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34、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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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华醒来时，迷迷糊糊听见近旁有人说话。细细一听，原来是景彤和青珮一边抽泣着一边将自己在更始帝宫里几次三番生病的事说给刘秀听。
　　丽华微微动了一下，坐在床沿上的刘秀立即发觉，转头靠近，惊喜道：“丽华！你醒了……”一句话话音未落，眼睛里已涌出泪来，一时哽咽，竟无法成声。
　　景彤与青珮拭着泪悄然退下。
　　“丽华，你知道刚才我有多害怕，我真怕你真的就此消失不见！”刘秀泪流满面，紧握着丽华的手贴在面上，“景彤和青珮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为我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但是求你，丽华，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好不好？”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彷徨无助的样子，哪怕是他最落拓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是从容笃定，云淡风轻，将各种明招暗式一一拆解。可是此刻，他紧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无措的孩子。
　　丽华的心绵软轻颤，她熟悉的他，是有着明亮眼睛，温暖笑容和飞扬神采的儒雅男子。今日，她还看见了他庄严的帝王威仪，那是她一直盼着的。“与子同袍，与子偕行”，他们是袍泽，他的志向亦是她的志向，他的成功亦是她的骄傲。
　　可是此刻，他这样依恋她，这样害怕失去她，他的依恋和害怕，让她心痛。
　　丽华深深叹息，眼泪无声滑落。伸开手掌，她轻轻抚摸刘秀满脸泪水的脸颊。他们是夫妻，原该如此依恋相濡以沫，可是……
　　四目相对，泪眼相望，这一刻，什么也不必再说，仿佛又回到从前……
　　刘秀召了洛阳城里最好的大夫进宫来给丽华诊治。自那日从平章殿抱丽华回来，刘秀就将丽华安置在自己住的建章宫后面的毓秀宫里，每日下朝总要先来探望一回，才去御书房处理政务。晚间也要先来探过，问过青珮等人丽华当日的情形才回翠华殿歇息。丽华的一应饮食汤药，刘秀每日也要一一了解清楚。
　　丽华因忧思深重而伤及肺腑，元气受损，大夫用药以安神静心为主，所以每日昏睡，醒时少，睡时多。
　　如此将养半月，丽华自觉精神好了不少。大夫的方子也渐渐减轻嗜睡之药的成分，丽华白日里也能醒着几个时辰，与青珮等人说话解闷。
　　这日歇了午觉起来，刚吃了半盏白粥，忽听欣彤进来禀报，郭贵人来访。
　　郭贵人？丽华愣了愣，这才想起这位郭贵人就是刘秀来到河北后娶的真定王的侄女郭娍桐。要来的总要来，要见的也总要见。丽华振作精神，吩咐道：“请郭贵人进来吧。”
　　“听说姐姐病了，早就想来探望，陛下担心姐姐劳神，不让来。”人未到声先至，随着清脆爽利的说话声，只见款款走进来一个高挑的锦衣丽人，后面跟着个怀抱幼儿的宫女。锦衣丽人一双凤目在丽华面上微微一掠，随之一怔，却即刻如常，来到丽华榻前，屈膝弯腰福了一福，笑道：“近日听说姐姐好多了，心想姐姐初到，妹妹定是要来拜见拜见的，这才冒昧过来。还望姐姐不要责怪妹妹失礼。”
　　丽华见她容颜妩媚俏丽，眉宇间也显见精明，看起来比自己年长几岁，便笑道：“郭姐姐客气了，丽华病体不便起身见礼，还望姐姐不要见怪。”
　　郭贵人在床沿上坐下，亲热地拉起丽华一只手，和颜悦色道：“姐姐不必谦虚，宫里姐妹相称原以位分区分，位尊者为长，原不以年纪来论。如今咱们姐妹位分一样，然姐姐是先到陛下身边服侍的，自然妹妹要称你一声姐姐。”
　　丽华被她姐姐妹妹的一通话绕得头晕，又不惯被生人如此亲热地拉住手，掩饰着抽出手来梳理鬓边发丝，笑着吩咐道：“快给郭贵人上茶。”终是不喜如此迅速地熟稔与人姐妹相称，丽华还是称她“郭贵人”。
　　“不必了。”郭娍桐叫住正要出去的景彤，回身看一眼身后跟着的宫女，那宫女立刻上来，将怀中的孩子递给她。
　　郭娍桐抱了孩子在手，娥媚微微蹙着，眼睛却是笑吟吟看着丽华，道：“疆儿夜里淘神，妹妹每夜都要起来几回，总不能睡好觉，再饮了茶，愈发睡不着了。”
　　丽华定定看着面前裹红着绿粉妆玉琢的幼儿，不过大约半岁的样子，眉眼和鼻子却都有了几分刘秀的影子。
　　“这是疆儿，真可爱。”丽华感到嗓子眼发紧，但还是强颜笑道。
　　郭娍桐伸出青葱玉指逗弄着孩子，喜滋滋道：“陛下也很是喜欢呢！陛下还说疆儿的眉毛眼睛和鼻子长得像他，嘴唇和下巴长得像妹妹，姐姐瞧瞧是不是？”
　　丽华心里阵阵酸楚，却依然含笑点头，“郭贵人美貌，孩子他日定也极是英俊。”
　　“是呀，就像他父皇一样英俊！”郭娍桐面露得意，莹然双目中更难掩柔情无限。
　　丽华呆了呆，默默垂下目光。这般如花的容颜，又是这样深浓的柔情，该是他无法抗拒的绕指柔吧？所以，他该是会用怎样的爱宠来浇灌这柔情的花朵！何况，还有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
　　“姐姐……该不是在怪怨妹妹吧？”郭娍桐见丽华出神，笑容一敛，觑着丽华面色轻声道。
　　丽华微微一愕，抬眼道：“郭贵人何以有此言？”
　　郭娍桐娥媚微蹙，神情楚楚，“去岁妹妹与陛下大婚，未能及早拜见姐姐。”她微微迟疑，“外间传言，姐姐因此而怪怨陛下，竟连陛下册封的‘贵人’之位都不愿接受，还有的竟说姐姐是因为陛下没有册封姐姐为皇后才气得卧病在床……”
　　大婚？皇后！丽华心头咯噔一跳。望着郭娍桐的目光渐渐冰凉。她的来意再清楚不过，不过是来试探自己的。自古唯有帝后的成婚典礼才能称为“大婚”，如今她与自己一同被册封贵人，也是万般不甘心的吧？
　　丽华嘴角噙了淡淡笑意，语气也是淡淡的：“你多虑了，无论皇后还是贵人，我都无意领受。至于为何，这是我跟陛下之间的事情，与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和传言无关，更不敢劳郭贵人费心。”
　　郭娍桐面色涨红，尴尬陪笑道：“哎呀，都怪妹妹不会说话，惹姐姐不悦了。姐姐与陛下结缡在先，又与陛下情深意笃，姐姐这般年轻美貌，陛下怎么舍得让姐姐生气？等姐姐身子将养好了，陛下一定宠爱有加。”
　　“宠爱有加”这几个字让丽华心里一阵腻烦，也一阵悲凉。难道自己当真要沦落至他的后宫“宠爱”之一？
　　“丽华，今日可好？”一身白底绣金丝蟠龙图案常服的刘秀从外面匆匆进来，看见郭娍桐在这里，有些惊讶，“你怎么也在这里？”
　　郭娍桐赶紧站起，把疆儿递给旁边的宫女，向刘秀屈膝行礼参见，方笑道：“臣妾听说阴姐姐身子好些，便过来探望。”说着娥媚轻轻一扬，凤目含笑，带三分娇嗔：“疆儿也有多日不曾拜见父皇，很是想念呢！”
　　刘秀果然转头去看疆儿。郭娍桐眼风轻轻一瞟，宫女立刻将疆儿抱到刘秀面前。
　　刘秀本能地接在怀里，笑吟吟逗弄起来。郭娍桐也靠近过去，笑道：“陛下看看疆儿是不是又长大了些？”
　　丽华半靠在床上，静静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此时此刻，自己就像是个多余的外人。
　　刘秀似乎也忽然察觉，有些勉强地笑道：“这才几日，哪里能看得出来？”说着将疆儿递给宫女，走到丽华床边坐下，关切问道：“丽华，今日可好？”
　　丽华振作精神，迎着刘秀的目光嫣然一笑，柔声道：“今日很好，陛下不用担心。”
　　恰好青衿端了药进来，“让朕来。”刘秀伸手接过，一边用小匙轻轻搅动一边嘬起口来吹散热气，然后舀起一勺药，喂到丽华唇边。
　　浓郁苦涩的药味儿使丽华微微蹙眉，双唇紧闭。
　　刘秀温言哄劝：“快张口。大夫开的药，你要乖乖按时吃，身子才能赶紧好起来。”
　　丽华无奈地一笑，温顺地张开口，让刘秀一勺一勺把药喂完。
　　景彤立即端了漱口的水来，刘秀又是亲自接在手里，一一耐心服侍。
　　郭娍桐站在一旁，早看得目瞪口呆，脸上更是由红转白，神色阴晴不定。半晌，强颜笑道：“陛下真是心疼阴姐姐！”
　　丽华面上三分娇羞，静静含笑垂目。
　　刘秀拉过丽华的手，眼望丽华宠溺地笑道：“丽华吃药像个小孩子，若是不哄着，就不会好好吃。”
　　一丝落寞和嫉妒掠过郭娍桐的眼睛，这里根本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疆儿适时地哭叫起来，她顺势告退：“陛下，是到了疆儿吃奶的时候了，臣妾先告退。”
　　刘秀并未回头，只略点了点头，“去吧。”
　　青珮也领着众宫女退下，寝殿里只剩了丽华和刘秀。
　　丽华半晌默不作声，刘秀仔细端详着丽华，不免担忧，“怎么？丽华有什么不开心么？”
　　丽华轻轻摇头，意兴阑珊。刚才的笑颜和爱娇，与刘秀的关切和宠溺，真是配合得完美无缺。郭娍桐临走前落寞失意的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她一点儿也不开心。
　　她素来并不是这样矫情的女子，刚才却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就想当着郭娍桐的面，让她看见刘秀对自己的好。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争宠”吗？从前读史书，自己最厌恶的就是那些后宫争宠之事，当日住在更始帝的宫里，也曾耳闻目睹不少刘玄的后宫争宠之事，自己一向都是看不起那些为争宠而献媚甚至无所不用其极的女人。怎么？如今自己竟也做了这样的女人？郭娍桐利用她的儿子来争宠，而她利用的是自己的美貌和刘秀对自己的深情。
　　她从心里恨自己。她是青山绿水养育长大的女儿，她有倾国倾城的美貌，更有与生俱来高傲的秉性，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要去跟别人争什么。他们是在凤凰花树下郑重许诺，一往情深，同甘共苦的夫妻，她曾盼望着他们之间的情意可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可是如今却“欲洁何曾洁”，她害怕到头来终会“零落成泥碾作尘”。
　　寝殿里极静，两个人就这样相互握着手默然相对。此时此刻，良夜静好，彼此的心里却都有不能填满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