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20、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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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乃大汉东都，皇城气派，皇宫也宏伟华丽，非当日淯水和宛城行宫可比。
　　丽华和青珮随夏全沿着掖庭甬道走了好一阵，一路只见檐牙高啄，宫室连绵。不时有内监从通往各宫室的门出来，目不斜视规行矩步匆匆而行。不一会儿进了一扇门，里面庭院宽敞，殿宇高大庄严，上书“坤灵殿”三字，门里门外都垂首站着太监，却鸦鹊无声，竟如入无人之境。
　　夏全让丽华在殿内等候，自己去禀报。丽华扫视殿內布置，看出这里应该是御书房。
　　“丽华，你来了！”身后传来刘玄惊喜的声音。
　　丽华转身，对着刘玄盈盈跪下，欲大礼参拜。
　　“丽华快快免礼！”刘玄连忙伸手来扶，丽华执意拜了下去，伏地道：“臣妾参见陛下，愿陛下洪福齐天，长乐无极！”
　　刘玄看了夏全一眼，夏全垂首，侧目示意青珮一同退下。青珮迟疑了一下，银牙轻咬，无奈跟着夏全退了出去？
　　刘玄弯腰来扶丽华，温言道：“丽华快快平身。”
　　丽华也不相拒，由着刘玄把自己扶起。见刘玄一双眼睛不住打量自己，含笑不语，便道：“今日冒昧进宫觐见陛下，作此装扮，让陛下见笑了。”
　　刘玄笑道：“丽华美貌无匹，如何打扮都好看。这身衣装，愈显丽华林下风姿，飘逸脱俗。”
　　丽华淡淡一笑，转身避开刘玄目光，“丽华今日乔装而来，实是有事相求于陛下。”
　　刘玄开怀大笑，道：“骄傲如丽华，也会有求于人？”
　　“陛下是天子，并非寻常人。”丽华不卑不亢：“丽华的骄傲可以对天下寻常人，可陛下手握臣民生死，丽华不敢对天子骄傲。”
　　“哦？”刘玄饶有兴趣地看着丽华。
　　丽华一咬牙，“更始朝廷初定，陛下必将大封有功之臣，丽华为夫君刘秀请求陛下封赏！”
　　“如何？”刘玄大为意外，皱眉揶揄：“是刘文叔嫌自己官职小了，还是丽华嫌自己夫君官职不够显赫？”
　　“文叔素有大志，”丽华侧头望着刘玄，“陛下当听过文叔在太学时就说过‘仕宦当做执金吾’。”
　　“仕宦当做执金吾。”刘玄喃喃重复，眼中掠过意味深长的一丝笑意，“文叔果真大志！只不知他意在何职？”
　　丽华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道：“招抚河北！”
　　“河北！”刘玄警觉，旋即微笑，“为何是河北？”
　　“只因河北地广人众，民风彪悍，如今各郡县纷纷武装割据，实乃最为难驯之地。”丽华一鼓作气，侃侃而谈：“文叔能文能武，前有昆阳大捷，后有洛阳安民，陛下当信得过他的才能。再者，文叔乃陛下同宗兄弟，深念陛下庇护之恩，为陛下排忧解难当在所不辞，他日文叔替陛下安抚招降河北成功，河北广袤之地之大利便尽归陛下所有，陛下又何须再受他人挟制！而丽华的夫君亦可据此晋升官职，光耀门楣。”
　　一番话不遮不掩，入情入理，说得刘玄心中蠢蠢欲动。然刘玄到底是不放心，半晌，斜眼窥着丽华神色，带笑不笑道：“丽华所言不错，河北地广人众，若能招抚，确实是有大利于朝廷。然若刘秀有心反叛，河北广袤之地也确是可大展拳脚之地。”
　　丽华冷笑，“陛下是不信文叔还是不信自己？”
　　刘玄哑然，尴尬强笑几声。
　　丽华仰起头，面色如水，“陛下若有疑虑，可仿效之前的做法。”
　　“之前？”刘玄有些糊涂。
　　丽华明眸微闪，一丝痛苦沉在眼底，“夫君招抚河北期间，丽华愿意入宫，以安圣心。”
　　“你……”刘玄眼睛一亮，犹疑道：“你当真愿意入宫？”
　　丽华转脸看着别处，“丽华暂时住进宫里，就如同丽华的夫君刘秀亦是暂时替陛下整治河北之地，将来河北招抚成功陛下江山在握，而丽华也重回夫君身边。”
　　“丽华，”刘玄唏嘘：“你可知江山与你，若朕真的可以选择，朕宁愿选择你！”
　　“多谢陛下深情。”一丝嘲笑一闪而过，丽华端颜正色道：“如此，就请陛下早日下旨，夫君启程后，丽华即刻入宫。”
　　在等待圣旨的日子里，丽华叫青珮买回棉布和棉花，日日飞针走线为刘秀赶制冬衣，纤纤十指上都布满了针眼。青珮看得心疼，又见圣旨迟迟不下，担忧道：“陛下真的会下旨么？”
　　丽华手上的针飞快地上下穿梭，头也不抬地道：“这也是刘玄摆脱朱鲔等人挟制的唯一机会，他不会轻易放过。”
　　“可是姑娘的法子……”青珮泪盈于睫。
　　丽华停住，抬起头严厉地看着青珮，“此事万不可对人说！”
　　青珮强忍住泪，默默点了点头。
　　五日后，圣旨下，命刘秀持节，执大司马事，前往河北安抚招降。
　　刘玄给足刘秀面子--“执大司马事”。这已是外放官员最大的官职。然而，刘玄没有给刘秀派一兵一卒，一名吏员。刘玄的说法是：更始初定，万事尚待料理，朝廷缺少人手，实在无法再多外派。并且晓谕刘秀，若需人手，一应吏员兵卒，准予他到了河北自行招募。
　　丽华与刘秀都知道刘玄心里所怀的鬼胎，参与绿林军将领杀害刘縯之事是他心里永远拔不出来的一根刺，无论刘秀如何韬光养晦，对刘秀的忌惮都如影随形，让他食不下咽夜不安枕；所以，他既要利用刘秀的才能实现对河北的招抚，又要防着刘秀，若是刘秀到了河北真有谋反之意，手里没有人马，也反不成；他甚至想着，河北民风彪悍，说不定刘秀就把性命丢在了那里，到那时，他再派人马征讨，也并非难事！
　　对于刘秀来说，良机已经把握在手中，即便前途凶险，也值得一搏，且也唯有一搏。只是对不起自己的妻子丽华。上次对丽华的承诺，看来是暂时不能实现了。此番去河北，唯有冯异、王霸、姚期等几人自愿跟随，几乎无异于是孤身前往。河北局势混乱，凶险难料，刘秀不能让丽华涉险，即使是此去或许永无相见可能，他也情愿丽华怀着期盼等待他回来。
　　而丽华，似乎忘了自己上回说过的话，竟一句也没有提过要跟去河北的事，只是默默为刘秀打点行装。然后，在每一个深夜，与刘秀相拥而坐，千言万语都变作沉默，直到天光一点一点地投进房里来……
　　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别，是否会是永诀；是否，那年三月上巳节碧水河畔的邂逅，和那日凤凰花树下的相逢，便是此生最美的记忆；是否“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其实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或者，他与她，对于彼此来说本就是注定了一场虚空的结局……
　　“丽华，等着我回来！”若开口，他反反复复说的只是这一句。这一句，是承诺，还是安慰，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只是彼此泪眼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的心里，泪水已成汪洋，含泪的目光里，却深情如海。她要把他牢牢记在心里，也许，他的壮阔天地里将不再有她，而她，将用一生来回忆--这个她今生唯一爱恋的男子。她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只要她能够，她就要帮他，他是她心中的太阳，为了他的光辉灿烂，她愿意焚烧自己！
　　再多的不舍，也到了即将分别的时候。邓奉却风尘仆仆而来。乍见邓奉，丽华又惊又喜，拉着不住口地询问新野家中近况。
　　邓奉满面春风笑道：“心急什么，马上就回去了，你自己去看不就行了。”
　　丽华一愣，“回去？谁说我要回去？”
　　邓奉瞪大眼睛，朝丽华身后的刘秀看去。“是我让邓奉来接你的。”刘秀温言道：“你回新野会更安全。”
　　“为什么？”丽华忽然大怒，“这里就是我的家，你都没有问过我就替我做决定，难道你存心要赶我回娘家去？”
　　刘秀忙道：“丽华，你怎会如此想？我是担心……”
　　“你不需要担心！”丽华打断刘秀，“我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等你回来！”话说得激烈，却终于熬不住，掩面放声大哭起来。
　　刘秀和邓奉都从未见过丽华这样，一时慌了手脚。刘秀心疼不已，也顾不得邓奉在面前，将丽华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任她滂沱的泪水浸湿自己胸前的衣襟。而自己，也已是泪流满面。
　　邓奉皱了皱眉，悄悄退了出去。
　　半晌，丽华自己止了眼泪，渐渐平静下来。抬起头，道：“好，我回新野去，但要在你走之后。我要亲眼看着你离开，我才能安心回新野。”
　　刘秀眼睛深沉似无边暗夜，他凝视着妻子，沉沉叹息一声，终于点头，“好。总之有邓奉陪着你，我也就放心了。”
　　丽华心里一动，却没有说话。
　　深秋未过，冬日就已匆匆来临。不过十月底，却意外地下起了鹅毛大雪。天时不利，刘秀却不敢再耽搁，顶风冒雪按计划启程。
　　一行十余人策马雪雾之中，渐行渐远，终于与白茫茫雪原融为一体。
　　刘秀眼中最后看见的丽华，与邓奉并肩站在山坡上，身上披着的，是邓奉几个月前送来的雪狐披风。雪狐披风雪白的颜色衬着丽华苍白但却平静的脸。这最后的印象，让刘秀虽有不舍，却走得安心。他相信，邓奉会好好保护丽华，这个世上，除了他自己，若说还有一个人会为了丽华不惜自己的性命，那个人就是邓奉。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