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27、璇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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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日黄昏，隐隐约约听见锦霞宫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接着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夹杂着清晰的惊叫和哭喊声。
　　丽华走出殿门，青珮等三人心神不定地跟在后头。忽然“哐当”一声，锦霞宫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一身玄色常服的刘玄被几名侍卫簇拥着快步奔进来。
　　“丽华，快跟朕走，赤眉军冲进宫来了！”刘玄大步跨上台阶，不由分说拉起丽华就走。
　　丽华被刘玄紧紧拉着手，连拖带扯地拉着走出锦霞宫，青珮、景彤和欣彤也不敢耽搁，紧紧跟着。
　　出了锦霞宫，黑暗中一片混乱不堪扑面而来，但见甬道上到处是跌跌撞撞惊慌失措奔跑哭喊的宫人，隔着宫墙，好几处地方都着起了大火，火光冲天，把兵荒马乱的长安宫城照得更是触目惊心。
　　侍卫护着刘玄和丽华等人从一扇门出了甬道，来到一处稍许空旷的宫苑，忽然看见不远处从游廊过来一队举着火把的赤眉军，刘玄连忙拉着丽华躲进旁边的黑暗角落里。只见那队赤眉军凶神恶煞高声呼喝着，紧紧追赶跑在前面的陈姬和王姬。陈姬和王姬都已披头散发狼狈不堪，陈姬一手抱着好大的一个包袱，一手牵着六岁的皇子刘？，王姬的脚一瘸一拐，刘？人小跑不动，都逃得异常辛苦，眼看就要被赤眉军追上。
　　“陛下，是陈贵人和王贵人！”丽华低声叫道。
　　刘玄不为所动，在黑暗里默不作声，并不命令跟随左右的侍卫前去救援。
　　眼看陈姬、王姬和刘？凶险即在顷刻之间，丽华急了，一手被刘玄紧紧抓着，只能用另一只手不断拍打刘玄，“陛下，快救她们呀！”
　　“住嘴！”刘玄哑声喝止：“你是想叫咱们都送命么！”
　　“陛……”丽华还欲再言，忽见一名赤眉军追上了王姬，当胸就是一剑。王姬半个字都来不及吐出，就倒毙于地。
　　陈姬看见，愈发慌不择路，把手上的包袱朝身后胡乱一扔，拉着刘？又朝前跑了几步，忽然腿一软跌倒在地。那些赤眉军忙着争抢陈姬丢下包袱里的金银珠宝，一时没有追赶过来。陈姬附耳对儿子交代了几句话，刘？机灵，站起来朝黑暗处奔逃。
　　正在争抢的赤眉军中有人发现，大呼一声：“狗儿皇子跑了！”便立时有几个人奔了过来。陈姬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一跃而起，展开两臂挡住去路。赤眉军当先一人恶狠狠横刀劈下，陈姬瞬时身首分家，鲜血溅了那人一头一脸一身。然后诸人又呼喝着朝刘？奔逃之处追去。
　　丽华眼睁睁看着瞬息之间两桩惨事接连在自己面前发生，一声惊叫已经在喉，却被刘玄及时伸掌死死捂住嘴巴。
　　刘玄的手也随着身子瑟瑟发抖，丽华震惊过后，回过神来，用力推开刘玄，悲愤道：“那是你的妻儿，你居然眼睁睁看着，你还是人吗！”说完抽身向外就跑。
　　刘玄伸手一把没拉住，一着急，自己也从暗处跑出来，大步流星追上丽华，展臂合身抱住，任由丽华在怀里挣扎，只紧紧抱住不放，一边拖拉着往僻静处走。
　　青珮、景彤和欣彤早吓得面无人色，不知所措。
　　“姐姐……陛下……”忽然听见不知何处幽幽一声唤，丽华耳尖，立刻听出是赵姬的声音，停了挣扎，寻声望去。果见不远处的繁茂树丛里躲着赵姬。
　　“赵姬！是赵姬，陛下！”丽华喜道。
　　刘玄看见赵姬，也愣了愣，迟疑间，丽华已叫景彤和欣彤去把赵姬搀扶过来。
　　赵姬浑身颤抖，云髻欲坠，满脸泪痕，目光惊恐，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刘玄见丽华不再挣扎，放开手，走到赵姬面前，疼惜地将她揽进怀里，轻声安慰着：“不怕，有朕在，不怕……”
　　赵姬嘤嘤哭泣道：“臣妾以为见不到陛下了……臣妾以为陛下不管臣妾了……”
　　刘玄痛苦地闭上眼睛，抚慰地轻轻拍着赵姬的背。
　　“陛下，这里后面有一扇小门，出去就是宫城边了！”去探路的侍卫回来禀报。
　　刘玄点点头，让侍卫带路，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前行。
　　出了宫城，是一条极窄的细长巷道，倒是僻静无人。顺着城墙边走了一段，面前乱七八糟堆着一人高的城砖，再抬头看，原来是城墙被推倒了一截，露出一个豁口来。也许正因为这里被倒下的城砖堵住了，巷道又狭窄难行，暂时没有赤眉军来。一行人赶紧翻过城砖，不一会儿就来到大街上。
　　如今长安城四通八达的大街已是一片狼藉，到处是火光，到处是烧焦的房子，到处是呼天抢地的哭喊声……刘玄一行人乘着夜色，专寻僻静黑暗之处走，如此走了不知多久，停在一处尚算完好的宅院前，众人都走不动了，赵姬更是早已被刘玄半扶半抱。宅院大门半开，里面黑乎乎的，似乎没有人。刘玄叫人进去探一探情形。丽华抬头看去，门头上歪歪斜斜挂着一块匾额，上写“太学”二字。
　　想不到竟来到了这里，丽华暗暗想着，依稀又辨出两旁石柱上刻着：阅古今圣人之典，行天下贤者之道。一丝嘲讽闪过丽华心头，如今圣人不远，世间贤者又有几人？王莽已死，新朝已灭，然而仍旧是烽烟四起，兵荒马乱，人人都叫嚣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各方势力你争我斗，生死豪夺，今日你称王，明日我称帝，真真是“城头变换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受苦受难的还是黎民百姓！
　　进去打探的侍卫出来禀报，里面空无一人，可暂做歇息之所。丽华随着众人进到里面，里面自然也未逃脱洗劫，满地都乱扔着简册绢帛，书案坐席也大多被损毁，然也还算有落脚歇息之处。
　　侍卫都退出去守着，筋疲力尽的刘玄拥着瑟瑟不停发抖的赵姬靠墙坐在地上。丽华见赵姬神色不对，蹲下温言问道：“妹妹可好？”
　　赵姬紧紧抓着刘玄的手，又紧张地盯着丽华，摇着头颤声道：“陛下不要丢下臣妾！姐姐不要丢下妹妹！陛下不要丢下臣妾！姐姐不要丢下妹妹……”反反复复说的只是这句。
　　丽华皱了皱眉，道：“赵姬怕是惊吓过度，我去找些水来，喝了水应该会好些。”说着站起身来。
　　“丽华！”刘玄在身后叫道，丽华停住，却没有转身。
　　“你小心些！”身后传来刘玄温和关切的声音。
　　丽华点点头，叫青珮寻着蜡烛点亮，相互搀扶着走出屋去。
　　刚才歇息的屋子有很多书案和坐席，看样子是先生授课之处。丽华和青珮走到后面，看见是一个大院落，两排屋子一间间排列整齐，显然是当日太学生的居住之所。丽华与青珮一间间找去，却一无所获。从最后一间屋子出来，看见一座大房子，门头匾额上书“博览”二字，丽华心想这必是藏书阁，料想里面也不会有水，但还是扶了青珮的手一同进去。
　　不出所料，宽敞的藏书阁里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书简散落一地，哪里会有水的影子。青珮不甘心，一处处细细寻找。丽华慢慢穿行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轻轻抚摸着这些已经变得空荡荡的书架，想像着原先经典堆放整齐的样子，想像着，多年前，一袭白衫恂恂儒雅的刘秀曾经流连在这些书架间，温暖的目光逡巡在一册册书简上，然后，取出一卷，细细阅读……
　　忽然，不知何物从天而降，轻飘飘落在丽华肩头。丽华伸手取下，触手细滑，似是一卷绢帛，低头一看，隐隐约约似有字迹，便叫青珮举烛火过来细看。
　　丽华借着烛光细细端详，绢帛呈暗黄色，似乎是旧物，上面暗红色的线条纵横交错，空隙处还写着些古奥的文字。丽华初初一搭眼便觉得有些眼熟，却又确实没见过此物。正寻思间，脑海里蓦然出现自己在家时常摆弄的璇玑棋局，原来这绢帛上画的竟然就是璇玑棋局！再细辨那些古奥文字，渐渐认出是殷商文字。头上写的却是“赤伏符”三字。
　　当年丽华的父亲曾请当朝名儒蔡绍公进府教授她六艺，蔡绍公见她聪慧伶俐，便教她辨识殷商古文字。如今多年过去，虽然乍然间一时糊涂，细细揣摩之下，也能一一认得。
　　丽华按图索骥，回忆着自己已经解开的几步璇玑棋局，将殷商文字前后相继一一相连，竟连成了触目惊心的一句话：……当为天子！
　　可是，按丽华如今已经解开的几步璇玑棋局，就只能连出“当为天子”四个字，谁“当为天子”？下面的棋局丽华还未解开，此时不知“当”字前该连何处。
　　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丽华忽然心念一动，吩咐青珮抬稳蜡烛，自己将绢帛平铺在地，右手食指伸进口中用力一咬，随着一阵钻心的疼痛，食指鲜血淋漓。
　　“姑娘这是干什么？”青珮急叫。
　　丽华正色道：“别出声！抬好蜡烛！”就着食指上的鲜血，在绢帛上一空隙处写上一个殷商文字的“刘”字，又在另一空隙处写上一个殷商文字的“秀”字，接着从“当”字后面画出一条线与“刘”“秀”相连。
　　血色很快干透，与绢帛上原先的字迹线条颜色毫无二至。
　　丽华将绢帛贴身收好，嘱咐青珮不得将此事外宣，与青珮以相互搀扶着，慢慢回到前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