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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同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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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娍桐果然熟悉后宫宫规礼制,听闻当日便将徐鸢得皇帝之幸的事叫了内事属的人来做了登记,又于次日郑重上表请奏按制册封徐鸢为美人。谁料奏折石沉大海,刘秀连日没有答复。
连着十来日,刘秀也都顾不上毓秀宫,听欣彤说御书房日日都有大臣匆匆出入,而每晚刘秀也是批阅奏折至深夜方回翠华殿歇息。
青珮是第三日早上回宫的。告知邓奉已于当日离开洛阳。行前一晚,皇帝叫人到邓府传旨:特封邓奉为破虏大将军和新野侯。并且让邓晨转告:此后新野为邓奉封地,朝廷绝不干涉过问!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邓奉绝不会留下,他也知道邓奉对自己的感情,他让自己去见邓奉,只是相信自己会处理好这件事,了断这份情。对于他来说,邓奉既有当年昆阳之战相助之恩,又有保护家眷之恩,官封破虏大将军,爵封新野侯,且承诺不干涉过问新野自治之事。他已是给了邓奉他所能给的极高的荣誉。丽华怔怔地想,或许这是最好的安排。
至于郭娍桐的上表,丽华知道,刘秀这些日子已是没有空闲和精力来理会。
景彤与方邑是青州老乡,彼此走得近。景彤从方邑处得知,赤眉军撤离长安后,邓禹原本已不费一兵一卒收服长安,谁知赤眉军回师长安,邓禹军与赤眉军一接触,连战连败。刘秀下旨叫他回转洛阳,他抗旨不听,还返回湖县去,意欲与赤眉军再作一搏,谁知又是大败。现今麾下兵士疲惫,军心涣散,关中百姓皆对他失去信任,各自结成阵营以武力自保,如今关中平原四分五裂,一片乱像。
丽华越听越是心惊,她是知道的,邓禹是刘秀最为信任和倚重的嫡系,刘秀对其寄予了厚望!如今关中局势弄成这样,邓禹自然难辞其咎,而刘秀,恐怕也头疼得很。
禹哥哥终究是做学问的人,若是奉儿在,或许就不会弄到如此地步了。丽华暗暗叹息。
这日午后,百无聊赖,丽华叫人拿了棋出来,就在毓秀宫后面的暖阁里摆开了“璇玑棋局”,一个人静静思索着。
“若不是丽华会拆解这‘璇玑棋局’,当日也不能解得那‘赤伏符’,秀更不能借‘赤伏府’扫清最后的障碍,登基称帝!”刘秀的声音近在咫尺,丽华刚才太过入神,竟没有听见他进来。
丽华没有回头,淡淡道:“陛下登基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至于‘赤伏府’,虽然深藏璇玑,究其竟也就是蒙骗那些愚顽之人罢了!”
刘秀静了片刻,方道:“丽华,秀知道对不起你,你心里自然是要怪怨秀,只是你一定要这样生分吗?”
丽华静若止水,“臣妾并没有怪怨陛下。”
“你还说没有!”刘秀急道:“从我进来到现在,你一口一个‘陛下,一口一个‘臣妾’,你若是没有怪怨,怎会忽然变得如此生分?”
丽华站起身,倚窗而立,望着窗外的冰雪天地,窗外雪光映在脸上,面色越发苍白。她沉沉叹口气,“丽华只是觉得,陛下与丽华虽是夫妻,然如今也是君臣,许多事,还是有所分别更好些。夫妻间如此,朋友兄弟间亦当如此!”
刘秀心头一动,“丽华是说……”
丽华微微垂下头,轻轻蹙起的眉间仿佛有寒烟轻笼,“这些日子陛下愁些什么,丽华多少知道些。禹哥哥与陛下有同窗之谊,又是新野邓家的人,陛下信任他,视他如肱骨之臣,希望他为大汉建功立业。可是禹哥哥终究是个读书人,视自己的荣誉比生命重要,他抗旨不归,并非不尊陛下,皆因无脸回来与陛下相见。若陛下再无举措,将来君臣失和,朋友失谊,非陛下所愿,也非丽华所愿!”
刘秀叹息道:“丽华此言有理,我也并未全怪他,说到底是我错用了他,若将他放在庙堂之上行文事,相信对于他来说会更合适。只是,”刘秀眉头紧锁,轻轻一拳擂在墙上,“西线和北线,是如今最要紧的两块战场,领军之人不止要有将兵之才,更要可堪信任,所以我分别交给邓禹和冯异。让别人去,我终究是不放心!”
丽华低头沉吟,须臾,语气里含了几分冷冽,道:“丽华以为,对于陛下而言,所谓信任,不当是仅仅寄予袍泽情义,而应以利益相系为上。只要臣子的利益是与陛下一致的,那臣子便可供陛下驱驰。”
刘秀默然不语,缓缓回过头来。
丽华回看着他,面上云淡风轻,声音亦是如此,“徐鸢入宫,显是为郭氏助力,如今陛下顺理成章封了她美人,既符合宫规礼制,也安了河北诸将的心,郭氏族人中当有可领兵为陛下分忧之人。”
刘秀定定望着丽华,情意和痛苦纠缠交织在漆黑的眼眸中,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两日后,刘秀晓谕后宫,册封徐鸢为美人,赐居永仁宫。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比起这个,丽华更在意方邑亲自送来的消息:刘秀下诏让冯异领军从洛阳出发,过函谷,直逼长安。又遣郭氏阵营中的侯进囤新安,河北将领耿?囤宜阳,接应冯异军,力求干脆果决地消灭赤眉军。
五月,捷报传来,冯异大破赤眉军于崤底,刘秀亲临宜阳受降。至此,纵横中原为害无算的赤眉军终于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宫中也喜讯频传:先是御医诊出郭贵人已有孕两月,紧接着又诊出徐美人也有孕一月余。
刘秀人在宜阳,听闻喜讯自然是加紧安排各方事宜,然后快马加鞭往回赶。
连日来,丽华每日都觉得神思倦怠,腰酸背痛,小腹也不时隐痛,饮食胃口也不大好,青珮景彤等人要去请御医,却都被丽华拦下了。如懿宫和永仁宫先后传出喜讯,御医们都紧赶着日日去请脉,开方配药调理两位主子的身子。这个节骨眼上,自己这边也闹着找御医,岂不叫人误会自己轻狂。何况自己觉着也没什么大碍,不过多躺一躺就好了。
只是郭娍桐和徐鸢先后有孕的消息传来,自己难免不心伤。论起来,这近半年来,刘秀来毓秀宫次数是最多的,郭娍桐那里不过偶尔去上一回,徐鸢更是仅止那一次之后刘秀就再没召见她,可是……
因了徐鸢的事,自己虽然嘴上说不怨他,其实心里一直不能释怀。这近两月来,他来毓秀宫时自己言谈举止间对他都极客气疏离,他也不好意思留宿。倘若一直如此下去,自己又如何会怀上他的孩子?是的,他的孩子。两情缱绻时,她曾多么希望自己能为他生一个孩子!
其实,此番受降,他可以待在洛阳,等着冯异将赤眉军主要将领押解进京行受降仪式,可是他却决定亲往宜阳。或许,他是觉得离开一些时候会好些。
这日午睡,小腹中阵阵凉疼根本无法入睡,只好起来靠在软枕上,叫欣彤去热热地熬一碗姜汤来。
欣彤熬了姜汤来,喝下几口,觉着似乎好些。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青珮吃惊的声音:“陛下!”紧接着稳健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丽华刚刚扶着欣彤站起身,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蓦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欣彤又惊又喜,连忙行礼参见,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陛下!”丽华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连忙死死忍住,强颜笑道:“陛下怎么先来了这里?”
刘秀走近,目光逡巡在她脸上,她的苍白瘦弱叫他心疼,抬起手,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抚摸她瘦削的脸颊,“丽华,你还好么?”
丽华轻轻偏开头避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敛衽俯身行参拜之礼,“臣妾恭贺陛下大喜!”
刘秀一把搀起她,“我不要你对我说这个!”
丽华忍住小腹内的疼痛,扬起脸露出笑容,“那么陛下想要臣妾说什么?还是要丽华叩头请罪!”话才出口她已后悔,她为什么要说这个?她不能怀孕难道是怪他么!可是话已出口,再难挽回,她用力推开他,索性不可理喻地叫道:“陛下来这里干什么?肚子里怀着陛下孩子的是徐美人,陛下不是应该去永仁宫么!”
许是太过用力,小腹里的疼痛突然加剧,伴随着沉沉下坠的感觉,丽华忍不住一声痛呼,本能地弯下腰双手捂住小腹。
鲜血淋漓而下,不一会儿就在面前蜿蜒成小河。
惊吓和剧痛一起袭来,丽华眼前一黑,脚下一软。
“丽华!”最后的意识里,他的声音如此惊恐和凄厉……
丽华小产,失去的是近三个月的胎儿。躺在床上,丽华心里不知是悲是喜。自己到底是为他怀上过一个孩子,可是还没等她知道它的存在,它就这样没有了。
刘秀一直陪着她,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那是他一直盼望的她和他的孩子,可是却叫她莫名其妙地弄丢了。眼泪不可抑制地冲进眼眶,流淌下来,“对不起!”
“别说傻话!”刘秀立刻伸手为她擦去泪水,“御医说你若是这时候流眼泪,将来眼睛会坏的。”
丽华语不成声,“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
“丽华,你若是还要自责,秀愈发无地自容了!是秀没有照顾好你,还……”刘秀说不下去,一声沉郁的叹息声也微微颤抖,他捧住丽华展开的双手,压在自己眼睛上,良久。丽华感觉到手掌心里的温热潮湿。他的眼泪,滚落在她的手掌心,却烫了她的心,烫得阵阵发疼。
她与他之间,有着那么多共同的悲欢荣辱!失去的这个孩子,原是他们共同的期盼,所以此刻,也成了他们共同刻骨的伤痛。她与他,原是难分难离,此生此世唯有相濡以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