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21、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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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华，走吧，我们也该回新野去了。”邓奉道。
　　丽华默默低下头，轻声道：“奉儿，我不能跟你回新野。”
　　“丽华！”邓奉叫，“不是说好了……”
　　丽华的声音虽低，却极是坚决：“我骗了三郎，我不能回新野！”
　　“你……好，你不听我的，”邓奉翻身上马，“我去把刘秀追回来，你自己跟他说！”
　　丽华急忙拉住马疆，怒道：“你给我下来！”
　　邓奉寒着脸不动。
　　丽华也面若寒冰，“你难道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邓奉无奈下马，瞪着丽华道：“无论你怎样骗刘秀，今天你必须跟我回新野！我说过，今生今世，我都要好好保护你！”
　　丽华眼里泛起温柔，“奉儿，我相信你一定会。然而我的今生今世已经与三郎连在了一起，我们曾相约‘与子同袍，与子偕行’，如今我不能陪他到河北去，可我也必须为他做点什么。所以，我不能跟你回新野。”
　　“你要为他做什么？”邓奉警觉起来，眼睛紧紧盯住丽华，“你不愿回新野，那你打算去哪里？”
　　遥遥的，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丽华望着马车来的方向，曼声道：“我有我应该去的地方！”
　　马车停在一箭之地，夏全从车上下来，满脸堆笑，垂手恭立于马车旁边。
　　邓奉疑惑地看着，忽然从夏全服饰上认出是宫里的人，面色一变，一把抓住丽华的手，“什么？你要进宫去！你为了刘秀去当人质？他值得你这样么？”
　　“他值得！”丽华面色平静，“他是我自己选的夫君，我为了他做任何事都值得！”
　　“你心里难道就只有一个刘秀？”邓奉叫道：“阴家呢？你母亲呢？你大哥呢？你大哥也知道我来接你，你让我回去怎么跟他们说！”
　　丽华鼻子一酸，眼里立刻漫进泪水，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你回去帮我转告母亲和大哥，就说我在洛阳一切都好。还有，”丽华转头紧紧盯住邓奉，眼中所有情感瞬间冻成三尺坚冰，“三郎那边，不许透露任何消息，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说完，把手从邓奉手中抽出来，转身朝着马车缓缓走去。
　　丽华进宫，刘玄亲自到凤翔门外相迎，整幅仪仗浩浩荡荡排列于宫城甬道，气势极为壮观。
　　刘玄早已下旨叫人把自己隆庆殿旁边的德坤殿布置起来，迎了丽华，就亲自送入德坤殿。
　　德坤殿之奢华比之当初淯水行宫的紫宸殿有过之而无不及。丽华踩着绛红色缠枝牡丹图案的羊毛地毯一步步朝里走，但见玫红色锦绣华幔通天彻地，一重重，一层层，静静悬垂于地毯上。两侧墙壁前胭脂红的轻纱隐隐，壁上一幅幅美人图长卷若隐若现。
　　丽华不由有些奇怪，走到一幅长卷前站住，夏全立刻满面春风地躬身上来，掀开壁上轻纱。
　　丽华抬头看去，不由一愣，长卷之上亭亭玉立于凤凰花树下的美人明眸善睐，修鼻秀口，倒与自己有几分神似。心中一动，又去细看别的。却见每一幅长卷上的美人姿态神情各不相同，或端坐或俏立，或凝眉或展颜，或抚琴或下棋，或读书或深思……其神情气韵，皆与自己有八九分相似。
　　“丽华上回离开淯水行宫之后，朕一直不能忘怀，凭着心里的记忆画下了这些。”刘玄的声音近在耳畔，“虽然不能将丽华之绝世风采全然画出，能得丽华神韵之一二，以慰朕思念之情，朕足已。”
　　丽华有一瞬间的感动，这些画上的人，眼底眉梢皆是婉转情意，那是因为那时的她时时刻刻都在思念她的三郎。她只顾着她的思念，却不知道，她的一颦一笑，也悄然成了他人心里刻骨的思念。
　　然而，感动不过一瞬间，面前这个款款深情的男人，参与了杀害伯升大哥，还是想方设法要将她的三郎赶上绝路的人，是她此生的仇人！
　　丽华心情烦闷，转身向寝宫走去，只道：“臣妾有些累了。”
　　刘玄没有等到期望的回应，有些落寞，却强颜道：“好，丽华既然累了，就先歇息歇息。”看一眼夏全，夏全轻扣三掌，从殿外低头进来两个宫女，手上端着沐栉用具，齐齐跪下向丽华行礼。
　　丽华定睛一看，原来是欣彤和景彤，展颜喜道：“原来是你们，快起来。”
　　刘玄笑道：“上回丽华离宫时，朕说过，若丽华回来，还让她们服侍你，你看，朕没有食言吧。”
　　丽华淡淡一笑，屈膝谢恩，又道：“臣妾的婢女青珮与臣妾情同姐妹，还望陛下派人接她入宫相伴。”
　　刘玄自然一口答允。
　　丽华便如此在洛阳宫里住了下来。刘玄每日必来德坤殿，或陪丽华用膳，或闲坐品茶，或一同对弈，想法设法引丽华开心，丽华只是淡淡陪着，既不多言，也难得展颜。
　　陈姬与王姬自然妒恨，然一则刘玄刻意保护，二则，也各自从朱鲔和王凤处得来些消息，知道丽华留居宫中实则形同人质软禁，便也只好由得刘玄一颗心扑在丽华身上。
　　洛阳的这个冬天仿佛特别冷，三日一场雪，连月不解冻。德坤殿地势高，站在殿外廊下，目之所及，远远近近白皑皑一片。鳞次栉比的宫殿皆银装素裹，檐下悬垂着长长短短晶莹剔透的冰挂，将整个洛阳皇宫装点得如同琼楼玉宇广寒宫阙。
　　每当夜深人静，丽华立于殿外廊下，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的确觉得自己真的像是传说里幽居广寒宫中的嫦娥。那嫦娥应当也像她一般，夜夜难眠，独自徘徊在空荡荡的回廊里，思念着远方不得相见的夫君。
　　“三郎，你如今到了何处？可还好么？”这句话，丽华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没有人能回答她。刘秀初入河北时，丽华还不时从刘玄那里听来一言半语，知道刘秀曾招募“奔命兵”，可是这些“奔命兵”才与河北割据武装一接触，就溃散逃亡了。后来似乎就全然没有了刘秀的音讯。
　　今夜元宵，刘玄于前面天元殿大宴群臣和后宫嫔妃。丽华婉拒刘玄的旨意，执意留在德坤殿与青珮、欣彤和景彤一同度过元宵节。青珮、欣彤和景彤都知道丽华心里烦闷，轮流说笑话儿逗丽华开心。丽华不忍扫了三人的兴，整个晚上都强颜欢笑，到底伤神，不到子时就显出疲惫之色。欣彤和景彤去做了元宵来，大家一同吃了应节气，便散了。
　　青珮服侍丽华在床上躺下，丽华让她也回房去睡，不必陪伴。青珮知道丽华的脾气，便也不坚持，退了出去。
　　丽华静静躺在床上，反倒没了睡意。德坤殿内外寂静无声，远处天元殿的丝竹管弦之乐丝丝缕缕传来，倒听得清清楚楚。遂起身，来到殿外的回廊上，仰头遥望天际的一轮明月。
　　雪后天晴，今夜的月光格外好。银辉撒在白雪覆盖的庭院里，整个德坤殿外犹如白昼一般。
　　丽华久久望着月亮，不由深深叹息一声。
　　“丽华为何叹息？”身后传来刘玄散漫的声音。丽华一惊，欲转身行礼，身上一暖，已被披上了一件披风。
　　丽华低头一看，见是那件雪狐披风，便抬手将领扣扣好，拉着披风两边紧了紧。
　　“既然不舒服，却又穿这么少站在外头，着了凉可怎么好。”刘玄道，双手依然放在丽华肩上没有拿开的意思。。
　　丽华下意识地扭了一下身子，却没有把刘玄的双手摆脱，反而让他更用力地抓住自己的肩膀，“丽华，你就这么不待见朕么，连正眼也不愿看朕一眼？”他说着越发用力，试图扳转丽华的身子。
　　丽华已经闻到刘玄身上的一股酒气，愈发不肯转过身，只拼命想要摆脱刘玄，“陛下醉了！”
　　“朕没有醉！朕心里清醒得很，朕知道自己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可是你心里只有刘秀，连正眼都不愿看朕一眼，为什么？刘秀到底有什么好？”刘玄不能扳转丽华的身子，双臂一展，从身后紧紧抱住丽华，“刘秀去了那么久，连音讯都没有，他一定是已经死在河北了！你若跟了朕，朕一定会专宠于你，朕封你做皇后……”
　　“你胡说！”丽华使尽全力挣脱出来，反手一个巴掌打在刘玄脸上。掌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愣在当地。刘玄脸上立刻显出一个清晰的五指掌印。
　　刘玄酒醒了大半，站直身子，眼中显出怨毒的神色，切齿道：“就算刘秀还没死，朕是皇帝，朕若要他死也是轻松容易的事情！”
　　丽华悲愤中掌括了刘玄，本还有几分忐忑，听见这话，心里只剩了怨恨，目光倏然冰冷地逼视刘玄，昂然亢声道：“是，陛下是皇帝，手握大汉万千臣民生杀大权，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要陛下一道圣旨，文叔的确命如草芥。更或许陛下连圣旨都不用，只需暗中做一番安排，陛下就能得偿所愿，就像当年杀死刘伯升一样！”
　　“放肆！”刘玄大喝一声，满脸紫涨，双手紧握成拳，怒目瞠视着丽华。
　　丽华已经不顾一切，挺直了身子站在那里，等待着刘玄的雷霆之怒。然而，刘玄蓦然转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