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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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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眉军虽然败亡,关中平原上依然一片乱象。原先更始朝的郡守、将领和后来的各个自发武装力量割据四方,各自为政,并没有完全归顺建武汉朝。刘秀下旨让冯异坐镇全权,对各方武装各个击破,逐步料理关中乱像。至于邓禹,刘秀赏识其才华,感念当初追随之恩,又因刘、邓、阴三家非比寻常的关系,并未深责于他,只是罢了他大司徒的官职,改任?,命他主管文事。
丽华小产后,日日遵医嘱静养,平日除与青衿等人说笑解闷,也只由刘秀陪着弹琴、对弈、品评诗经诸子,日子倒也过得轻松惬意。
郭娍桐和徐鸢各自在自己宫里安胎。郭娍桐原本就极少到毓秀宫走动,丽华小产后却不过情面只来了一次,徐鸢更是自上回的事情后与丽华绝了往来。刘秀为免丽华触景伤情,也晓谕她们无事不必往毓秀宫去。如此一来,整个后宫似乎风平浪静。
刘秀每回来毓秀宫,皆春风满面,笑意温柔,从不提朝中之事。丽华知他怕自己跟着操心,也不当面问,亦只软语温存,过后却不时找来方邑询问朝中和前线的情形。
冯异在关中疲于应对,虽然凭借沉稳持重的处事风格渐渐为建武汉朝树立民望赢得民心,但一来关中局面混乱,情势多变,二来军政一手抓,事务千头万绪,难免左支右绌。再加上麾下河北籍将领与朝中河北籍大臣关系盘根错节,执行冯异命令时往往皆要观望一番,或者推三阻四,或者磨磨蹭蹭,政令上传下达,却不能上下同心,如臂使指,有令必行。
郭娍桐再次有孕,属于郭氏阵营的徐鸢也有了身孕,郭娍桐当为皇后几乎已是无可争议。登基一年来,刘秀迟迟不立皇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虚位以待。可是自己偏偏由于不慎失去了腹中胎儿。或许这是天意。丽华暗暗神伤。如今与郭氏同气连枝的河北诸将见刘秀仍然不提立后之事,自然心生怨怼。
前朝后宫盘根错节,利害相关,古今如是。
静静听方邑说完关中局势,丽华已是暗暗下定决心,问方邑:“前面平章殿可散朝了?”
方邑回道:“近日事头繁多,陛下不过正午是不会散朝的。”
丽华点点头,让青珮好生送了方邑出去。自己坐在书案前沉思片刻,取过一张雪白绢帛,叫景彤在旁磨墨,提笔舔墨,笔尖在丝帛上所过之处,留下一个个娟秀小篆,片刻间就写成了一卷表奏。
景彤是识字的,随着丽华一个个字迹暗暗念诵,脱口惊道:“贵人这是要奏请陛下立郭贵人为皇后?”
丽华轻轻放下笔,捧起绢帛嘬口吹干墨迹,幽幽叹道:“陛下朝政艰难,河北诸将心怀不满不尽全力是缘由之一。若我不如此做,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出这一步的。那么,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大汉岂不有可能要陷入重重危机?”丽华起身,朝妆台走去,“别说了,赶紧帮我梳妆,叫欣彤把那件绛红色吉服取来。”
平章殿,这是丽华第二次顺着殿前的汉白玉石阶拾级而上,一步步走近它。殿宇的巍峨庄严仿佛在前方引领着她,昭示着她心里与殿宇一般庄严的此行目的。
上一次在这里,她为他不肯给她应得的名分而悲愤痛心。这一回,她亲手捧着她赤城珍爱的这个正妻之位,要说服他去送予旁人。“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当不当皇后,她真的从未在意,她只要当她的妻。然而就连这个,她此刻也不得不放弃。这半年来,经历的事情太多,她也看明白了太多。他是她的三郎,但更是大汉的天子,她不能用儿女情长缚住他的手脚,若她的放弃能有助于他他,她在所不惜!至于她成了什么?她不愿去深想,她终究只是个弱女子,想得太深,也会心痛。
一路想着,丽华不知不觉来到了平章殿门口,当值的太监拦下她。丽华敛衽跪地,行觐见之礼:“贵人阴丽华有要事求见陛下!”
清脆的声音从殿门外远远传进殿內,直达宝座。
大殿里分列两侧的文武官员怔住,宝座上的刘秀亦怔住,继而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刘秀神色诧异,看了一眼恭候在一侧的宁康,宁康会意,高声宣道:“准贵人阴氏觐见--”
丽华起身,让景彤在殿外侯着,自己跨进殿门,端然缓缓前行,穿过文武群臣,停在丹陛之下,再行叩拜大礼,方双手高举奏表道:“臣妾冒昧前来,只因有要事上奏陛下,还望陛下恩准!”
刘秀微微皱眉,颔首,宁康走到丽华面前,恭恭敬敬地伸出手来接奏表。丽华却并不就将奏表递给宁康,语声朗朗字字铿锵开始吟诵:“臣妾启奏陛下,如今汉室复兴,新政伊始,正是万象更新之际,然后位虚悬,人心不安,于朝政有害无益。贵人郭氏贤淑有德,先有功于大汉之复兴,后有功于皇嗣之兴盛,乃皇后最佳之人选。臣妾恳请陛下册立贵人郭氏为皇后,以安朝野!”
诺大的殿中声息全无,所有的人面面相觑,然后抬头望着刘秀。刘赐、邓晨等南阳新野籍的大臣眉头紧皱满脸失望,眼中更有大惑不解。唯有邓禹黯然神伤,眼中掠过一丝痛苦神色。
宁康不知所措地怔在当地,那奏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刘秀绝没有料到丽华会这样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来逼他做决定!这份奏表无异于是当头一棒,震得他脑中“嗡嗡”作响。他两手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抑制着发怒的冲动,良久,沉声道:“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丽华亢声道:“此事之议正当其时!”
“阴贵人!”刘秀忍耐地道:“此事乃皇家私事,你拿来庙堂之上啰嗦成何体统!”
“请陛下明鉴!”丽华昂然正色道:“天子之家无私事,早日立后关乎朝政关乎江山社稷,陛下的私事亦是国事公事!”
“阴贵人大义高风,所言有理,臣附议!”大司空王梁出列跪下奏道。
“臣等附议,请陛下立郭贵人为后!”一干河北籍的文武大臣齐齐跪下,奏请之声犹如洪钟轰鸣。
原本持摇摆观望态度的其他朝臣也见风使舵,七前八后地跪下,“臣等附议!”
如此呼啦啦跪下去一大片,还站着的朝臣所剩无多,且大都是跟随刘秀起家的南阳新野籍嫡系大臣。
帝国初建,朝中势力以军功论之,河北诸将辅佐刘秀建朝立国功勋卓著,在朝中自然权势鼎盛。只是丽华却没有料到其势之盛竟到了如此地步,暗暗心惊的同时,对身负如山压力的刘秀愈发心疼,也更加认定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
丽华愣怔间,刚好遇上邓禹的目光。邓禹神色黯然,眼中难掩痛苦,然而,也分明包含着对她的理解。
目光忽闪间,邓禹越众上前,高声跪奏道:“陛下,阴贵人之奏请情真意切,对陛下对国家社稷忠心可昭日月,望陛下准奏!”
邓禹年纪虽轻,却因少有才名又向来得刘秀倚重,隐隐然成了南阳新野诸臣的领袖人物,邓禹已然跪下附议,其他人唯有跟从。
刘秀面前垂着十二旒的珠络,遮住
了他此刻的容颜。丽华看不清他的面容,却从他略略倾斜的坐姿分明觉出他的寥落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