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18、小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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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姬虽性情刚烈，也非执拗不通情理之人，最重要是她与李通原本就彼此有情，李通也确实堪称儒雅君子，刘秀晓之以理，丽华动之以情，几番说下来，心里也就有些松动。
　　丽华派人将此消息告知李通，李通赶紧请邓晨到刘家提亲，刘秀自然应允。定亲之后，就接着办成婚典礼，李通终于如愿以偿，娶得朝思暮想的佳人进门。
　　不到半年，刘家喜事连连，与阴李两大望族联姻，一时既引人侧目，又叫人羡慕。
　　更叫天下人振奋的是，汉军一路向北挺进，摧枯拉朽所向披靡，新莽政权所据之地纷纷倒戈，城池、土地和民众尽入汉军手中。于秋高气爽之际，汉军陈兵于长安城下，兵锋直指帝国中枢。不几日，长安城破，王莽逃窜无路，被乱兵斩杀于后宫一小阁内。至此，历时十五年的新莽政权彻底灭亡。
　　中秋刚过，刘秀官封司隶校尉，被派往洛阳负责整修宫室，安抚民心，为更始帝迁都做准备。
　　成婚不过三月，便面临小别，丽华心里的不舍溢于言表。出行前夜，刘秀拥爱妻坐于廊下，看繁星拱月，清光泄地，万籁寂静，仿佛岁月真的静好。
　　丽华靠于刘秀胸前，絮絮叮嘱，再三叮咛。刘秀伸手轻轻捏了捏丽华光洁的脸颊，笑道：“知道了知道了，说多少遍了，你都快成小老太婆了！”
　　丽华撅起嘴，佯作生气：“三郎这就嫌弃我了？好呀，洛阳牡丹甲天下，说不定那里的美人儿也甲天下呢，三郎正好另择美妻。”
　　“唔，既然丽华应允了，那秀到了洛阳可要仔细挑选一番。”刘秀亦佯作认真，“到时候娇妻美妾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
　　“什么？你敢！”丽华扭头瞪眼，娇喝道。
　　“怎么？刚才丽华不是说……”刘秀忍住笑继续逗丽华，眼睛里却早已满是柔情蜜意。
　　丽华看出来了，娇嗔着：“让你胡说！让你胡说！”捏起小拳头咚咚捶打刘秀。
　　刘秀哈哈笑着捉住丽华的一双粉拳，眼睛里声音里都含了认真，“任凭弱水三千，秀此生只取一瓢饮。秀已有丽华这个美妻，此生足矣！”
　　刘秀前往洛阳，依照旨意整修宫殿，安顿流民，安抚民心，一切有条不紊，很快受到洛阳父老的称赞和拥戴。
　　这些消息，是伯姬喜滋滋来告诉丽华的。丽华听了却不由心惊，不知不觉敛了笑容。
　　“怎么，三嫂听到这个消息不高兴么？三哥这回回来，官职肯定又得加封。”伯姬奇怪地问，却仍是兴致勃勃。与李通成婚后，伯姬活泼了不少，想来李通真的待她极好。
　　丽华沉吟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这些赞誉恐怕对文叔有害无益。”
　　伯姬吓了一跳，“为什么？”
　　丽华眼睛里蒙上一层阴影，“这近一年来，文叔韬光养晦，蛰伏隐忍，才让刘玄朱鲔他们稍稍有所松懈，如今不过整治洛阳一地，就显出文叔才德过人，这难道会是好事么？当日大哥惨遭横祸，不也是因为这个才让那些人忌惮！”
　　伯姬也急得色变，“这可怎么办呐？”
　　丽华脑子里迅速思量着，忽然对伯姬道：“伯姬，听说李通与当朝大司徒刘赐交好，你回去告诉李通，让他请刘赐到李家做客。”
　　伯姬也是冰雪聪明之人，心念一动，道：“算起来，刘赐是我和三哥的堂兄，他应该会愿意帮忙救三哥。”
　　丽华微微点头，握一握伯姬的手，“快去吧。”
　　过一日，伯姬亲自来接丽华，告知刘赐已应李通之邀当晚到李府赴宴。
　　当晚宴上唯有李通和刘赐二人，两人开怀畅饮，评点时世，甚是相投。
　　酒过三巡，隔帘传出铮錝琴声，铿锵如裂金玉，气势直冲云霄，弹的却是一曲《无衣》：王于兴师，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修我矛戈，与子同仇…………
　　刘赐酒已半酣，琴声入耳，不觉垂下泪来，唏嘘道：“南阳起事不过两年，当日金戈铁马征战沙场的袍泽兄弟如今却已所剩无几，每当思及，心中之痛真是难言啊……”
　　“世事无常，瞬息万变，大司徒今日仍旧不忘昔日袍泽情义，真乃有情有义之人。”珠帘向两边挑起，丽华含笑盈盈走出，面对刘赐跪下就拜，“妾身为昔日南阳故人拜谢大司徒。”
　　刘赐酒醒了大半，诧异道：“刘夫人，你……”
　　丽华直起身，展臂合拢双手，举于胸前，“妾身乃刘秀之妻，这一拜，是弟妇拜见堂兄。”说完又是伏地一拜。
　　一声“堂兄”，叫得刘赐心里一热，连忙起坐虚扶，“弟妹快快请起。”
　　丽华跪着不动，目光坦然直视刘赐，“刚才听堂兄感慨，妾身私心揣度，堂兄尚且不忘当日之袍泽情义，自家血肉兄弟，堂兄当更加体恤，绝不会坐视其生死不顾！”
　　刘赐面色微变，眼神略有闪烁，“弟妹说的这是什么话？既是自家兄弟，血肉相连，若真有危险，兄岂会坐视不顾？”
　　丽华眼中蒙上一层泪影，悲切道：“如今妾身夫君身陷危局，命在旦夕，还望堂兄念在血脉之亲同袍之义，出手相救！”
　　刘赐微微一怔，强颜笑道：“弟妹多虑了，文叔到洛阳近一月，洛阳民心安定秩序井然，颇得洛阳百姓称道。文叔上马能战场建功，下马能料民安境，才德兼备，可谓前途无量。弟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丽华冷笑，一字字道：“‘才德兼备’这四字，对于文叔来说，究竟是福之源，还是祸之端，伯升大哥之鉴不远，堂兄当比妾身明白！”
　　刘赐大惊，却沉默不语。
　　李通见状，拱手道：“大司徒位列中枢，有幸与闻国事，陛下与大司马的心意，大司徒当知晓一二。”
　　刘赐皱眉，叹口气，道：“我虽位列三公，朱鲔在朝中只手遮天，许多事连陛下也只听他的，我……”
　　丽华恳切道：“大司徒虽不能左右局势，却可对文叔提点一二。洛阳宫殿整修完毕，陛下迁都在即，听说已派大司徒前去验看，丽华恳请大司徒到洛阳后想法子提醒夫君，早回宛城！”
　　刘赐沉吟片刻，点头应允，沉声道：“文叔到底是我刘氏兄弟，怎么着也唤我一声‘堂兄’，我也不忍他落得伯升的下场。弟妹放心，我到洛阳后会让他尽早回来。”
　　刘赐前往洛阳后，丽华日日忧心如焚，盼着刘秀早日归来。八日后，已是黄昏，丽华灯也不点，寂然枯坐房中，看天光渐渐退尽，黑暗一点一点地漫进来。
　　“姑娘！姑娘！”青珮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
　　丽华起身，她不愿青珮目睹她的落寞，拿起火石点亮桌上的一盏油灯。
　　“吱呀--”房门被推开，油灯被火苗被风一扑，轻轻晃动起来，映出壁上一个摇曳的人影。
　　丽华无意地看了一眼，忽然怔住，墙壁上随着烛光摇曳的人影并非青珮。
　　丽华猛地转身，站在门口的，高大挺拔器宇轩昂的那个人，不是自己日夜盼望着的那个人还是誰？
　　趁夜归来的刘秀，虽然风尘仆仆，面有疲色，在与妻子四目相对的刹那间，眼睛蓦然明亮，里面盛满温暖的笑意。他站在门口，面对着妻子舒展开双臂。
　　“三郎！”丽华朝夫君奔去，轻盈跃起，双臂紧紧攀住刘秀的脖子，眼泪情不自禁“刷”地流下来。
　　“小傻瓜！”刘秀轻吻着爱妻面上的泪水，含笑温柔道：“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丽华喜极而泣，抽抽咽咽地道：“往后三郎都不许再丢下丽华，三郎去哪里，丽华也去哪里！”
　　刘秀双手轻轻捧住丽华梨花带雨的脸庞，一双眼睛里全是宠溺的笑，“好，往后秀无论去哪里都带着丽华，好不好？”
　　丽华含泪嫣然一笑，满足地贴靠在夫君胸前。
　　刘秀紧紧拥着妻子，喟叹道：“此番脱险，幸得堂兄示警。堂兄都告诉我了，多亏丽华思虑周全，是我太大意了！”
　　丽华双臂环绕在刘秀腰上，扬起脸，澄澈的眸子儒慕地望着夫君，柔声道：“丽华知道，夫君是想为百姓多做一些好事，让饱尝了战乱之苦的百姓能早日安定下来。可惜刘玄朱鲔之辈并非惜才重贤之人，夫君尚在他们掌控之中，丽华是担心伯升大哥前车之鉴……”丽华说不下去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我知道。”刘秀伸手轻轻拭去丽华脸上未干的泪痕，轻柔梳理鬓边略略散乱发丝，“秀不止是黎民百姓的，也是丽华的，我答应你，一定会让自己好好的！”
　　窗外，夜色浓重，秋风瑟瑟，院中树影摇动，仿佛鬼影魅舞。只满天繁星，在浓黑的夜幕中愈发光华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