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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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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炭之事刘玄虽然没有进一步追查,然自银炭之事后,刘玄对德坤殿越发在心,下旨让内监每隔一日就往德坤殿送一篓银炭,保证德坤殿日日温暖如春。各种珍玩也是不断送来取悦丽华,宫里来了什么好东西,也是先尽着德坤殿。丽华也不费神拒绝,只是坦然受之。阴家富有,丽华自小什么稀罕物没见过,这些送来的东西略看看,挑一两件合心意的,其余的都给了欣彤、景彤和青珮。
转眼已是三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殿外庭院里春暖花开,渐渐看得见娇艳的颜色。缠绵病榻三月余,丽华的病也总算有了起色,身子虽还瘦弱,面上却有了几分红润,不时也到庭院里走走。
河北局势混乱,各方割据势力兵戎相见,你争我夺。刘玄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报中,已经没有刘秀的任何消息。刘玄来时也不敢稍有提及刘秀,只是与丽华坐谈诸子百家,品评《诗经》《楚辞》。
日子一日日如此波澜不惊地过着,丽华有时不禁恍惚,以为此生会就这样一路走到尽头。看不见她的三郎,牵不到他的手,不能感受他阳光般温暖的目光,殿外虽然已是春意盎然,她却几乎已能看见自己此生秋意萧瑟的终了。
“洛水河畔春意正盛,是踏青的好时节。”刘玄邀约丽华出宫游春。丽华无可无不可,既然刘玄叫人一切准备妥当了,便也登车前往。
刘玄携丽华微服出行,只带了夏全和青珮两个人跟着,一辆宽篷马车拉到洛水湖畔。洛水冰消雪融,河水缓缓流动,清澈见底。明媚的春光里,岸边绿草如茵,杨柳吐芽,桃李争妍,令人心旷神怡。
一般的明媚春光,一般的碧水潺潺,一般的杨柳堆烟,一般的桃之夭夭……这洛水河畔,比之新野的碧水河畔,是何等相似。
春风轻轻拂过面颊,丽华目光悠远迷离。那年上巳节碧水河畔,隔着柳荫桃红,他的笑,他的眼,三月春光也不及他半分明媚。
去年三月,春寒料峭,她毅然策马奔赴颖川前线。那一夜,她陪他流泪,陪他悲伤,陪他疼,陪他痛。那一夜,眼泪和悲伤把他们真正连在了一起;那一夜,他们血肉相连,心心相惜;那一夜,她与他真正“与子同袍,与子同仇”……那一夜,他看见了她的勇敢,她看见了他的坚毅。
乱世儿女,即使无法真正享有岁月静好,只要两心相映,也可在岁月风雨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这支娇艳的桃花,终是入了他的室家,来做他贤良的妻。
只是,乱世这只摧残的手,不能容世间哪怕是最寻常的美好。
三郎,你究竟在哪里?丽华从心里发出最幽深的叹息。
飞絮蒙蒙,宛若阳春白雪,丽华抬起手,轻柔柳絮无声飘落掌心。远远传来琴声,弹的是《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叶小舟自河面上悠悠荡来,琴声来自小舟上一绿衣少女。少女体态纤瘦,抚琴姿态极是曼妙,只是琴声妖娆,大有迎合取悦之意,少了此曲本该有的清逸悠远之感。
丽华嘴角微微翘起,知道这定是刘玄刻意安排。君子?他竟然还自诩“君子”!
“这粗俗之音自是难及丽华所奏之天籁半分。”刘玄在身旁道。叹息一声,侧首眼含期待道:“很久没有听见丽华抚琴,不知今日可愿即兴弹奏一曲?”
眼前物是人非,丽华不为所动,淡淡道:“‘乐为心声’,丽华今日没有心绪,亦无兴致,难成曲调,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你还是放不下刘秀?”刘玄露出寥落的笑意,“河北地域广袤,兵荒马乱,刘秀犹如石沉大海,如今连朝廷都无法知道他的消息。你为他做的这一切他也根本不知道,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我为他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丽华望着水雾茫茫的远方,曼声道:“陛下放心,他一日不回来,我在这里等他一日,他若一辈子不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他一辈子,若是他有朝一日真反了,陛下可以杀了丽华!”
“你胡说什么!”刘玄变色,倏忽眼中显出沉痛和悲壮,“你明知道我不会!就算刘秀他真敢反,他不在乎你我也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只要他肯,朕可以拿江山跟他换丽华你!”
“是么?”丽华抬眼带几分揶揄看着刘玄。
刘玄一急,举手发誓:“朕发誓……”
丽华“咯咯咯”引袖掩口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却叫刘玄一头雾水。丽华笑了一阵,嘲讽道:“陛下如此说,不知陛下是把江山社稷轻看作自己囊中私物,还是将丽华轻视为妲姬妹喜那样的红颜祸水?还是觉得自己才德有亏,本就不该执掌大汉江山,当拱手让予有道明君?”
“你……放肆!”刘玄面红耳赤,勃然大怒:“你……你为何偏偏要激怒朕?”
丽华低头微笑,纤纤素指捏起飘落于衣袖的一朵柳絮,轻吹一口气,仰头看柳絮扶摇而上,越飞越高。“陛下雷霆之怒,臣妾惶恐。但不知臣妾惹恼陛下的是哪一句?”
刘玄冷着脸,半晌不说话,终了跺一跺脚,拂袖转身而去。
丽华的病尚未痊愈,在洛水河畔吹了风,又在蒙蒙飞絮中站得久了,回宫后病情便又有些反复。
三月柳絮轻扬,美则美矣,然丽华自小肺虚,最怕柳絮。在家时,每回出门,母亲总要千叮万嘱,叫她记得以轻纱覆面。
丽华躺在榻上,思及此,不由想念起母亲来,心中难过,默默垂泪。那日去洛水,她没有特意以轻纱覆面。或许是耳边少了母亲的叮咛,也或许,是她心里已经不在乎自己。
刘玄虽在气头上不愿与丽华见面,每日晚些时候总还是到德坤殿来看看,向青珮等人询问丽华当日病情和饮食,得知丽华安然入睡才放心离去。
一日晚间,青珮正服侍丽华喝药,景彤在铺床,忽然听见外头欣彤惊喜的声音:“啊,好漂亮!夫人,你们快出来看!”
“这疯丫头大呼小叫的,不知又看见什么稀罕事儿!”景彤埋怨着,对丽华道:“奴婢出去瞧瞧。”皱眉走出门去。
不大一会儿,景彤兴冲冲进来,又惊又喜地道:“夫人也出去瞧瞧,天上好多孔明灯,红通通的,可好看了!”
丽华诧异,寻思今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怎么会有人在宫里放孔明灯?一边奇怪着,一边披了件衣衫,和青珮一同走到殿外去看。
才出殿门,不觉眼前一亮,德坤殿之上的一大片幽蓝夜空中,到处飘着红彤彤的孔明灯,把德坤殿整个宫苑拱卫在中间,仿佛众星拱月一般。
民间素有以孔明灯祈福的习俗,不过一般都是在除夕、元宵或中秋,今日非年非节,怎会有如此多的孔明灯?
丽华仰头呆呆望着,这些孔明灯皆以红纱制成,里面烛火明亮,衬着幽兰的夜空,愈发红得耀眼,红得暖人心。
“陛下!”耳边忽然传来青珮的惊呼。
丽华惊愕回首,不知何时,刘玄已笑吟吟站在自己身边。
红光映照下,刘玄神采奕奕,“民间素有点亮孔明灯祈福的习俗,这些孔明灯,皆是朕亲手为丽华点燃,惟愿丽华身体早日康复,一世平安。”
丽华心里不由自主地漾起微波涟漪,愣了半晌,张了张口,要想说一个“谢”字,终是没有出声,默默低下头去。
刘玄轻轻一叹,悠悠道:“其实朕还有一愿。”他转头凝视丽华,“朕希望永远也不要再跟丽华争吵。丽华,你知道朕有多么希望能让你快活!”
丽华涩然一笑,“陛下该知道,在这里,丽华永远也不可能快活。”
“在这里?还是在朕的身边?”刘玄痛苦的眼神中闪动出期盼的微光。
丽华默然,须臾,才道:“这有什么区别么?”
“是,这能有什么区别?”刘玄自嘲地轻笑,却不甘心,切切追问:“倘若你没有遇见刘秀,倘若是朕先遇见你,你会不会有些喜欢朕?哪怕是一点点儿?”
丽华有些迷糊,神思悠悠间,不由自主地往刘玄的假设去想。一阵风吹来,丽华不禁瑟缩了一下,刘玄立刻发现,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不由分说给丽华披上。一阵暖意由内而外,丽华没有拒绝刘玄,却瞬间挣脱几欲脱缰的思绪,语气疏离,“陛下说笑了,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倘若?一切事,该来时就来了。没有来的,就注定永不会来,已经来了的,也再没有别的可能。”
刘玄笑意寥落,“丽华的话,朕都明白了。但朕也想要丽华明白,倘若朕是刘秀,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天涯海角,是生是死,我都绝不会不带你在身边!”
丽华心意沉沉,忽然想起曾经对刘秀说过的那句话:与子同袍,与子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