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32、洛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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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二十五年六月，刘秀在鄗城之南千秋亭五成陌称帝，建元建武。
　　这个消息是邓奉带来的。
　　丽华亭亭玉立于碧水河边，静静听邓奉讲完，面色平静，眼中无波无澜。
　　已是将近七月，天气一日日热起来，碧水河畔虽无桃花，十里柳堤却是最好的避暑之所。
　　半年来消息不断，丽华早知会有今日。建武皇帝，他终于实现了兄长和自己的抱负，君临天下，收拾山河！虽然当今天下只有三成在他手里，但只要挑起光复大汉的旗号，以他的仁德才干，天下归心指日可待！
　　丽华一步步往前走，紧紧抿着嘴唇，握紧的双手手掌心里已全是汗水，她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那也是她的意愿，“与子同袍，与子偕行”，她的心始终跟随他，此刻，得知他终于站在那个至高的位置，她为他欣喜，为他骄傲！
　　邓奉默默跟在后头，忽然闷闷问道：“如今你打算如何？”
　　丽华站住。是呀，打算如何？
　　“他一定会派人来接你！”邓奉抬起眼睛，黯然望着丽华纤瘦的背影。
　　丽华忽然有一丝惶然，身子微微的一颤落在邓奉眼睛里。
　　邓奉眼中弥漫上来一重深重的痛苦，“丽华，你知道么，我多想像那日在太学里一样，毫无顾忌地将你拥进怀里，让你不受任何困扰，不再害怕任何事！”
　　丽华默然垂首，片刻，回转身来，目光平静温柔地注视邓奉，“奉儿是丽华的弟弟，弟弟要保护姐姐，没什么不可以。”
　　邓奉眉头紧皱，“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丽华点头，眼中露出歉意，“可是我……”
　　“我明白！”邓奉沉声打断她，寥落一笑，“我不会勉强你。我知道即便你不回到刘秀身边去，也不会跟我在一起。而我，”他双目沉沉，“此生只要能保护你，帮你，助你，就足够了！”
　　“奉儿！”丽华动容，声音轻颤：“你该有好的一切，我知道青珮她一直喜欢你，她……”
　　邓奉微微抬手打断丽华，“我不勉强你，你也不要勉强我。”

　　十月，建武帝刘秀定都洛阳。十月中旬，南阳郡守前来拜访阴府，喜滋滋带话来，刘秀即将派出使者前来新野接丽华去洛阳，圣旨已经在路上，要阴府早做准备。
　　阴府上下自然是高兴非凡。
　　阴夫人自丽华嫁给刘秀后就一直为女儿担忧，丽华此番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阴夫人怕触碰女儿伤心处，也不敢多问，只是暗暗焦急落泪。如今好消息传来，女儿去了洛阳自然是要做皇后的，当日蔡绍公不是说女儿命中隐贵么？如今可不是应验了！
　　阴识面上虽不露声色，心里也是暗暗欣慰。他果然没有看错刘秀，阴家多年来暗里给刘秀资助扶持真是明智之举！妹妹更是慧心明目，当年自己作主选中夫君，如今苦尽甘来，眼看就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他这个做大哥的也就安心了。
　　就连阴府的下人们也都一个个扬眉吐气，成天满面春风，自家的姑娘就要做皇后了，自己脸上自然无比风光。
　　唯有丽华，依旧静静的，波澜不惊。于是，心照不宣的，在丽华面前，众人也都将喜悦藏了起来，也都静静的。
　　其实在丽华云淡风轻的外表掩盖下，心里何曾有一日安静。与邓奉对弈时，她会忘了落子，甚至时时输给邓奉；偶尔抚琴，却是弹了一支曲子的上阕，下阕弹的则是另一支曲子；明明在梳头，却能呆呆地一动不动坐上半晌；手握青简，常常眼中不曾看进一个字……
　　许多事，她无法回避。她是刘秀的结发妻子，他如今做了皇帝，当然迟早要来接她。无论他们之间的情意是否还“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她是他微贱时三媒六聘娶回的糟糠之妻，无论他另娶了多少别的女子，他都一定会来接她。她是他作为仁德之君的注脚。何况，她相信他不是薄幸男儿，他一定会信守当初的承诺：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可是她真的很害怕。两年的光阴，她与他分别错过了多少与彼此相关的事情，再见面，分明已是两个被岁月各自雕琢的人。他已不是当日失意落拓的他，他如今是君临天下的皇帝！而且，他身边还有了另一个女子。而她，经历了太多的事，亦有了别样的情怀。这种似乎命定的前行，她即将要去的地方，即将要过的日子，她不喜欢！然而，那个一遍遍在心里回荡的承诺诱惑着她：凤凰于飞，翙翙其羽！龙凤红烛的温柔光焰中，他熠熠生辉的面容……
　　日子在丽华的忐忑不安中一日日度过，无论她怎样想，该来的总要来。
　　十月底，刘秀派出的使臣傅俊抵达新野。光鲜隆重的使臣队伍，加上南阳郡派出的护卫队和沿途跟来看热闹的人，浩浩荡荡来到阴府门前。
　　阴识亲自出来迎了使臣进去。同来的还有邓晨和李通，此次也要一并接了家眷去洛阳。
　　阴家主仆按尊卑在前庭跪接圣旨，使臣傅俊高声宣旨，大意就是要丽华接旨入京。
　　旨意宣读完毕，众人谢恩，丽华默默跪着，并没有伸手接旨的意思，傅俊有些尴尬，“这……”求助地望向阴识。
　　阴识会意，双手平举，俯首高声道：“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丽华起身，屈膝淡淡道：“妾身有些累，就不陪大人了。”说罢不理会诸人惊异的眼神，转身往后院去了。
　　后院里，邓奉早已等在丽华秀阁门外的九曲桥上，见丽华走来，连忙迎上来。
　　丽华在邓奉面前站住，看他一眼，转身望着桥下池中的游鱼，道：“他的圣旨让我去洛阳。”
　　邓奉糊涂了，“没有说别的？”
　　丽华轻轻摇头，“他甚至没有提我的名分，只说‘相识于微贱，结缡于危难’。”
　　“他这是什么意思？”邓奉一拍桥栏，怒道：“他若不明白封你做皇后，你就不要去洛阳！”
　　丽华深深叹口气，目光悠远，“我并不稀罕做不做皇后，可是他圣旨里竟连‘妻’字也不愿写，也不知是何意？”
　　邓奉没好气地道：“他如今是‘君心难测’，你与其在此费心揣摩，不若就去回了那传旨的使臣，说你不去洛阳！”
　　“回了他？”丽华嘴角微微上扬，“那就是抗旨。他让邓奉表兄和李通一同来，就是怕我会如此做，让他们劝服我。他到底知道我的脾气。”丽华瞬了瞬目，娥媚微蹙，眼神中多了些复杂的思虑，“他如今是皇帝，我若真的于众目睽睽之下抗旨，他颜面何存？又置整个阴家于何地？”
　　邓奉有些意外，“你当心他会难为阴家？”神色一正，慨然道：“即便他当真无情至此，有我在，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和阴家有事！”
　　丽华感激地看邓奉一眼，微微摇头，肯定地道：“不，他不会为难我，也不会为难阴家。可是我若真这样做，会为难他，为难阴家。”
　　邓奉不解，“你到底是担心他还是担心阴家？”
　　丽华默然不语。
　　邓奉急了，追问：“你有没有担心担心自己？你就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去了洛阳，算什么？”
　　“无论怎样，我该亲自去一趟。”丽华像是下了决心，“去看看，去问问。”
　　邓奉走后，来的果然是邓晨。
　　两年不见，餐风饮露，沙场征伐的日子使邓晨面上苍桑了不少。丽华不由想到刘秀，问道：“他好么？”
　　“好，很好。”邓晨深深注视丽华，“陛下十分想念你！”
　　丽华目光一颤，垂下眼睑。
　　邓晨言辞恳切：“若非不便，陛下定会亲自前来接你！”
　　丽华静静一笑，“不必再说了，邓表兄，我会随你们去洛阳。”
　　邓晨如释重负，“好，好极了！”
　　一切都早已准备妥当，十一月上旬，丽华辞别母亲和大哥，带青衿、青珮、景彤和欣彤随傅俊前往洛阳。邓奉亲率五十名青壮武士随行互送。
　　洛阳，洛阳，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