽华髻上,手轻轻抚过丽华面颊,不禁长叹,“秀总是让丽华流泪。”
“三郎……”丽华哽咽一声。
刘秀展臂揽丽华于怀中,沉声沉呼出一口气,“终于听见丽华又唤我‘三郎’,秀以为丽华当真要与秀从此生分了!”
丽华紧靠在刘秀胸前,珠泪串串滚落,“丽华贸然入朝启奏立后之事,以为三郎当真生了丽华的气了。”
刘秀语声悲切,“秀的确生气,但是生自己的气,秀气自己无能,不能为丽华争取该得的东西。”
丽华抬头,泪眼晶莹清澈,切切凝视刘秀,“三郎永远都是丽华的三郎,是丽华的夫君,丽华不在乎皇后的名分,丽华在乎的是三郎的心!丽华如今也懂得,三郎不止是丽华一个人的三郎,更是万民仰望倚靠的一国之君。而丽华也不止是三郎的妻,亦是三郎的袍泽兄弟,‘与子同袍,与子偕行’,为了三郎能早日君临天下,真正光复大汉江山,丽华受些许委屈不值一提!”
刘秀动容,双臂拥紧丽华,慨然铿锵道:“有丽华为妻,乃秀之福,大汉之福!丽华,秀此生此世必不有负于你!”
次日,平章殿铜钟轰鸣,在京的文武百官和后宫妃嫔齐聚殿外汉白玉石阶下,分左右两侧静静站立。
黄钟大吕奏起喜庆庄严的《百鸟朝凤》,郭娍桐一身凤冠霞帔尽显高贵典雅,满面春风志得意满地一步步拾级而上,朝着站在高台上的刘秀走去。
刘秀亦是一身隆重的天子朝服,玄色衣裳上金红两色绣成祥云蟠龙图案,腰间玄色金丝腰带,头上冠冕与天平齐,前后均垂下十二旒珠络,密密遮住天子容颜。他负手立于汉白玉高台之上,尽显天子威仪。
郭娍桐走到刘秀面前,在司礼官唱喏声中跪拜,起身,如此三次,然后司礼官宣读圣旨,刘秀赐皇后金印、宝册。最后,帝后比肩而立,接受下面文武百官和嫔妃的跪拜,道贺。
丽华静静看着这一切,与他比肩而立的终究另有其人,“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终究只是个美丽的故事。然而她心有遗憾却并不后悔,她甚至愿意低到尘埃里,仰望他,尽己所能地帮助他。“君投我以木桃,我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他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待的男儿,值得她如此付出!她已经不是最初那个只懂得儿女情长,只在意两情相悦长相厮守的小女子,此生无论她站在哪里,她与他都是荣辱与共,不离不弃,他的志向亦是她的志向,他的光荣亦是她的光荣;同样的,他的危难亦是她的危难,他的不甘亦是她的不甘!
丽华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瞬了瞬目,与斜对面邓禹的目光不期而遇。邓禹莹然双目中分明有着深深的懂得。
立后典礼结束,帝后将同往太庙祭告先祖,百官和后宫嫔妃各自散去。
丽华携了景彤欣彤慢慢走回去,行至回廊转角处忽闻身后一声:“请阴贵人留步。”
丽华站住,示意景彤欣彤前面等候,回转身,笑道:“禹哥哥怎么这样生分?”
邓禹笑容温润,“几年不见,丽华让人刮目相看!”
“刮目相看?”丽华俏皮地一笑,“禹哥哥是说丽华老了,丑了,不擦擦眼睛都要认不出来了?”
邓禹忍不住笑起来,手指点着丽华道:“当日那个牙尖嘴利的丽华又回来了。”
丽华轻轻慨叹,笑意清幽,“过了这些年,经了那么多事,哪里还能回得去?”
邓禹温润的目光轻轻落在丽华面上,“从前禹眼中的丽华是明媚娇俏清丽脱俗的邻家小妹,如今禹看见的丽华,不仅依然是倾国倾城的绝世风姿,胸襟气度更不输于男儿,难怪陛下当年在太学中曾说‘娶妻当得阴丽华’,说起来,终究还是陛下懂得丽华。陛下有丽华为妻,何愁复兴大业不成!”
当年……丽华暗暗叹息,眼前的邓禹,当年因为得知自己与刘秀定亲,落寞失意之中留书出游,一去经年,却于刘秀受困之时来到他的身边,一路追随到河北,为刘秀成就大业立下汗马功劳。
邓禹,堪称胸襟磊落的好男儿!
丽华笑容里淡淡含了几分落寞的味道,“妻?禹哥哥忘了,如今皇后才是他的妻。”
邓禹轻轻摇头,凝视着丽华,“丽华甘心?”
丽华微微一怔。
“禹知道陛下绝不会甘心!”
丽华眉头微蹙,垂下目光,“如今尘埃落定,甘不甘心又如何,还说这些干什么?”
邓禹的语气不容置疑,“那日平章殿里的情形你也看见了,丽华以为陛下能容忍这样的情形一直存在?”
丽华不由叹息出声,“即便如此,如今皇后新立,想来各方也会消停些。别的,也只能徐徐图之。”
“好!”邓禹低赞一声,眼睛一亮,“丽华有这‘图之’二字,万事就皆可为!”
丽华一愣,恍然道:“禹哥哥千万不可操之过急鲁莽行事,河北诸将虽然同气连枝,又与郭氏一族牵连甚密,却也是我朝功勋之臣,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无显然谋逆之行,断不可轻举妄动!毕竟我大汉的复兴伟业也需要他们。”
邓禹目中神色赞赏有加,“丽华果然不输男儿!你放心,我邓禹此生所行所止,唯陛下和丽华马首是瞻!”
丽华心里一动,随之倏然变得沉重,不由有些出神:如此看来,自己是避不开要陷进这不可知的权利争夺里了。
邓禹仿佛看出丽华的心思,澹然一笑,“丽华既然与陛下同心同德,这一切就是注定了的!”邓禹语声笃定:“丽华勿忧,一切有禹!”
丽华闻言心里一暖,仿佛多年前还是幼童时,顾着贪玩交不出师傅叫写的文章,总是邓禹轻轻一句:“丽华不怕,一切还有禹哥哥呢!”便万事皆定,再无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