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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春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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疆儿虽然没有大碍,刘秀到底牵挂,几乎日日去如懿宫探望。丽华尚在病中,他更是放心不下,晚间总要来毓秀宫与丽华说笑散心一些时候,然后才回御书房批阅奏折。
建武汉朝新建,百废待兴,外头四散的流民军尚未归顺,割据四方,帝国对外战事接连不断。内政外务,许多事都要刘秀亲自过问,再加上费心平衡后宫,真是忙得焦头烂额。丽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好在年幼时曾研读医书药典,对药膳饮食的调配略知一二,便叫青珮去御医属取了药膳配料回来,亲自熬了各种滋补的药膳羹汤,待刘秀来时给他好好补一补。
羹汤美味,更渗透着丽华的浓情厚意,刘秀感激之余,亦是心疼丽华,不免出言劝阻。丽华温柔笑道:“服侍夫君乃是为妻的本分,一年多了,丽华都没有尽好这个本分,如今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刘秀揽丽华入怀,喟叹道:“丽华为秀做的,何止这些!秀的丽华是女中英杰,本该有更壮阔的天地,是秀委屈丽华了!”
丽华靠在刘秀胸前,面上静静的,前尘往事涌上心头,不免泛起微澜。然而,千言万语都不必再说,她为他做的一切,他明白就好。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刘秀费心周全着两宫,在外人看来,毓秀宫和如懿宫平分秋色,谁也没有高谁一等。郭贵人仍不时利用?儿使出来几招争宠的小伎俩,丽华都一一不屑一顾,还总劝刘秀多去如懿宫看望陪伴?儿,渐渐地,丽华的贤淑美名在宫人中传扬开来。
转眼已是年底,平原上八面来风,吹来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纷纷扬扬,漫天匝地细碎的雪珠,天气却是极冷。丽华病体初愈,刘秀担心她受寒,让人在毓秀宫里多烧了几个暖炉,毓秀宫整日里都暖烘烘的。
丽华午后稍稍睡了个午觉,醒来靠在窗前的湘妃靠上读书。今日读的是一卷春秋《左传》,里头的故事是早已读熟了的,如今翻阅,早已成为历史的那些权谋手段,读来依然令人感叹唏嘘。
景彤坐在一旁低着头静静刺绣。
外头传来欣彤的声音:“青衿姐姐这是怎么了?方才出去还喜笑颜开的,怎么这会儿回来就气成了这个样子,谁给你气受了?”
“你知道什么?咱们毓秀宫这回可是叫人欺负到头上了!”青衿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啦?”欣彤吃惊地问。
“你猜怎么着?”青衿略略压低了声音,可是丽华仍然听得清清楚楚,“刚才我遇上宁康的徒弟方邑,他偷偷告诉我,今早河北的那些将领一同给陛下上奏,建议陛下立郭贵人为后!”
“啊,这不是胁迫陛下么……”欣彤惊呼一声,连忙噤声。
“你们这么大声,就不怕姑娘睡醒了听见!”青珮赶紧低声制止。
丽华眼睛盯在书简上,其实已听了个清楚。景彤放下手里的活计,轻轻道:“他们也太嚣张了!”
丽华无声叹息,平静道:“河北诸将皆是随他征战四方,为建武朝的建立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良将,他不能不顾及他们的想法。”
“贵人的意思是……”景彤抬头看着丽华。
丽华蹙眉,眼中神色黯然,“当初郭氏与他成婚亦是明媒正娶,且为他诞下了皇子,河北诸将此举虽然有些逾越,确也是有理有据。”
景彤亦是愁眉,“那贵人是打算劝陛下听从河北诸将的建议?”
丽华默然不语。皇后的位子她虽然并不在乎,但皇后是妻,贵人是妾,若郭氏真的为后,她甘心么?
那年,在彼此最艰难的时候,他以最庄严郑重的仪式迎娶她做他的妻,洞房花烛夜,良辰美景时,他们彼此承诺:凤凰于飞,翙翙其羽。这句誓言里,没有旁人,也容不下旁人。可是不过才过去一年多,一切已然不同。他和她的生命里都不由控制地挤进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
想到这些,丽华心里无法不委屈,但她也知道,刘秀肩上不止承担着帝国的重任,还承受着千斤重力。他要好好珍爱她不让她受半点儿委屈已不能够。而自己,又何尝舍得他为了自己陷入艰难境地?
丽华放下书简,站起身来。景彤连忙取了那件白狐毛皮披风来给丽华披上。
“出去走走吧。”丽华举步朝外面走去。
门外廊前,气嘟嘟站着青衿,正抬着头朝天上瞪眼。丽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原来天上正飞着几只色彩艳丽的风筝。雪霁初晴,那几只风筝恰到好处地点缀了淡蓝色的天空,煞是好看。
丽华看了看青衿的样子,心知有异,却问:“这样好看的风筝,是与你有仇还是怎的?”
景彤一旁抿嘴偷笑。
“姑娘还说好看!”青衿柳眉倒竖,“姑娘知道是谁在放风筝?”
丽华淡淡一哂,“好看便是好看,与谁放的何干?”
青衿急道:“姑娘只知风筝好看,却不知宫里来了个狐狸精!”
“你胡说什么!”丽华低喝,缓和了语气,道:“好好说话,究竟是谁来了,惹得你老大不高兴?”
青衿撅着嘴,却也不敢再由着性子,道:“奴婢听方邑说,那放风筝的是郭贵人的什么表妹,姓徐,昨日刚来。说是要住上一些日子呢!”
丽华瞥青衿一眼,“谁家没有个亲戚,人家来便来了,偏让你说得那么难听!”
青衿咬了咬唇,担忧道:“姑娘不知道,听方邑说,那徐姬颇有几分姿色,而且,是昨夜偷偷接了来的。姑娘你想,哪里有这样偷偷摸摸走亲戚的道理?”
如此一说,连景彤也不由担忧起来,默默看着丽华。
丽华眼睛望着前方庭院里的几株耐寒的翠竹。先前下的雪虽然不大,还是在翠绿的竹叶上攒了不少雪珠,一眼望过去,翠色晶莹,愈发好看。
“如此看来,郭贵人似乎另有企图,咱们也该有所防备。”景彤轻轻道。
“不过就是来了个表妹,咱们别就自己乱了阵脚,先看看再说。”丽华声音悠远,心里却尚有一句未曾出口的话:“他如今是皇帝,只怕将来会有更多的美人送进宫来,咱们又有多少法子防得住。”何况,真到了要防的地步,防,又还有什么意思?她阴丽华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即便是最心爱的人,也不愿勉强留他在自己身边。
晚上,刘秀仍然到毓秀宫来,身后跟着的宁康双手打横抱着一张蒙了锦缎的琴。
刘秀让宁康将琴置于案上,自己上前掀开锦缎,招呼丽华过来看,笑道:“丽华可还记得这张琴?”
丽华一看,微微一怔,怎会不记得?这是当年刘玄送给自己的那把春秋古琴。当日刘玄送这把琴,可谓弦外有音,琴,情也。思及旧事,难免想起刘玄对自己的一番情意,丽华不禁有些出神。
刘秀拉起丽华的手,“丽华,当年在家里,几乎夜夜都能听你用此琴弹奏,为秀排遣多少烦忧。我特意叫人寻了来,你弹一曲可好?”
当年……丽华有一瞬间的恍惚。那是虽然身处困境却依然琴瑟和鸣的日子……莞尔一笑,丽华轻声道:“好久不曾抚琴,怕都生疏了。弹什么呢?”
刘秀双目炯炯,“丽华琴声美妙动人,当年一曲《桃夭》令秀动心,后来一曲《关雎》令秀动情,今晚,秀想听你弹《凤凰于飞》。”
丽华心中一震,层层荡开涟漪。四目相对,刘秀眼中满是期盼的深情。
丽华含笑点头,在琴案前跪坐下来。
刘秀亦相向而坐。
丽华轻舒双臂,纤指灵动,铮錝声起,一曲高远宏阔的《凤凰于飞》回荡在毓秀宫的雕栏玉砌间,又悠悠然然送出去很远,很远……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々萋萋,雍雍喈喈……”
一曲既终,余音袅袅。刘秀风姿灿然,眉间眼底皆是浓浓醉意。丽华深深凝视于他,世间美好唯此一刻,一处,一人。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秀的心意,从未改变!”刘秀语声切切。
丽华笑容温婉,“丽华知道。”
刘秀探手怀中,取出两样东西,眼睛殷殷望着丽华,“那么,这两件东西,秀仍旧希望能放在丽华身边。”
丽华一眼认出是自己还给他的两片丝帛。丽华伸手接过,一一展开,泪水不禁迷蒙了双眼。多少前情往事已是不可说,不如珍惜眼前的一切,眼前的这个人。
“陛下……”
“丽华”,刘秀温柔打断丽华,“秀想听你如从前一样,唤我‘三郎’。”
丽华含泪而笑,“三郎!”
隔着琴案,刘秀拉起丽华双手,轻轻放在唇边熨着,眼中温暖笑意像是可以融化整个冬天。
毓秀宫温暖如春,所有宫人都退了出去不来打扰。刘秀拥着丽华临窗而坐,看月华渐渐西斜,听外面庭院里凤尾森森。
“丽华,你放心,秀定不会叫你一直这样受委屈。”寂静中,刘秀忽然缓缓道。
他终是要提到这些他们都避不开的事。
“丽华只要三郎的心,其他的都可以不要。”丽华倚在刘秀胸前,伴着一声叹息幽幽道:“丽华也不舍得三郎如此伤神操劳。”
刘秀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丽华披散于背上的如瀑长发,“你都知道了?”
丽华沉默不语,已是回答。
“丽华的心意秀都明白,可是秀更希望丽华与秀同心。”刘秀和声道,语气却透着坚定。
丽华心领神会,澹然一笑,“河北诸将的建议也并非无礼,郭氏亦是三郎明媒正娶,?儿也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虽然三郎正当年轻,可如今看来诸事齐备,三郎确是没有不立皇后的道理。河北势力在朝中站上风,后宫里两宫平衡的局势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三郎与他们陷于争执,于国不利。”
刘秀轻轻梳理丽华长发的手停了停,“丽华此言,是劝秀听从他们建议,立娍桐为后?”
娍桐。这声亲昵的称呼,他如此自然就出口了。丽华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柔声继续劝道:“三郎刚刚建朝立国,从长远看,此事干系重大,若是因此与他们起了争执,甚至以致君臣失和,此非丽华所愿,亦非三郎所愿。”
“丽华果然胸襟广阔。”刘秀由衷赞许,揽住丽华的手微微用力紧了紧,长叹一声,道:“正如丽华所言,河北诸将有建朝立国之功,在朝中地位显赫,势力极大。只看如今他们一同上奏建议立后之事,便知他们同气连枝。从长远看,此势弊大于利,若不适时按住,往后只怕朝政都要受其左右。此次立后之事他们虽未露胁迫之意,至少也是有意施压,丽华,不单为了你,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我也不能听凭他们摆布!”
这才是自己所熟知所钟情的三郎,儿女情长的同时,也有着男儿壮阔的胸襟和冷冽刚强的气度。刘玄的确不如!
丽华抬起头来,清澈的眸子中莹然闪光。
“丽华,这个朝廷不能一家独大,你要帮我!”刘秀切切望着丽华。
丽华灿然一笑,“‘与子同袍,与子偕行’,光复大汉江山是三郎的志向,也是丽华的志向,丽华当然会帮三郎!”
刘秀双目熠熠,伸手轻轻抬起丽华的脸。离得这样近,他眼中的瞳仁漆黑深沉,丽华不由自主地沉溺进去,忽然看见里面两个小小的自己,双颊如沱,娇颜如花。“那么,丽华,你帮秀生一个孩子可好?”刘秀声如呢喃,温暖的气息如春风拂面,“咱们自己的孩子!”
窗外又开始下雪,依然是细碎的雪珠,打在庭院里的竹叶上沙沙的响。窗内,灯影朦胧,床幔委地,芙蓉帐暖,被翻红浪……一天一地皆是春宵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