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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相见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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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十月下旬,一个深秋的正午时分,秋高气爽,天高云淡,丽华与邓奉、李通的家眷一同抵达洛阳。
刘秀在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的陪同下,御驾亲自出城五十里迎接。马车还在半里外,便有刘秀麾下大将马武率仪仗相迎,稍稍见礼,马武率浩浩荡荡的仪仗开道,车队徐徐前行。
近了!近了!前方五色旗幡迎风招展遮天蔽日,着赭衣的文武官员秩序井然排列成行。三层高台之上,杏黄色的蟠龙华盖底下,站着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穿一身玄色为底,上绣金丝红线蟠龙图案皇袍的刘秀。
丽华端坐车中,透过面前的锦帘,远远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皇袍加身器宇轩昂的男子,他是那么陌生,那么疏离。这种陌生和疏离的感觉让丽华惶惑。是的,惶惑,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这个自己正朝着他而去的周身威仪的男子,真的是当年碧水河畔桃花树下对自己温柔微笑的人么?真的是阴府后园里摘下凤凰花递到自己面前,对自己说“丽华当读过‘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的人么?”
丽华在惶惑中越离越近,看得越发清楚。是他,他的面容,他的眉,他的眼,他不说话时紧紧抿着却线条柔和的唇,还有他负着手时愈发显得魁梧挺拔的身姿……的确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为何丝毫没有减少心里的陌生感和疏离感?
丽华来不及细想,马车在高台下一箭之地停稳,外面立刻上来一名太监,在车前放置好踏脚凳,躬身恭请:“请阴姬夫人下车。”
阴姬夫人!这算什么称呼?丽华心中不快,端坐不动。
“请阴姬夫人下车。”太监再请。
透过车帘,丽华看见刘秀举步顺着台阶走下高台。
在车上侍奉的景彤机灵,轻轻拍了拍丽华的手,起身先下车,然后与从后面车上下来的青珮一道,一左一右打起车帘。
前方刘秀已经下到第二层高台,仍继续快步拾级而下。
邓奉也已来到车旁,丽华起身,扶住邓奉伸来的手,稳稳下了车,一步步迎着刘秀走去。
诺大的场面,那么多的人,此刻竟然鸦鹊无声,唯有旗幡在风中猎猎抖动的声音。一条红毯,从三层高台上一直铺到马车面前。此刻红毯的一头站着已经走下高台的刘秀,另一头走着盈盈前行的丽华。
一步步近了,丽华终于看见,他眼中熟悉的熠熠光彩,他唇际无法抑制的温暖笑容。有这些,她或许就可以不在意他周身威仪的冰冷坚硬;有这些,或许她的长途奔赴就是值得的。
天地静谧,丽华有一瞬间的迷糊,仿佛世间万物都顷刻消失,唯余她和他。
丽华一步步走近,在走到距离刘秀三步开外时,忽然传来司礼官一声高宣:“拜--”
丽华脚下一滞,神思即刻回到眼前。旋即心神略略镇定,依着礼仪俯身大礼参拜:“民女阴氏参见陛下!”她没有自称“臣妾”,而是故意用了庶民叩见皇帝时通用的称呼。
“丽华,快起来。”刘秀的手伸在眼前,耳畔,是他分明抑制着激动的温柔的声音。
这只手,多么熟悉,她曾熟知它上面每一条掌纹,每一个伤疤。可是此刻却被司礼官的长宣隔离在自己无法触碰的地方。
“起--”司礼官又是一声长宣。
丽华无视刘秀伸出的手,再拜谢恩,自己撑着站起身来。
高台两旁管弦丝竹齐鸣,佳音回荡天外,奏得正是《凤凰于飞》。
丽华眉心一动,却强压心头潮涌,面容沉静如水,默立一旁。
刘秀眼中神色不禁黯然,待要说话,司礼官上来恭敬道:“陛下,时辰已到,该回銮了。”
刘秀微微蹙眉,却即刻平静如常,微一点头。抬目看着丽华,殷殷道:“丽华与朕同乘一车,可好?”
丽华眼帘微扬,长长的眼睫如羽扇轻启,一辆装饰庄严股丽的八马阔篷大车正缓缓走近。丽华清浅一笑,不卑不亢垂目谢道:“皇驾御辇乃天子威仪,民女卑微,不敢肆意妄为。”言罢后退一步,躬身拜道:“恭请陛下上辇。”
司礼官与周围群臣齐声拜道:“恭请陛下上辇。”
刘秀不免失望,眼中却也闪现赞赏之色,略略低声,道:“好,朕在洛阳皇宫等着丽华!”
仪仗前行开道,后面车驾浩浩荡荡,朝着建武朝廷的新都洛阳方向缓缓而行。
到达洛阳已是夕阳斜照时,刘秀于前朝平章殿內端然升座,文臣武将分列大殿两侧。丽华下车,更衣理妆上殿觐见。
平章殿前宽阔的汉白玉石阶直达前方高台上的巍峨殿宇,两旁静静默立执戟宫廷侍卫。丽华按命妇之制着一袭绛红绣凤舞祥云图案的锦缎吉服,如云发髻上,精致的金丝垒凤栩栩如生,振翅欲飞,一缕细细金链自凤口中悬垂下来,在眉间凝成比米粒稍大的一颗水珠形状,随着步态摇曳生姿。身后,满天的彩霞犹如一匹绚丽的锦缎,与丽华身上的绛红色吉服交相辉映,恰如霓裳彩衣一直铺展天边。
这身吉服,这支凤钗步摇,皆是刘秀特意命人制成。“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此刻,丽华拾级而上,来到殿前,已经候在大门两边的宫女齐齐伸手相扶。丽华抬脚跨进宽阔的殿门,踩着厚厚的红毯,一步步朝前方宝座上的刘秀走去。
整个大殿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盯在身披霞光的丽华身上,都一无例外地被丽华的绝世风采所震撼。
宝座上的刘秀神采奕奕,双目如炬,漆黑的瞳仁中倒映出丽华光华灿烂端庄婀娜的身影。
丽华依着礼制站定,大礼下拜,匍匐于地。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旨:“阴氏丽华,与朕结缡于微贱危难之时,贤淑有德,敏慧柔嘉,甚得朕心,特册封为贵人,赐居青鸾宫。钦此!”
“特册封为贵人”!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回荡在空阔的大殿里,声声撞击进丽华的耳朵,丽华脑袋里一阵“嗡嗡”声,半晌回不过神来。
“阴贵人!阴贵人!”宣旨太监连喊了两声,丽华才听见,“请阴贵人接旨!”
丽华银牙紧咬,藏在衣袖里的双手紧紧捏成拳,勉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缓缓直起身,抬起头,仰视着宝座上的刘秀,声音冰冷坚硬:“民女不过是乡下村野贱妇,不敢领受陛下‘贵人’的恩典,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说完俯身大拜。
“这……”宣旨太监一愣,大殿里顿时“嗡嗡”声四起。
“都下去!”沉默有顷,前方宝座上传来刘秀低沉的声音。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大殿又归于寂静。
丽华匍匐于地,清楚地感觉到有人一步步走近。
“丽华,快起来。”刘秀弯下身,伸手搀住丽华右臂。
丽华直起腰,却一闪身挣脱刘秀的手,自己硬撑着站起来。
刘秀颓然收回手,剑眉紧蹙,语含歉疚:“丽华,朕知道对不起你,你给朕一些时日,朕会给你你该得的……”
“陛下言重了!”丽华铿锵打断刘秀,深吸一口气,“陛下也误会了,民女此番来洛阳,并非来向陛下要什么,民女此番来,只为要将有些事情做个了断!”
“了断!你说什么?”刘秀倏然变色,趋近丽华,不由自主地要来握丽华的手,“什么了断!”
丽华侧身避开,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蓝色布包,递向刘秀,“这个,还请陛下收下。”
刘秀神色疑惑,目光从丽华面上慢慢移到她手中的蓝布包上,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接过,打开,大惊,“丽华,你……”
蓝布包里,赫然一白一红两片丝帛残片,白色丝帛上面写着:与子同袍,与子偕行。红色丝帛上面写着:翙翙其羽,更有一束红丝细细捆扎的黑发。
刘秀脸色倏然苍白,不由自主倒退一步,双眼直视丽华,哑声道:“丽华何意?”
刘秀骤然受创的惊痛神情同时也如利剑一般刺中了丽华,心潮急涌之下,丽华心口骤然一阵剧烈而熟悉的疼痛。
丽华紧咬牙关,压住几欲出口的一声痛哼,俯身拜道:“袍泽之情,无论身处各地,丽华毕生不忘!至于别的,曾经拥有过的,已是丽华此生最美最好的记忆,丽华知足了。还望陛下恩准丽华回家乡新野。”
“不行!”刘秀惶然,上前从身后一把将丽华揽进怀里,急切道:“丽华,你不许走!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是那也是迫不得已。我以为你能理解,能明白我的苦衷!”
心口上的一阵阵疼痛使丽华没有气力挣扎,她任由刘秀抱着她,声音却异常凄冷:“是,丽华理解,也明白陛下的不得已,只是丽华已经累了,倦了,厌了!丽华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丽华胸口忽然一滞,抑制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口里立刻涌上来一股腥甜。丽华连忙举袖掩住唇,以袖拭去从嘴角沁出的一丝鲜血。
“丽华,你怎么了?”刘秀欲扳转丽华身子。
丽华拼力推开刘秀,踉跄着朝殿门外走,“陛下,你放了丽华,让丽华回新……野……”一口鲜血忽然涌上来,再难抑制住,随着血花点点,丽华软软地倒在了鲜艳的红地毯上。
“丽华!”刘秀大惊失色,扑过去抱起丽华,一叠连声地扬声叫道:“御医!快召御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