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24、惊闻

　　24
　　连日春雨，好容易天放晴，阳光里带着清新的水气和青草的香气，令人心生喜悦。丽华也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便叫青珮携了琴一同到御花园里去走走。
　　听雨轩在御花园最偏僻处，却是个清雅的所在。轩中宽敞疏朗，四面皆是镂空雕花的乌木隔屏，外面的绿意借着阳光映照进来，一室皆是清爽。
　　青珮将琴置于矮几上，笑道：“难得姑娘今日有兴致，这里也安静，弹一曲什么吧。”
　　丽华见黄花梨木的矮几边缘上刻的是折枝凤凰花，呆了一呆。纤纤素手一按一挑，“铮錝”声起，弹出的便是那曲高远悠渺的《凤凰于飞》。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莑莑萋萋，雍雍喈喈……”
　　那年凤凰花树下，他笑吟吟举着一枝凤凰花站在自己面前，眼睛明亮如星，目光温暖如三月阳光，他说：“丽华当听过‘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哟！本宫说是谁在这儿乱弹琴呢，原来是刘夫人！”轩外忽然传来王姬的声音。
　　居然在这时碰上王姬，丽华也是有些懊恼，却也不理会她，依旧自顾专注于抚琴。
　　“刘夫人的琴声果然绝妙动听，难怪陛下时常挂在嘴边，旁人弹的都不能入耳了。”王姬笑意盈盈，眼中却闪过一丝怨毒，“本宫刚听说刘秀在河北新人在抱，洞房花烛，这才走进御花园，就听见刘夫人在弹这曲《凤凰于飞》。啧啧啧，刘夫人可真是识时务啊，这一转身就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真让本宫佩服得五体投地！”
　　丽华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指间一颤，错了一个音，连忙镇定心神，继续弹下去。
　　“你……贵人怎么到这里来胡说！”青珮急了，怒声质问。
　　“你是什么东西？这里哪里有你这贱婢说话的份儿！”王姬身边的云朵骂道，撸起衣袖就要上来打青珮。
　　“住手！”丽华怕青珮吃亏，出声制止，停了弹奏，双手放于琴上，端坐不动。
　　“云朵，你这不长眼睛的小蹄子！刘夫人是陛下心尖尖儿上的人，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刘夫人身边的人你也敢动手？”王姬话说得难听之极，冷笑了一声，又道：“怕是本宫如今也该改口叫阴姬一声‘妹妹’了吧？”
　　王姬刚才石破天惊的话字字句句在丽华脑子里回荡，“嗡嗡”声不绝于耳。丽华强自镇定，淡淡道：“不知王贵人出于何居心，要造出此等谣言中伤我夫君！”
　　“居心？谣言？中伤？”王姬“咯咯”笑起来，神情幸灾乐祸，“妹妹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妹妹纵然有倾城之貌，倾国之姿，天下却又何处无芳草？听说那刘秀也是风流倜傥，若是美人当前，妹妹又远在天边，他焉能坐怀不乱？再说，男人嘛，三妻四妾也属寻常……”
　　“住嘴！”刘玄人未到，声先至，他匆匆跨进门来，走到王姬面前，不由分说朝着王姬劈面就是一巴掌。
　　王姬蓦然挨了一巴掌，一手捂着脸呆了一呆，眼泪冲眶而出，另一只手忽然一指丽华，恨声道：“陛下居然为了她打臣妾！臣妾难道说错了吗？陛下刚下朝，刘秀的事，陛下当比臣妾更清楚！”
　　“你还要说！”刘玄怒不可遏，举手又要打，夏全连忙死死拉住，一连声叫“陛下息怒”。云朵也早已吓得跪下叩头哀求不止。
　　“陛下。”丽华叫道，自己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疏离冰冷，“既然臣妾的夫君有消息了，臣妾想听一听。”
　　“丽华……”刘玄皱眉，颓然垂下手，沉沉唤了一声，却不知如何开口说下去。
　　“陛下是舍不得，怕她伤心是么？”王姬含泪的眼里是满满的恨意，她瞪着丽华，冷笑道：“陛下不是一直都想要纳她为妃么？让她死了心，说不定陛下也就得偿所愿了不是么？”
　　“废话少说！”丽华凌然打断王姬，昂然看着她，“王贵人从成国上公那里得来的消息一定不会比陛下少，说吧，我听着！”
　　刘玄闭了闭眼，将头转向一侧。
　　“你说对了，我兄长的消息的确可靠，因为那个从河北回来报信的人恰是我兄长昔日的部下。”王姬眉飞色舞，“十日前，刘秀在河北迎娶真定王刘扬的侄女儿郭氏，成婚庆典盛大隆重，真定城里万人空巷。说起来那郭氏的家世与妹妹还真有一比，听说是真定望族，家资巨万，富甲一方，只是恰巧她还有个拥兵十万的好舅舅，如此可就把妹妹给比下去了。不过，不管怎么着，妹妹还算是刘秀的原配夫人……”
　　“你说够了没有！”刘玄阴沉着脸打断王姬。
　　王姬冷笑着住了口，眼睛紧紧盯着丽华。够了，这些话就够了。她等着要看丽华痛得死去活来的模样！
　　丽华静静端坐，虽然面色苍白，却神情平静。够了，这些话就够了。而且，她知道这些话都是真的。这些话，至少让她知道刘秀还活着，她的三郎还活着！是的，王姬的话，字字句句都像利箭，箭箭中的射在她的心上。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万箭穿心的感觉有多痛苦，可是她唯有咬牙忍着，她不愿意让王姬和刘玄看见自己的软弱。她此刻甚至不去理会心里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只在想：真定王！十万兵马！有了这些，三郎的青云之志就有了实现的可能！这就好，这就好……
　　可是，分明有一团巨大的阴沉沉的黑色浓雾排山倒海地向她袭来，将她重重包围，让她透不过气来。
　　十日前，那是她于洛水河畔忆起他对她说“丽华当记得‘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的时候……
　　“丽华，你还好么？”刘玄眉头紧皱，关切地问道。
　　“臣妾很好。”丽华努力维持着渐难掌控的神思，轻飘飘一笑，眼神迷离悠远，“多谢王贵人告诉我这些。我想静一静，陛下和贵人都请回吧。”
　　刘玄不放心，温言劝道：“丽华，朕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受，若是受不了，你就哭出来，千万别憋在心里。”
　　丽华心里的痛在不断加剧，眼前重重黑影，她微微闭了闭眼，摇头坚持道：“臣妾静一静就好，陛下请回吧。”
　　刘玄无奈，叹口气，转身走出听雨轩。
　　王姬捂着脸跟随在后，临走不忘朝丽华投去恶毒的一瞥。
　　脚步声渐渐远去，支撑着丽华的最后一丝力气瞬间用尽，身子摇摇欲坠。
　　“姑娘！”青珮连忙扑过去扶住，眼睛扫过丽华双手，惊呼：“姑娘你的手！”
　　丽华拢在衣袖里的一双手，纤纤十指都勒进了琴弦里，早已鲜血淋漓。
　　“不要紧……”才说出这几个字，丽华便觉一股腥甜猛然上涌，不可抑制地，一口鲜血冲口而出，雪白的衣襟上顿时如红梅朵朵开放。
　　“啊，姑娘！”青珮吓坏了，抱着丽华惊慌失措地大声哭叫起来：“快来人呐！快来人呐！快来救救我家姑娘！”
　　丽华软绵绵地躺在青珮怀里，眼前的黑雾在不断扩大，她什么也看不见，青珮的声音听起来那般遥远，她想告诉青珮别怕，可是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丽华！丽华……”最后听见的，是刘玄的声音，然后，一双有力的臂膀将自己抱起……
　　成亲那日，龙凤花烛前，她与他一同在红色绢帛上写下“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红绳把他们头上剪下的头发合为一束--结发同心。她是他的结发妻子……
　　沉沉浓雾中，往日种种一一再现：……龙凤红烛高照，烛光里的两个人执手相看，共饮合卺酒。三郎神采奕奕，笑意温存。旁边置着一面铜镜，她侧首端详镜中，却赫然发现，镜中的新娘不是自己！虽然镜中人面目模糊，可是那分明不是自己！
　　忽然感觉额头上一阵冰凉，似乎有人用湿凉的帕子擦拭自己的额头。丽华低低呻吟一声，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呼唤自己：“丽华，丽华！”
　　丽华挣开眼睛，眼前是形容憔悴的刘玄。
　　一丝欣喜掠过刘玄的眼睛，他回头吩咐喜极而泣的青珮、景彤和欣彤：“快去端药，再熬一碗粥来。”
　　三人连声答应着，急忙各自下去准备。
　　刘玄眼中满是欣慰之色，“丽华，你知道么？你已经昏迷三日了！御医给你扎了银针止血，说只要你能醒过来就没事了。你如今可觉得好些？”
　　丽华在枕上微微点了点头，只觉身子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力气，心口上前日疼得厉害，如今却像是空了似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之前的记忆在一点点恢复，王姬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一切都不是梦，就在不久前，她的三郎洞房花烛良辰美景，新娘却不是她。
　　青珮端了热好的汤药进来，刘玄接在手中，亲自用汤匙舀起一勺，喂到丽华唇边，温言道：“丽华，来，快把药喝了。”
　　丽华转头避开，合上眼睛。
　　他居然娶了别的女子！他曾说“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她曾以为自己是唯一能与他并驾齐驱比翼齐飞的那个人。是她错估了自己，还是错看了他？不！她一向知道他的凌云之志，他是暂时蛰伏的雄鹰，她相信他终有一日会一飞冲天。那么，是她错估了自己，她只是他在前行道路上偶然相遇的女子，对于他来说，比起复兴大汉江山这个宏伟大业，她不过是个渺小的弱女子。所以，当转机来到眼前，他一定会选择牺牲她。这几个月来，她一直为他担心，得知他在河北有了倚仗，她从心里为他高兴，她甚至替他对自己解释他迎娶郭氏的初衷，原谅他做出牺牲自己的选择。这或许也是她自己的选择，选择放弃。她原谅他，却拒绝与另一个女子分享他的爱。她有她的骄傲，既然无法完全拥有他，她情愿不要他！
　　如此一层层深想，丽华并不觉得心痛，只觉得之前痛过的地方空空的。是的，她选择放弃他，原先装满了他的心自然也就空了。从此，无喜无怒，无怨无忧，如此过完一生也好。
　　“丽华，你若想哭就哭出来，别逞强忍着。”刘玄又是心疼又是心焦，在枕边苦苦相劝，“御医说你这回伤了心肺，皆因过于强忍所致，若是再……。”
　　丽华挣开眼，回过头来，面色平静无波，“陛下喂丽华喝药吧。”
　　刘玄怔了一怔，旋即喜不自胜：“好，朕喂你！”
　　“启禀陛下，大司马在御书房求见。”寝宫外传来夏全的禀报声。
　　刘玄皱了皱眉，侧首沉声问道：“他有何急事非得现在见朕？”
　　“回陛下，大司马未说。不过……”夏全顿了顿，道：“奴才午后听见些风声，说是刘秀仍在信都按兵不动，似乎没有回师邯郸的意思。大司马连夜进宫觐见陛下，恐怕也是为此事。”
　　“混账！”刘玄在床沿上大力猛拍一掌，震得左手端着的瓷盏中的汤药几乎洒出来，青珮连忙上前双手接过药盏。
　　刘玄恍然，看了看丽华，缓和了神色，赧颜道：“朕是说朱鲔……”
　　丽华淡淡问：“陛下要文叔攻邯郸？”
　　刘玄面沉似水，“流匪王郎自称成帝流落民间之子刘子與，聚十数万之众于邯郸称帝，听说已攻占了河北不少郡县。”
　　丽华嘴角微微上扬，“既如此，文叔就算辛苦聚得几千人马，又有何能耐可以与之抗衡？当初陛下遣他去河北，未派一兵一卒，如今他纵算结盟真定王刘扬，那刘扬又可会当真不惜自己的十万兵马，让文叔带去填埋在战场上？再者，”丽华稍稍歇一歇，接下去道：“刘扬既然掌兵十万，在河北亦可说是进可攻退可守，如今见那王郎渐成气候，他刘扬岂会不怀有首鼠两端之心？”
　　刘玄凝目注视丽华，“丽华是想让朕给刘秀派兵马？”
　　丽华轻轻嗤笑，“江山是陛下的，就看陛下是只愿安于一隅做这半壁江山之君，还是想要做收复大汉河山复兴大汉辉煌的天下明主。”
　　“丽华所言甚是！好，朕给他派兵！”刘玄下了决心，忽又落寞一笑，“想不到事到如今，丽华仍是会为刘秀着想？”
　　丽华云淡风轻，“丽华只为大汉子民着想。丽华生逢乱世，与任何一个大汉子民一样，一心只盼天下太平，过上真正太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