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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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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次日午后就开始下雨,秋雨绵绵,淅淅沥沥一直不停,晚膳时似乎愈发大起来。
丽华日日吃药,败了胃口,每顿也就是喝盏粥,再勉强吃几筷清淡的小菜。这日晚膳青衿特意做了百合瘦肉粥和盐水掌中宝,本是极可口的,丽华却嫌油腻,只略吃了几口。
“这还油腻?油星子都打干净了!姑娘吃这么少,要饿坏的!”青衿撅着嘴苦劝:“求求你了,姑娘,你就再吃点儿吧!”
“吃什么好东西呀?”刘秀一身水汽兴冲冲地从殿外进来,玄色披风上和头发上都溅了不少水珠。身后跟着的太监宁康手上端了一只托盘,上头放着一只铜鼎。
宁康将铜鼎置于丽华面前的食案上,笑吟吟退过一旁。
刘秀解下披风,随手递给侍立在侧的景彤,自己在丽华身边跪坐下来,亲自开启铜鼎,笑道:“丽华,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鼎盖一启,一股香气便随着热气升腾弥散开来。但见铜鼎内汤色雪白,浸在汤里的肉纹理细腻,不油不腻,且显然是炖得极烂了。
“这是……?”这浓郁的香气使丽华有些动心。
“贵人,这是鹿肉。”宁康笑道:“陛下天不亮就带人去城外山上围猎去了,这不,猎着了这只鹿,又叫御厨文火炖了一日,这才趁热端来给贵人品尝。陛下说贵人身子弱,又吃药败了胃口,得好好补补。”
丽华大吃一惊,“陛下出城了?这岂不危险!”
刘秀蔼然一笑,温言安慰道:“丽华不必担心,秀自有分寸。”
“这还叫有分寸!”丽华急道:“陛下如今是大汉天子,一人之身,牵系着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怎么可以为了丽华区区一个小女子去冒这不值得的险呢?”
刘秀神色倏然认真,拉过丽华的手放在自己手掌中握着,深深凝视她的眼睛,道:“丽华,不许你这样说自己,对于秀来说,你与大汉江山同样重要!或许我如此做的确有些冒失,可是你若不快些好起来,秀又如何能安安心心地去做好这个大汉天子?”
丽华怔怔地望着刘秀,他漆黑的瞳仁里盛着深不见底的柔情,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溺进去,无力自拔。
“这可是陛下对贵人的一片心意,贵人就快些品尝吧。”宁康笑容可掬地凑趣道。
青衿也道:“是呀姑娘,这两年你受了多少苦,陛下打只鹿来给你补补身子也是应该的。”
丽华瞪青衿一眼,青衿调皮地伸伸舌头,赶紧退出去了。宁康和景彤也含笑悄然退下。
丽华叹口气,抬手轻轻触了触刘秀的略湿的头发,嗔道:“下着雨,也不知道叫人撑把伞。”
刘秀目光欣然,含笑应道:“是,下回一定记得。”
丽华撅嘴道:“还有,不许再如此冒失不知顾惜自己!”
“是,为夫遵命。”刘秀笑着,亲自持勺舀了一碗鹿肉汤递到丽华面前,“那丽华现在就乖乖把这碗汤喝了。”
丽华嫣然一笑,顺从地端起汤慢慢喝了几口。
正说笑,忽见宁康轻步进来,迟迟疑疑地欲言又止。
刘秀抬头问道:“怎么了?”
宁康道:“回陛下,如懿宫来人说,大皇子身子不适,午后开始已经吐了三次奶了。”
刘秀眉头一皱,眼中顿时显出关切之色,“怎么回事?召御医去看了没有?”
“听说,御医已经去了。郭贵人担心得很,所以来回陛下。”宁康恭谨答道。
刘秀看了看丽华,“既然御医已经在那里,朕去又有何用?”
宁康不敢答话,却躬身站在那里不动。
“陛下该去瞧瞧。”丽华起身,“疆儿不过半岁,身子娇嫩,哪里不舒服都是要紧的。郭贵人母子连心,此刻心里不知有多着急担心。陛下是疆儿的父皇,自然应当陪在郭贵人身边。”
刘秀歉然,“丽华,我……”
丽华温柔含笑,抬手轻轻掩住刘秀的口,拉他起来,又接过景彤递过来的披风,亲手为他披上,“丽华明白,陛下就赶紧去吧。”
“丽华。”刘秀握住丽华替自己扣风扣的手,目光殷殷,低声切切道:“秀想听你叫我‘三郎’!”
丽华怔住,心中微澜,终究强笑道:“这……于礼不合……陛下……还是赶紧去吧。”
刘秀难掩失望,却也不能再多言,转身匆匆去了。
青衿进来,气不忿道:“那郭贵人分明是存心把陛下从咱们这儿叫走的!”
丽华看她一眼,不悦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疆儿病了,陛下不该去瞧瞧么!”
青衿撇嘴,“小孩子吐奶多大的事儿!当初在新野,大公子的小少爷不也是这样长大的?”
丽华默然,须臾,静静道:“疆儿到底是他的骨肉,他如何会不心疼?刚才听见一句身子不适已是焦急之情溢于言表,我又如何能无动于衷不催他去?”
青衿叹道:“姑娘你就是太好心,那个郭贵人,奴婢看她就是满肚子花花肠子。刚才来通报的人鬼鬼祟祟,一看就是三分真七分假。”
“那又如何?”丽华淡淡一笑,“她只要三分真,便能动了陛下的父子之情,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个真?”
“姑娘还年轻,养好了身子,自然也能与陛下生个皇子,到时也会有个依靠。”青珮轻声安慰丽华。
丽华不语,心里无限悲凉。再不甘,也是要陷入这样的境地么?与他有个孩子,原是多么美的期盼,如今却仿佛成了一种算计。
“唔,奴婢看着,陛下是真心爱重咱们贵人,有孩子也是迟早的事!”欣彤煞有介事地道。
“那当然!”青衿接过话头,道:“想当年陛下可是亲自到咱们阴家提亲的,与咱们姑娘那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旁人哪里能比!”
“来洛阳这些日子,奴婢也是亲眼看见陛下待贵人真是极好的。若是寻常夫妻,此等深情真是令人羡慕。”景彤过来,往丽华碗里添了些热汤,温婉含笑道:“只是陛下与贵人现如今并非寻常夫妻,宫里也不比民间。奴婢知道贵人心气儿高,不喜宫里的这些明争暗斗,可依奴婢看,贵人也要有些筹谋才是。”
丽华目光轻轻闪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接过景彤递来的汤,用汤匙舀了,一口口默默喝着。
景彤叹息一声,接着道:“陛下与贵人结识于微贱之时,又于危难之际结缡,情深意厚,论情论理,陛下心里当是属意贵人为皇后的。可是如今却委屈贵人与郭氏同封‘贵人’,奴婢想,陛下当也有许多不得已。”
丽华轻轻摇头,淡淡道,“我从未想要去做这个皇后。”
“奴婢们都知道。”青珮跪坐于侧,心疼地望着丽华,“奴婢虽然服侍姑娘时间不长,可是姑娘对陛下的心意奴婢都看得真真儿的。姑娘不在乎什么皇后之位,姑娘在意的是陛下的心!”
欣彤红了眼圈儿,连连点头。
“什么不得已,陛下若是真的册封郭氏为皇后,就是对不起姑娘!”青衿急吼吼地叫道:“姑娘,咱们就回新野去!”
丽华鼻子一酸,眼里泛起泪光,默默将头扭向一边。
景彤看了青珮一眼,青珮会意,起身道:“这汤和粥都凉了,青衿姐姐,欣彤,你们帮我一起拿去热一热吧。”
三人收拾了东西出去。景彤取了帕子递给丽华,静静道:“贵人不在乎皇后之位,在意的是陛下的心,其实在意的是陛下另娶郭氏之事,是么?”
一句话正戳在丽华心里最柔弱之处,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可是陛下毕竟是娶了郭氏,贵人倘若一味纠结于此,不过是徒惹自己伤心罢了。”景彤悠长叹息,“况且,贵人不在乎皇后之位,郭氏定是不甘心屈居人下的。郭氏是真定王的侄女,背后有河北诸将的支持,他们见陛下一颗心扑在贵人身上,又迟迟不立皇后,前朝后宫定会想方设法左右陛下的意志。奴婢刚才所言要贵人有些筹谋,就是为此。”
以丽华的聪慧,这些事情,这些日子里也曾不由自主地浮上脑海,可是每回想得深些时,便有意阻止自己继续往下想。是不愿,也是不甘,从此就这样在筹谋算计里过日子。
也曾想过如青衿说的那样,离开这里,回新野,可是又如何真的丢得下那个人?
或者是他背叛了“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的诺言,可是自己明明也知道那时他举步维艰,若不是凭着一纸婚约结盟,真定王的十万兵马就是他对抗王郎伪朝廷的最大掣肘。
或许自己不该怨他,而是该庆幸他当时做出这个无奈却明智的决定。若非如此,何来今日之建武汉朝?丽华自问,若自己也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当时当地,也会如此劝他。劝他牺牲微不足道的儿女情长,义无反顾地踏出成就大业的重要一步。
自己当初看重他,心甘情愿地嫁给他,不也正因为他是这样一个胸襟广阔胸怀大志的堂堂男儿么!
自己怎么竟忘了,自己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袍泽!“与子同袍,与子偕行”,这是自己当初的承诺……
夜里雨停了,明月当空,好风如水。丽华难以入眠,倚窗而立,心头千回百转,渐渐清明。景彤说得对,他另娶郭氏已是无可更改,自己执着纠缠于此不过徒惹伤心。自到洛阳,眼见他每日为自己操心,若再如此,更是辜负了他的一番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