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2、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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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过得似乎很慢，又似乎很快，又是一年中秋来临。十五年前的中秋之夜，天上月华圆满，大地清辉如练，丽华呱呱落地，一入世，便是一个如月华般明丽照人的女孩儿，所以，父亲当即给她取名“丽华”。
　　“丽华”，明丽光华，这个名字，几乎不太像闺阁之名，却能叫听见这名字的人，立刻想见一种高贵雍容之华美。也许父亲的确对这个伴着圆月清辉来到世间的唯一女儿怀着深情的企盼，从丽华三岁懂事起，父亲就开始教她识字读书，又重金礼聘师傅授她六艺。父亲去世后，成为一家之主的大哥秉承父亲的心愿，依然对她用心教养。因此，阴家的女儿美名传遍整个南阳，并不仅仅因为她有着月华般明丽的容颜，更因为她非同一般闺阁女子的才情。
　　丽华呆呆坐在琴案前，旁边的矮几上平平整整叠放着崭新的霞红色吉服和一套金镶红玛瑙的首饰。这些东西，都是母亲亲自为她今日的及笄礼而准备的。
　　在拒绝和期盼的矛盾中，她不知不觉地长大了。十五岁，今日行过及笄礼，她就算成年了，接下来，要面对婚嫁，面对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怎么想这些？丽华觉得脸上发烫，抬起双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事实上，三年前邓晨表兄说的提亲之人踏破门槛的情形，早从一年前就已开始，母亲总以女儿尚未成年为由客气拒绝。如今她就要行及笄礼了，礼成之后，母亲该会郑重思量她的婚事。在母亲心里，谁会是中意的人选呢？是邓禹吗？邓禹是母亲娘家的亲侄儿，自小便有“新野神童”之称，十五岁入太学后更是名满天下。邓禹的确是邓家的翘楚，是新野的骄傲，邓阴两家数代结亲，她若嫁与邓禹，实在是亲上加亲的完满。她也清楚这些年邓禹对自己的心意，邓禹比自己大六岁，去年已行过冠礼，不知有多少女子心向往之，却迟迟不曾订亲，邓家也并不着急。丽华知道，邓禹是在默默等待自己的长大。或许曾经，邓禹也是自己心里最明亮的那颗星星，只是如今……
　　丽华心里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一袭白衫，星星般明亮的眼睛，春日般温暖的笑容，他站在那里，清雅如玉树芝兰，没有夺目的光彩，却不着痕迹地浸潤了她的芳心。
　　丽华想得出神，纤纤素手不禁随意拨弄起琴弦，清冽琴声悠然而起。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諼兮……”一个柔媚女声的吟诵突如其来。
　　“表姐！”丽华蓦然转头，进门来的正是三年前已嫁入宛城大户公孙家的表姐邓婵。
　　邓婵也是新野出名的美人，现为人妇，益发显得明艳照人。邓婵笑望了丽华，揶揄道：“怎么，小妮子还没行及笄礼就开始思君子了？”
　　“表姐，你瞎说什么！”丽华面红耳赤，推开琴案起身去抓邓婵。
　　邓婵嬉笑着灵巧躲开，双手按在丽华肩上，迫她坐在妆台前，“快别闹了，”邓婵含笑道：“姑母让我来看看你准备好没有，谁知你头也不梳，吉服也不穿，坐在这里思君子呢！”
　　“你还瞎说！你还瞎说！”丽华欲挣扎站起，却被邓婵死死按住，“我哪有瞎说！你这弹的不是《诗经》里的《淇奥》么？还敢狡辩！”
　　“我……我那是随便弹的！”丽华动弹不得，口里却硬。
　　“别动！我给你梳头！”邓婵命令道，拿起犀角梳开始给丽华梳头，轻轻嗤笑道：“所谓‘乐为心声’，便是‘随便’弹出来的才显出真意呢！”
　　丽华心中一动，咬了咬下唇，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邓婵就给丽华盘好了一个纤巧的寒鸦髻，又选了金镶玛瑙的首饰，精心装饰发髻。
　　丽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乌发如云，肤若凝雪，眉似春山，睛如点漆……自己的美丽，丽华从来都知道。现在她只在意，铜镜里的这个已经脱尽了稚气的自己，焕发出一种属于少女的耀眼光彩。她只在意，这种光彩，那个人会不会看到。今日……他会不会前来观礼？
　　“哎，丽华，你老实说，心里面思念的那个‘君子’是谁？”邓婵让丽华站起身，一边把吉服给丽华穿上，一边悄悄笑问：“是禹儿还是奉儿？”
　　邓婵正在细心整理衣襟和腰带，丽华不能乱动，只在铜镜中皱眉白了她一眼，不出声。
　　邓婵手上忙着，嘴也不闲，自顾自道：“我看的出来，禹哥哥跟奉儿都喜欢你。禹哥哥呢，自小便有‘新野神童’的美名，如今及冠，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上好人选，况且谁都知道他一直在等你长大。奉儿呢，与你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说小你两岁，也不算什么。”邓婵虽然只比丽华年长四岁，到底是已为人妻母，言语间大有长姐风范，话说得头头是道。说话间吉服已经穿好，邓婵绕着丽华细细大量，点头笑道：“说，你这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到底属意于谁？是禹哥哥还是奉儿？”
　　丽华端详着镜中明艳的自己，灿然一笑，昂然道：“为何定是你邓家的公子，这南阳就没有别的好男儿了么？”
　　邓婵愣了愣，忽然恍然，“难道你……快老实交待，是谁？究竟咱们南阳哪家的好男儿入了丽华的青眼？”
　　丽华话才出口已然后悔，见表姐不依不饶越发羞得满脸通红，只急道：“表姐，你小声点儿！”
　　“姑娘，夫人说吉时快到了，催姑娘跟表姑娘赶紧出去呢。”贴身侍女青衿进来传话，打断了丽华和邓婵的嬉闹。
　　丽华瞪了邓婵一眼，镇定心神，问道：“客人都来了么？”
　　青衿兴奋地道：“客人来了不少，奴婢看应该是都来了吧。”
　　邓婵接口笑道：“你阴家大小姐的及笄礼是大事儿，远地方的不说，南阳本地的亲戚自然是要前来观礼道贺。”眨了眨眼，悄声道：“那人只怕也等在那里了吧？”
　　丽华佯怒瞪眼，心里却已冬冬有如小鹿乱跳。他来了么？他真的来了么？
　　心里想着，脚步已经轻快地跨出房门。
　　阴府的祠堂设在后园里。今日，这个素日安静的所在挤满了来客。这些客人都是阴家的远近亲戚，应邀前来观礼。
　　丽华的出现让祠堂里原本就并不嘈杂的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她犹如一道突然从天而降的耀眼光华，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可是她并未在意自己给旁人带来的震惊，她只是面上带着清浅的笑，盈盈走进祠堂，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一一掠过，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耀眼的光华只是给予了自己的唯一。直到最终将目光凝聚在母亲脸上，她依然笑着，眼睛里却隐藏不住失望。他没有来，她看得很仔细，他并没有来。
　　幸好，她的失望唯有母亲看懂了。“丽华，到这儿来。”母亲及时唤她。
　　她含笑走到母亲面前，母亲再一次替她整理衣襟和腰带，然后朝一旁的司礼官示意。
　　“吉时已到，奏乐！”司礼官扬声唱喏。
　　典雅的丝竹之乐响起，丽华在司礼官的引导之下，一一完成每一项礼仪。在旁人看来，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可是她的心里只想着一件事：他为何没有来？今天于她是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却没有来！
　　礼成之后，众人道贺。大哥阴识引丽华与众位亲戚一一见礼。“这是舂陵的刘伯升，你该称呼一声‘大哥’，三年前你见过伯升的三弟文叔，可还记得？”大哥阴识的声音传进耳中，丽华一怔，心莫名地有些慌乱。记得，她何曾有一日忘记！
　　面前这人是他的大哥，却与他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刘縯刘伯升身材魁梧，宽脸庞，浓眉大眼，言谈举止粗犷豪迈，倒与素日从大哥口中得来的印象相符。
　　“啊，文叔有事去宛城了，不然也该来的。”刘縯笑呵呵地道。
　　“是呀，自家亲戚，原该多走动走动。”阴识笑道。
　　青衿走来，传话说阴母让丽华过去。丽华屈膝行礼告退。阴识拉着刘縯自去一旁说话。
　　好容易日间的及笄礼事宜完毕，晚间又是中秋阖家晚宴，等一切结束回到房里，已是深夜。可是，丽华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如今知道他今日没来是因为有事到宛城去了，她心里略略好受些。可是他去宛城干什么去了？近日听大哥说刘縯欲与宛城的李家结盟，他到宛城去，说不定就是为了此事。刘縯手下已结集一千多人，李家是宛城大户，当也有上千人手，若是结盟成功，刘縯就能号令两千多人马。只要把光复汉室的旗号打起来，凭刘氏汉室后人的声望，还怕不能壮大这股势力？当今新莽无道，民不聊生，四处乱像，人心思汉，刘縯刘伯升举义旗，兴义兵，伐无道，惩残暴，自是得人心之壮举。他虽是一届书生，却敢于为了天下黎民与兄长一起冒这谋逆反叛之大罪！想到这儿，丽华心中对他不禁油然而生一种敬意，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思念和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