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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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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丽华靠在湘妃榻上有意无意地翻看着琴谱。子时已过,刘秀还没有回来。这些日子,刘秀大多时日都留居毓秀宫,若是今晚去了如懿宫也没什么。只是每当这个时候,丽华心里到底有些不舒服。之前刘秀并未说要去如懿宫,也未叫人来传过话,不说一声就不来,却是从未有过的。丽华暗怨自己的小心眼儿,掩卷想道:这么晚还不回来,不定是朝政上有了麻烦事了。这么想着,不免担忧起来。
忽然听见重重帘幔外面传来刘秀压低的声音:“丽华可睡了?”
景彤低声笑答:“贵人看了一晚上的琴谱,这会儿怕是熬不住睡了。”
丽华赶紧倚在湘妃靠上闭目装睡,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声带着一股冷气靠近,然后脸上一阵酥痒难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睁开眼睛刚要说话,却被刘秀迎上来的灼热双唇堵住未曾出口的话。他的吻温柔缠绵,温暖湿润的舌总能引动她深沉含蓄的情,让她轻轻容易缴械投降……
可是今晚,他夤夜冒雪归来,必是政务繁忙,她如何忍心让他太过辛劳。轻轻将他推开,他迷茫抬头,双眼迷离,荡漾着浓情蜜意,再次凑近前来。丽华伸手挡住他灼热的唇,莹然双眸笑意温存,旋即翻身坐起,冲帘幔外面扬声道:“景彤,阿胶桂圆红枣汤可炖好了?快给陛下端进来。”
“是!”景彤遥遥应了一声。
他怔了怔,眼中露出埋怨之色,却也只好站起身来。
看刘秀徐徐饮下一盏阿胶桂圆红枣汤,丽华方问道:“三郎今夜回来得这样晚,可是朝政上的事又有了难处?”
刘秀长叹一声,“我本下诏让邓禹引军攻长安,他却不愿与赤眉军正面决战,说是要坐待赤眉军内讧自耗。不承想,他麾下的冯谙与宗歆争权相攻,冯谙杀了宗歆率部反叛。今日收到他上书请罪,我也是头疼得很。”
丽华静思片刻,试探道:“禹哥哥终究是读书人,智计有余而欠缺领军打仗的果决魄力。不过,他既然上书请罪,也必是知道自己的过错,三郎打算如何做?”
“邓禹之才我在太学时就极为赞赏,他从未有过领军的经验,这次叫他独当一面,也是我的疏忽。我并不会深责于他,他仍然是钦定的大司徒,只是……”刘秀剑眉蹙了起来,“若是他身边再有一个勇毅之人辅佐就更好了!”
丽华听他对邓禹并无责怪之意,反还引咎自责,心中甚感欣慰。又听他提起希望有一勇毅之人从旁辅佐邓禹,心里不由一动。
“其实,我觉得这个人唯有邓奉最为合适!”刘秀边想边道:“邓奉与邓禹是堂兄弟,两人一能文一能武,恰是最佳搭档。”
丽华低头不语。邓奉不会答应的,她知道。
果然,刘秀接着道:“只可惜邓奉心高气傲,今日我在御书房召见于他,表明心意,他却始终拒不答应。”
丽华淡淡一笑,道:“奉儿自小便是不受拘束的性子,况且又从来视保护家乡为首要责任,三郎要他来朝中做官,他如何会答应?”
“丽华,”刘秀转头看着丽华,“我要他留下来他不愿意,你可否为我劝他留下?”
丽华心里一震,本能地避开刘秀的目光,“三郎真是说笑,难道丽华的话他就会听?”
刘秀语气恳切:“丽华与他自小一块儿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情意自非寻常,我看得出来,邓奉他很是在意你,你说的话,他或许会听。”
丽华面上不由自主地红起来,抬眼看了刘秀一眼,掩饰着玩笑道:“又是‘青梅竹马’,又是‘情意’的,怎么听着像是三郎在吃醋?”
刘秀双目灿然,展臂拥丽华在怀,凝视着她的眼睛,笑道:“要说吃醋,秀的确有些吃醋,而且这个醋是从那年三月上巳节在碧水河畔就开始吃上了。”他笑意温暖,伸手抬起丽华尖秀的下颌,“秀恨自己不能与丽华‘青梅竹马’,嫉妒邓奉能与你一同长大。但是,秀的丽华如此美貌,但凡见过的人皆会为你倾倒,秀又如何嫉妒得过来?”他的眼中情意缱绻,语声温柔似三月春风,“更为重要的是,秀知道,秀的丽华只是秀一个人的。‘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秀无法与丽华一同拥有共同的曾经过往,可是将来的所有日子,丽华都是秀一个人的,秀亦是丽华一个人的!”
丽华深深叹息,深浓的情意漫无边际,仿佛春色无边无涯,无终无结,她终是拒绝不了他,无论是他的请求还是他的温存……
得知邓奉已打算离开洛阳回新野去,邓晨在府中为他践行,丽华于午后匆匆出宫,登车前往邓府。
当晚邓晨请来作陪的还有刘赐和李通。这刘、邓、李三家,算来皆是当今天子的皇亲,身为贵人的丽华的到来,更是让邓府无限风光。
众人以礼相见,丽华微笑入席,先举爵笑道:“今日难得亲友相聚,陛下若非身不由己,也想来的,这一爵,我权且代陛下敬各位。”言罢仰首饮尽。
邓晨、刘赐和李通皆恭谨举爵,礼敬一番,方徐徐饮下。唯邓奉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丽华心里有些委屈。自进门起,邓奉就未曾好好看自己一眼,别人起身见礼,他也是端坐不动,自顾低头自饮。
添了酒,邓晨举爵笑道:“这一爵,臣等恭贺陛下与贵人琴瑟和谐,龙凤和鸣!”
都是亲戚,如今有了君臣之分,连说话也要这般客套疏离。丽华黯然,又听邓晨话中有话,心里不悦,“表兄这说的是什么话,陛下是龙,我何曾是什么‘凤’?表兄这话,若叫不怀好意的人听了去,又生事端!”
刘赐原本持重,此时缓缓道:“贵人勿忧,今日坐在这里的,可都是与陛下同心之人,陛下心愿,亦是臣等心愿!”
李通亦道:“陛下与贵人乃是患难夫妻,且同心同德,在臣等心里,唯有贵人堪与陛下‘龙凤和鸣’!”
丽华没有料到今日来这里会听到这些话,这些话,让她隐隐觉出朝里河北新野两方势力的拉锯战暗地里已是如火如荼。她一直知道自己背后有新野势力的支持,但当这种势力的冰山一角偶露峥嵘,她害怕了。帝国初建,百废待兴,一切都还未上正轨,若是就因为后位之争闹到臣僚不睦,甚至相互攻击,于帝国何益!
可是,这里的三个人,皆是自己和刘秀的至亲,大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联,自己一人之身,可说是牵系着新野乃至南阳亲友的荣辱,此时此刻,也不能泼他们的冷水。何况,自己曾答应刘秀,要与他同心削弱河北诸将在朝中的势力。只是自己此时才意识到,这是怎样利害交关的事情。
正想着,忽听邓奉冷笑道:“这就是你想要的日子么?成日里不算计着就无法度日了!”
“奉儿,你醉了!”邓晨呵斥道。
邓奉这才抬起头来,幽深的双眼旁若无人地紧紧盯着丽华。
丽华心一颤,掩饰着举爵在手,强颜笑道:“陛下听闻奉儿即将离京,让我来送送。这爵酒,丽华既代陛下,也是自己要谢奉儿,谢奉儿一路相随,一路保护,送丽华回到陛下身边。”说完举爵欲饮。
“你今日已饮了两爵,难道就不顾惜自己身子么?”邓奉澹然一笑,举爵又是一饮而尽,“我不必你谢,更不必陛下谢,邓奉做什么,皆是发乎本心,与他人无涉!”说着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手拎着酒壶,踉跄着往后堂走去。
刘赐与李通面面相觑,邓晨皱眉,“奉儿醉了,诸位勿怪!”
丽华终究放心不下邓奉,道:“表兄,其实陛下的意思是希望奉儿留下来为朝廷建功立业。”
邓奉点点头,“臣也劝过他,可他却未答应。”
“丽华今日特为此事而来,不如我再去劝劝他。”
邓晨叹口气,点点头。
丽华起身,由青衿与青珮陪着,往后堂去。
邓奉并未待在后堂,丽华寻了路进到后院,问过邓府下人,找到邓奉居住的小院。
丽华让青衿和青珮在前院里等候,自己走进后院,那里唯一的屋子敞开着门。
丽华跨进门内,邓奉临窗而坐,举着酒壶大口饮酒。窗外夕阳正好,彩霞满天。屋里没有掌灯,反衬之下,愈发看不清邓奉面容。
丽华站在门口等着适应屋里的黑暗,猛可地听见邓奉开口:“你还好么?”声音低哑似在勉力压抑着什么。
丽华身子一震,扶住身旁的门框,道:“我很好。”
邓奉一动未动,声音依旧低哑压抑:“听说你病了好久,为什么?”
丽华低头一笑,“没什么,如今不都好了么。”
“是么?”借着外面尚未消失的天光,丽华终于朦朦胧胧看清邓奉的模样。他的眼睛紧紧盯住自己,里面既灼烧着火焰,也封冻着寒冰。“你决意要回到他的身边,如今的日子,可是你想要的?”
“奉儿,”丽华声音轻柔:“从前咱们想得都太简单了……”
“简单不好么?”邓奉粗声粗气打断她,“就像当初在新野,你的笑,你的愁,都是那么简单,可是如今呢?你为了他,凡事都要费心思量,我不信这样的日子是你喜欢的!”
“奉儿,其实你并不了解我。”丽华硬起心肠,让语气显得淡然,“我心甘情愿为他做这一切,并不仅仅因为他是我的夫君,更因为,我跟他是一样的人,他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他的志向,亦是我的志向。即便我终于明白一切都并不如当初想的那样简单,我还是愿意为了他去做我该做的事。你明白吗?”
“既然如此,你今日来干什么?”邓奉冷冰冰地问。
丽华深吸口气,平静心绪,道:“陛下希望你留下。奉儿,你有将兵之才,当留下为国效力!”
邓奉轻声嗤笑,“我邓奉胸无大志,素来只懂得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他站起身来,一步步向丽华走近,“也许你是对的,你跟刘秀是一样的人,而我跟你们不一样。刘秀或许当真胸怀广阔,能容我这个情敌在他的朝中为他领兵征战。我却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投入他人的怀抱,还心甘情愿地效力于那个人。”他摇摇头,靠近丽华,眼中的光焰冰冷无情,“而你,丽华,你是只要为了他,连他的龙床上爬上别的女人也都可以不在乎的人……”
“啪!”丽华想也不想,举起手就给了邓奉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过后,丽华自己也怔住了。只见邓奉缓缓转回头来,血红的眼睛狠狠瞪着丽华,“其实他知道你根本劝不了我!”丽华不及思索,邓奉突然扑过来,将她死死按在墙上,喷着浓浓酒气的唇一下子压住了她的双唇。
丽华大惊,拼命挣扎却无法推开邓奉,他湿润的舌鲁莽地撬开她的双唇,不容抗拒地与她的舌纠缠在一起。惊怒中,丽华狠心一咬,邓奉吃痛,猛地一下将她推开。丽华的背撞在墙上,一阵疼痛,却见邓奉嘴角流出血来。
“奉儿!我……”丽华一阵心疼,不知如何是好。
邓奉酒醒了大半,抬手阻止丽华说下去,自己擦拭了一下嘴角,看着手背上的血迹,沉重地垂下头,“对不起!丽华,对不起……”
他默默蹲下去,席地而坐,双肘支起,双手抱住头,将头深深藏进臂弯里。良久,发出压抑的沉闷的哭泣声,身子也随之抖动起来。
丽华泪如雨下,这个样子的邓奉,她从未见过。虽然他比她小两岁,可是在她面前他从来都是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叫她深信不疑,他就是她身后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可是此刻,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他让她心疼!
丽华慢慢走近他,半蹲半跪在他身旁,展开双臂,将他轻轻搂在怀里。
天已黑尽,这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寂静里,唯有邓奉压抑沉闷的哭泣声。
丽华知道,邓奉是不会留下来的。他跟自己一样,都太骄傲。只是自己已经选择妥协,而邓奉,他是眼里心里都不能揉进一粒沙子的人。若是勉强他为了自己留下来,丽华不能想象后果会如何。
那么,让他走吧,回到他本该去的地方。事已至此,或许,从此不见才是他与她之间最好的结局。
邓奉哭得累了,枕在丽华膝头沉沉睡去。窗外雪光照进来,照见邓奉熟睡中的脸。那是一张非常英俊的脸,剑眉深目,鼻梁挺直如巍巍玉山,棱角分明的双唇连睡着都难掩凛冽傲气。
丽华看得出神。奉儿真的长大了,虽才十六,却已脱尽稚气,俨然堂堂男儿。倘若,此生没有遇见三郎,或许,自己就不会辜负他的如海深情。会与他一道住在新野乡间,一生一世,简单地笑,简单地愁……
窗外露出淡淡天光,天就要亮了。
“丽华,天快亮了,你一夜未归,陛下该着急了。还是回去吧。”从前院传来邓晨的声音。
丽华恍然振作,取过一个软枕,将邓奉的头轻轻放在上面,扶着墙慢慢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腰和腿脚,最后再看一眼熟睡中的邓奉,才依依不舍地向前院走去。
邓晨与青衿青珮都等在那里,邓晨迎上来,目光中满是询问之意。丽华满面倦色,摇摇头,“奉儿酒醉未醒,表兄让人好好照顾他……他执意要走,就让他走吧。”说罢看青衿青珮一眼,“咱们回宫吧。”
“姑娘,”青珮叫住丽华,眼中现出担忧,“邓公子醉成那样,就是醒来也当好好调养,让奴婢留下来服侍公子吧。待公子好了,奴婢即刻回宫。”
丽华沉吟片刻:青珮对邓奉的心意自己是知道的,她留下来照顾邓奉自己也能放心。当下点头应允了,又交代几句,便只带了青衿登车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