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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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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寻常的日子里处处引伏着危机。丽华亲眼看到,刘家门外总有陌生人流连,更始朝廷始终是不放心刘秀。好在,丽华与刘秀两心相映,闺房中言笑晏晏其乐融融,“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阴识嫁妹之后就回新野了,离家日久,新野阴府积存了很多事等着他这个当家主君回去处理。
一个多月后,忽有一日,新野来人给丽华送上邓奉给她的新婚贺礼。送走来人,丽华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罕见的雪狐披风。整件披风白如堆雪,没有一丝杂质。
包袱里附了邓奉的一封信,上面说前些日子进山打猎,喜得一只雪狐,谁知下山半途中斜刺里又冲出一只雪狐,以头撞击道旁山石,立时毙命。邓奉信中感慨:想来两只雪狐本为朝夕相伴之伴侣,一只身死,另一只也不愿独活,赶来殉情。最后说雪狐难得,传言其毛皮能融冰雪于三尺之外,宛城冬日寒冷,特叫人制成一件披风相赠,以贺新禧。
“……朝夕相伴,不肯独存,碧落黄泉,情之不渝……”这是邓奉信中的原话,丽华一字字读来,只觉字字锥心,眼前不由渐渐迷蒙起来。邓奉讲的是雪狐,可是丽华知道他并非只言雪狐。在新野的时候,他们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多少个日子里,也曾宿夕相伴……那些日子,不仅邓奉怀念,她也怀念。
可是,她始终当他弟弟一般看待,她没有想到比自己尚还小两岁的他,从什么时候起就对自己情根深种。从宫里回来后,其实她一直在回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避,可有意无意地总是躲着他。刘秀被派去打昆阳,她焦急担心之中首先想到的是他,而他亲口承诺:为了她,他愿意去帮刘秀!
前线战事凶险,他的这句话,无异于是向她表明心迹:为了她,他不计生死!昆阳大捷后,他直接回了新野,而她,竟一个字也没有问起过他!只是得知他安然无恙,她便安心了。
丽华忽然想起在刘秀营帐里做的那个梦,梦里,她唤的是“奉儿”……
一双臂膀忽然从身后温柔地环住自己,耳畔传来同样温柔的声音:“我的丽华在发什么呆?是不是怪秀回来得太晚?”
丽华这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屋里的光线暗了不少,晚饭却还没有准备。
刘秀看看面前桌上放着的雪狐披风,笑道:“你大哥想得真周到,宛城冬天寒冷,有了这件雪狐披风,丽华就不会挨冻了。”
丽华知道刘秀自尊心强,成婚后不愿接受自己娘家的资助,自己也不愿他因误会而难受。当下调皮地拍了丈夫的手背一下,“知道你不喜欢,大哥也没那么不懂事。这是奉儿送的贺礼,他刚好猎到两只雪狐,就做了件披风赠给我这个姐姐当贺礼了。”丽华尽量说得轻快无心机,把手上的信朝刘秀一递,“喏,他信上都写着。”
刘秀没有接信,和颜笑道:“给你的信,自己看了就好。”看着丽华将雪狐披风折好收进衣箱里,道:“说来上回的昆阳大战也多亏了邓奉和他带的那些少年武士,竟个个都是武艺高强,邓奉一声号令,百十人的行动竟如臂使指,一气呵成!”
刘秀目光悠远望着窗外,由衷夸赞:“邓奉年纪虽小,却当真是个难得的战阵之才!”
丽华轻轻摇头,“奉儿很骄傲,当今的新莽朝廷和更始朝廷他都看不上,相比起来,带领着他那些少年武士护卫新野,保得家乡一方平安,在他看来才是最重要的。”
刘秀转而看着妻子,一双眼睛在暮色渐渐降临的屋子里愈发亮如晨星,“或许,他心里最重要的事还有一件,”他的嘴角漾开笑意,“就是保护好你这个‘姐姐’。”
丽华心里一震,面上却旋即露出娇俏的笑容,“那当然,我是他的姐姐嘛!”说着抬手指点着刘秀,“所以你这个姐夫可别欺负他姐姐,不然他可不饶你!”
刘秀哈哈大笑,一把捉住丽华的手,微微用力把妻子拉进怀里,在耳畔低笑:“我这个姐夫怎会舍得欺负他的姐姐。”
窗外,暮色四合,丽华静静靠在刘秀怀里,倾听着他心跳的声音,享受这片刻的美好。这个用温柔的怀抱包围着自己的男子,是自己三生石上刻着的今生的缘,是自己此生的倚靠,丽华心里无比欢悦。
一日,丽华和伯姬带着青珮去集市上回来,在家门口下了车。伯姬朝前,丽华和青珮随后,忽然丽华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以背相对站在门口。
丽华细看两眼,立刻认出,招呼道:“李公子。”
李通尴尬地转过身来,还未答礼,伯姬已转身走过来,厉声道:“你来干什么?莫不是替你那兄弟来监视我们刘家的吧!”
李通满面通红,难堪地解释道:“伯姬,你误会了。”
“误会?”伯姬切齿冷笑,“你那兄弟李轶没有参与杀害我大哥么……”
刘秀在朝中已经很是艰难,伯姬气头上不分轻重,及易又给刘秀惹来麻烦。丽华看了青珮一眼,青珮会意,上前搀住伯姬,笑道:“姑娘进去吧,别气坏了自己。”好歹拉着伯姬进了门。
丽华笑问李通:“李公子是来找文叔的?”
神不守舍的李通摇摇头,又立刻点点头。
丽华心里一动,笑道:“文叔上朝还没有回来,李公子不如进来等吧。”
李通略有犹豫,看了丽华一眼,丽华笑意清浅,屈膝示请。
在客堂里坐定,青珮端上茶来。丽华以目相询,青珮看看李通,低声附耳道:“姑娘在房里流眼泪呢。”
丽华心里更有数几分,示意青珮退下,抬眼看着李通,笑问:“其实李公子是来找伯姬的,是么?”
李通瞬间面红耳赤,不敢看丽华的眼睛。
丽华淡淡笑了笑,道:“其实那日在伯升大哥的灵前,妾身就已经看出了。妾身还看出,李公子与李轶不同,是个有是非,有担当的人!”
李通略略激动,眼眶突然红了,“无论如何,李轶做下这禽兽不如的事,李家满门忠烈,都给他这个败类带害了!”
丽华温言相劝:“李公子不必过于伤心,李轶是李轶,公子是公子,听说公子早就已经与李轶分家了。”
“李轶之行,君子不堪与之同流合污!”李通愤愤道,忽然露出灰心之意,“只是李通再如何,也改变不了这些事,伯姬……伯姬是不会原谅我了。”
“伯姬愤怒悲伤,乃人之常情。”丽华叹口气,目视李通,“如果李公子当真在意伯姬,就请耐心等些日子。”
“李通当然在意她!”李通激动道:“当日李通带人投靠伯升,在舂陵的那些日子,通与伯姬朝夕相伴,早已暗生情意……”忽然停住,望着丽华,“刘夫人说‘等些日子’,这是什么意思?”
丽华笑意澹然,“刘李两家联姻,本是美事,文叔也会明白。只是好事多磨,此事且容妾身与伯姬慢慢说。所以要公子耐心等些时日。”
李通眼睛一亮,神情一振,起身长揖到地,“倘能如此,李通幸甚。李通在此先行拜谢夫人!”
过两日,丽华与伯姬姑嫂一同坐在廊下刺绣。两人各自用心于女红,间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笑。
伯姬见丽华绣的是只鹰,奇怪问道:“这是给三哥绣的香囊吧,三嫂怎么绣只鹰?”
丽华抬起已完成大半的绣品看了看,笑问:“怎么?不好看么?”
伯姬笑道:“好看是好看,可人家媳妇给夫君绣的香囊都是鸳鸯啊并蒂莲啊的,你这个也太……”
丽华嗤笑,“我给他锈个鸳鸯的,他好意思戴出去?”忽然看见伯姬绣的是一支栩栩如生的并蒂莲,心念一动,抢过来笑道:“你这个倒是并蒂莲,怪不得懂那么多,原来是小女子动了春心了!”
“你瞎说什么呐!”伯姬满脸飞红,忙着过来抢。丽华站起身,高高举起绣品,一边欣赏一边道:“好精致呀!也不知是给谁绣的。”
伯姬红着脸抢回绣品,团起来扔进竹箩,拿着就要回房。
丽华拉住道:“哎,别走啊。”压低了声音亲昵道:“给我说说,伯姬是不是有了心上人?是谁?”
伯姬面上的红潮渐渐消退,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却掩饰着道:“三嫂别乱说,哪有!再说,大哥的守孝期还没过,三哥是迫于无奈,我却定是要为大哥守孝的!”
“难为你。”丽华瞬一瞬目,低语,“然后呢?大哥的守孝期过去以后?”她怜惜地看着伯姬,“你心里面的那个人就是李通,是不是?”
“你胡说!”伯姬推开丽华,“你怎么在这里胡言乱语!”
丽华定定看着她,“其实给大哥守灵那日我就看出来了,其实李通他……”
伯姬勃然发怒,“你怎么还说!他是我们刘家的仇人!在刘家,不许再提这个人的名字!”说完转身跑进自己的小院,“咣当”一声把院门给关上了。
丽华呆立院中,她想不到伯姬素日看起来温柔娴雅,实则却是如此刚烈倔强。
晚上刘秀回来,吃饭时不见伯姬,顺口问道:“伯姬呢?怎么还不来?”
刘縯的未亡人秦氏带了两个孩子回南阳居住,如今宛城刘家就只有刘秀夫妇和伯姬并几个下人住着。
见刘秀问,旁边下人回道:“已经请过好几回了,姑娘说不吃了。”
“怎么回事?”刘秀皱了皱眉,见丽华也是蔫蔫的,奇道:“这都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都怨我。”丽华垂头丧气,遂将今日的事和前日李通来访的事合盘托出。
说完见刘秀半晌不语,心里有些忐忑,站起来道:“我去叫伯姬。”
“不用去。”刘秀道,吩咐下人留些饭菜,招呼丽华道:“快坐下吃吧。”
丽华扒了两口饭,食不知味,愁眉看看刘秀,“三郎也怪我?”
刘秀放下碗,叹口气,道:“其实伯姬和李通的事,当初大哥也是有此意的,只是如今……”
“如今世事无常,出了很多事,可是也有些事是没有改变的。”丽华接口道,注视夫君,“比如丽华与三郎的情意,亦比如李通对伯姬的情意。而且,据丽华看来,李通不同于李轶,也是个敢爱敢恨爱憎分明的人。”
刘秀目光澹然,“我知道,李通是李通,李轶是李轶,可要伯姬一下子转过这个弯来也不容易。”
“丽华就知道三郎胸襟壮阔!”丽华笑赞一句,边想边道:“李家乃宛城望族,有地位有财势,且当初是主动与伯升大哥结盟,三郎今后要继承大哥之志,完成大哥未完成的大业,李家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帮手!”
刘秀有些意外,怔怔望着丽华,半晌才道:“这些是丽华自己想到的?”
丽华愣了愣,“我说的有错么?”
刘秀轻轻摇头,伸手拉住丽华的一只手,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笑意,“秀的丽华高瞻远瞩,见识不凡!”
丽华红了脸,略带羞涩道:“我哪有什么高瞻远瞩,见识不凡,不过是小女子为了自己夫君的一点小小操心而已。”忽又蹙眉,“不过也要伯姬愿意才成,而且,伯姬性情刚烈,这些话是万万不敢跟她说的。你这个三哥可要认真想想怎样说才适合。”
刘秀戏谑笑道:“怎么,你这个三嫂就不能说?”
丽华扬眉瞪眼,“我还敢说?你没看见你这个妹妹冲我发脾气的样子,就像要把人吃了似的!”
刘秀噗嗤笑出声,把丽华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歉意道:“伯姬性情刚烈,让你受委屈了。”
丽华敛容,幽幽道:“其实我知道伯姬心里一定很苦,她与李通情投意合,却过不了大哥之死与李通之弟李轶有关联的这一关。”
刘秀目光温柔,“丽华善解人意,伯姬有你这个嫂嫂,是她的福气。”
丽华轻拍他的手一下,俏皮笑道:“别尽说好听的。伯姬那边,你晓之以理,我动之以情,咱们一起帮她择个好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