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1、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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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巳节，碧水河畔。雪消冰融，清澈的河水自南向北缓缓流淌，两岸碧草如茵，翠柳抽条，粉红的桃花大多已经开放，阵阵清芬扑鼻，令人熏然欲醉。雪白的柳絮随着轻柔的春风在天地间轻舞飞扬，宛如给桃红柳绿的无边春色笼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岸上桃柳之下，陈列着几张矮几，端坐矮几前的人皆缓带轻衫，气度优雅闲适，时而举杯慢饮细品，时而恬然说笑几句。眼前春风笑语，其乐融融，岁月静好，只是，这一年是新莽？年，天地色变，现世未必安稳。

　　琴声悠扬，自河面上传来。弹的是《诗经》中的《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岸上众人不由停了说笑，举目朝河中望去。河面上，一叶小舟穿花拂柳悠悠荡来，舟上端坐一个身着粉色春装面蒙白色轻纱的女孩子，看情态不过十一二岁，那悠扬出尘的琴声却正是因她而起。在她身后摇船的，是一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儿，身量虽不高，一招一试却也蛮像回事。
　　“丽华，你弹的真好听！你瞧，他们都在看着你呢！”划船少年一边卖力地摇桨，一边兴奋地说。
　　阴丽华面上轻纱后的薄薄双唇轻轻抿着，却因嘴角的微微上扬形成了一个美好的弧度。她当然看到了岸上的一切，她也清楚自己的琴声会引来怎样的瞩目。坐在岸边柳下的那些人，有她的母亲、兄嫂、弟弟，还有邓家的表兄表嫂，他们都是她的亲人。兄长阴识不久前刚娶了新嫂嫂，正是燕尔新婚，所以今日她特意选了这首《桃夭》来弹奏，以此表示对兄嫂的美好祝福。
　　一曲既终，小舟恰恰靠岸。划船少年一个健步飞垮上岸，稳稳立定脚步，向舟中的丽华伸出一只手，“丽华，来，我扶你。”
　　丽华嫣然一笑，盈盈起身，大大方方地把一只手交到少年手中，另一只手轻轻提起裙子，借力稳步上了岸。
　　“丽华，还不快来见客。”前方树荫下的阴母和蔼笑着招手。“是，母亲。”丽华清脆应着，对身旁少年莞尔一笑，抽出手来，两人并肩朝众人走去。
　　恰在此时，来了一阵风，带着春日的花草清香，从丽华发丝间和面颊上轻轻拂过，仅以发簪浅浅固定于鬓边的面纱忽然轻扬而起，旋即随风而去。
　　丽华呆了一呆，举目望去，那轻薄的面纱已经挂在了近旁的一株桃树树枝之上。
　　“这该死的风！”身旁少年跺一跺脚，奔到桃树下，踮起脚尖伸直了臂去取那面纱，却因身量不够怎么也碰不着。
　　“我来。”坐在树下那人长身而起，微微探臂，轻轻容易便将面纱从树上取了下来，他手臂朝前一送，把面纱直接递到丽华面前。
　　丽华目光朝他面上轻轻一掠，却不由呆住。面前的这个白衫男子，分明是没有见过，可是这一瞬间怎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牢牢地抓住了自己？他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自己被他的目光注视着，竟像是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之下。他微微咧开的双唇含着温柔的笑意，却也因棱角分明隐隐然透出一抹凛冽之气。
　　“丽华，这是刘秀刘文叔，我在太学的同学，也是我堂嫂的娘家兄弟。”坐在旁边的是邓家的表兄邓禹，见丽华发愣，赶紧介绍，又招呼少年：“奉儿，你也来见礼。”
　　邓奉微微皱眉，伸手过来从刘秀手上抽走面纱，才随随便便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阴家、邓家、刘家历代互为姻亲，如今刘家虽然不比阴家和邓家家业殷实，却是刘姓汉室后人。虽然如今是新莽的天下，但人心思汉，刘氏宗族名望并不输于当地豪族，在南阳也算一等世家大族。更何况，丽华素日常听兄长说起，刘家大哥刘縯刘伯升时常做些行侠仗义的事，在当地极有人望，追随依附者众多。眼前这刘秀虽只一袭白色布衫，却风神俊朗，举止不俗，自然也不像是寻常人。
　　“姑娘的琴声出尘脱俗，让秀闻之而醉。”刘秀微笑拱手，目如晨星，笑意温暖。
　　丽华的心不禁冬冬跳了几下，连忙收回视线，清浅一笑，微微曲膝盈盈一礼。
　　“丽华，该称呼表兄才是。”兄长阴识提醒道。
　　丽华轻咬了一下嘴唇，轻启朱唇，低低唤了声“文叔哥哥。”不知怎的，几个字才出口，面上已是飞起两朵红云。
　　隔着轻飘飘飞舞的柳絮，刘秀似乎呆了一呆，眼中和唇边的笑意愈浓。
　　“丽华，快把面纱蒙上！”一旁的邓奉伸手过来要帮丽华重新蒙上面纱，“这里这么多柳絮，回头又该犯咳嗽了。”
　　丽华微微侧头避开，冲邓奉感激地一笑，接过面纱，自己蒙好，又看了刘秀一眼，方回到母亲身边坐下。
　　邓晨的夫人正是刘秀的二姐，见状问道：“怎么丽华春日里爱犯咳嗽的毛病还不见好么？”
　　阴夫人宠爱地用手轻轻梳理着女儿披在肩头的秀发，轻叹口气，道：“这孩子从娘胎就带了这毛病来，吃了不少的药也不能断根，春日里柳絮到处飞，一不小心就会把这毛病给勾起来。所以春日里外出总叫这丫头蒙一块面纱，倒叫亲戚们见笑了。”
　　“表姑母这是说的哪里话？”已经坐到邓禹旁边去的邓奉道：“丽华国色天香，绝世容颜正是该用面纱好好珍藏，不然叫那不相干的人看了去，岂不可惜！”他虽说得理直气壮，但童音未脱稚气，大家忍俊不禁，都哈哈笑起来。
　　丽华羞涩嗔怪道：“奉儿！你瞎说什么呐！”
　　旁边与刘秀同案的邓禹笑斥道：“你这小子，叫你好好读书听不进，人不大，如今倒说得出‘国色天香’‘绝世容颜’来了！”
　　“怎么，我说错了吗？”邓奉塞了一块糕饼在嘴里，“禹哥哥你不是就想多看看丽华这‘国色天香’的‘绝世容颜’才延误至今都不回太学的么！”对这位比自己年长八岁的堂兄，邓奉却从不知礼敬，话说得老实不客气，弄得邓禹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面红耳赤。
　　隔壁案上的邓晨笑着打趣道：“丽华，你适才所奏之曲是《诗经》中的《桃夭》，‘桃之夭夭，宜室宜家’，这‘桃之夭夭’四字咱们丽华倒的确当得，只不知丽华想将来到谁家去‘宜室宜家’呢？”
　　“邓表兄，你又拿我打趣！”丽华飞红了脸叫道：“我大哥新婚燕尔，新嫂嫂品貌端庄，贤淑能干，丽华今日此曲是赠予嫂嫂的！”
　　阴母疼爱地搂住女儿，笑对侄儿嗔怪道：“晨儿你说些什么，丽华才十二岁，还小呢！”
　　邓晨笑道：“姑母这是舍不得丽华呢！十二岁，姑母当年十四岁就嫁到阴家了。丽华再过三年行及笄礼之后也不就该谈婚论嫁了，到那时只怕前来提亲的人把阴家门槛都要踏破了。不过，咱们几家亲戚里就好儿郎不少，姑母心里只怕早有打算。”
　　“表兄，你就这般欺负我！”丽华急得满脸通红，拉住母亲衣袖撒娇：“娘，您也不管管！”
　　阴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引袖按了按眼角，把丽华搂在怀里，笑叹道：“丽华，你表兄说得对，娘的确舍不得你，但等你长大，娘也的确不能因为舍不得而耽误你。”
　　“那女儿就不要长大，永远像这样陪在娘的身边！”丽华爱娇地把头靠在母亲胸前，眼睛却忍不住朝坐在对面的刘秀看去。刘秀亮晶晶的眼睛也正朝这边看过来，双眸中有着温暖的感动。
　　这一年，丽华十二岁，刘秀二十二岁。她尚未长成，却已因上汜节的邂逅而萌动了少女春心。他已成年，风华正茂，却不知为何，从此后恋恋难忘那个于碧水河上弹奏《桃夭》的美丽少女。原本，有母亲和大哥的宠爱，她是真的不愿长大，可是自那日起，她总在梦里见到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见到他眼睛里温暖的笑容，她开始在心中隐隐期盼着快些长大。而他，一再拒绝母亲和大哥要给自己订亲的好意，“娶妻当得阴丽华”，他已暗暗下定决心，要等待她长大！
　　可是世事风云变幻无常，她还未及长大，天下又已开始大乱。新莽政权无道，又遇连年天灾，逼得流民暴动，兵祸四起。战乱虽还未及南阳，早已立志光复汉室江山的刘伯升已决定乘势起事，而他，自然是要跟随兄长左右，一展男儿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