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16、合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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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有邓晨的帮忙，刘秀很快便上门向阴识提出与丽华的婚嫁之事，阴识也没有任何为难就答应了。
　　乱世之中，一切从简，阴识只派人快马给阴母去了一封信，就于三日后在宛城里把妹妹嫁了出去。
　　阴家富有，阴识嫁妹自然极尽奢华；刘家虽清贫，然此番婚事乃是向更始朝廷示以忠心之举，亦自然尽力所能及将婚礼办得隆重喜庆。
　　刘秀广发喜帖，接到喜帖之人，一为向更始朝廷表忠诚，不便给这个连皇帝和大司马也尚给三分薄面的刘秀难堪；二也要亲眼看看刘秀如何在这个一个多月前还停放着刘伯升之灵的地方无心无肺地欢欢喜喜迎娶新妇；三则也因新野阴家不可小觑的地位，前来示以亲近，所以全都来了。出人意料的是，更始帝刘玄也不请自来！
　　今日，众人亲眼见了丽华盛装之下绝世风采无可匹敌，本就对刘秀没有好感的原绿林军将领，对刘秀难免又怀了几分妒意。酒过三巡，借着酒意无论如何不许新人入洞房，要丽华一一亲自敬酒。
　　正闹得不可开交，外头一声长宣：“陛下驾到--”
　　喜堂里戛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更始帝竟会亲自到一个臣子的喜宴上来，更何况这个臣子还是刘秀，一时大家都忘了大礼参见。
　　刘秀拉着丽华越众上前，跪下大礼参拜，三呼“万岁”。众人这才醒悟，七前八后地跪下拜见。
　　刘玄今日一身湛蓝色常服打扮，错眼看不过一个儒家读书人的样子。他“哈哈”干笑几声，连说“免礼”，越过刘秀夫妇二人，走到上首主座上坐下。
　　众人各自归座，刘秀携丽华跪下向刘玄敬酒。刘玄端着酒盏，却不送到嘴边，眼睛盯着丽华，话却是对刘秀说的：“刘秀，你的大喜之日，为何不邀请朕来给你贺喜？”
　　刘秀恭谨道：“臣之喜，不过卑微小事，怎敢惊扰圣驾。”
　　刘玄眼睛瞟着丽华，嘴角含着个调侃玩味的笑，“丽华的喜事，朕怎能不来。”
　　皇帝当众对臣下之妻直呼其名，实在是明明白白的无礼和欺凌，周围众人都静静看着刘秀会如何应对。
　　刘秀从容拱手，“听说上回臣妻应陈姬夫人之邀住在宫里，陛下待臣妻如兄如父，微臣实在感激不尽，亦感动不已。”
　　丽华接口笑道：“日前陛下赠予臣妾一把春秋古琴作为新婚贺礼，臣妾还未及叩谢陛下，今日在此一并谢过。”说着伏地深拜，抬起头来，对着刘玄灿然一笑，“臣妾一定如陛下所愿：与三郎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刘秀与丽华一同举起酒盏，“祝陛下更始气象，天地同寿！”
　　周围众人一起举杯恭祝：“祝更始气象，天地同寿！”
　　刘玄仰头哈哈长笑，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如此三次。
　　刘秀与丽华起身另侧设座。众人酒酣之际，“唉--”忽听一人长长叹息，幽幽道“是这边？还是……那边？”
　　众人望去，原来是大司马朱鲔，带着酒意，半眯着眼，抬手在喜堂中指指点点。
　　张卯原是纠纠武夫，此刻已有三分醉意，声音愈发洪亮：“大司马说什么呐？什么这边那边的？”
　　朱鲔摇头叹息不止，半晌，方道：“听说逆犯刘縯的尸身停留家中多日，不知是放在这边，还是那边？”眼睛紧紧盯在刘秀面上不放。
　　丽华心中一凛，这才略微体会刘秀这些日子有多么难熬。
　　只见刘秀面色平静，声音无波，“微臣家中之人不懂事，将逆犯刘縯尸体放置家中，微臣回来立刻就叫人抬出去胡乱埋了，无论当日刘縯尸身停放何处，如今这里嘉宾云集，高朋满座，来，刘秀敬各位！”说完举杯畅饮。
　　“嘿嘿，嘿嘿……”张卯冷笑数声，四处张望着道：“想当年逆犯刘縯何等得意，把这里叫做聚义厅，群英堂，没想到世事说变就变，这一转眼他刘縯就成了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了！”说着举杯对刘秀道：“张卯这杯酒真心贺喜你刘文叔，居然没有受到逆犯刘縯的牵连，还如此得陛下礼敬！来，喝！”
　　刘秀扬眉大笑，“喝！”又是一饮而尽。
　　丽华没有想到今日自己的喜宴竟成了为刘玄等人搭建的鸿门宴了，重拳一记记击在刘秀心窝上，她真担心刘秀支撑不住露出痕迹。
　　她更厌恶痛恨这群道貌岸然狼心狗肺的乌合之众，一咬牙，她接住张卯的话，明眸一一扫过诸人，脸上笑颜如花：“是呀，世事变幻无常，想那刘縯的魂灵若是看到今日此时这里聚了这么多昔日一起征战的兄弟，一同上朝的同僚，不知会作何想？会做何事？”
　　丽华笑意妩媚，话音幽幽，喜堂中诸人原本静静听着，此刻见丽华笑得妖娆，声音魅惑，张卯、李轶等人不由自主地抬头四顾，面色难看。丽华目光婉转，忽然与刘玄幽深的目光相对，刘玄嘴角微含笑意，别有意味。
　　“荒唐！”朱鲔忽然发难，“刘縯乃忤逆罪犯，不得好死，早就已经魂飞魄散，怎会在此！刘夫人胡言乱语是想为刘縯翻案不成！”
　　丽华倏然收回笑意，不屑地扫视朱鲔一眼，冷冽的目光射向刘玄：“陛下，既然刘縯已定罪为‘逆贼’，逆贼之名，凡忠正之人都不屑再提起。如今陛下的这些忠臣日日把个逆贼的名字挂在嘴边，玷污陛下耳朵，扰乱陛下心神，不知想要为逆贼翻案的是何人！”
　　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朱鲔等人不由一凛，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话。
　　刘玄眉头紧锁，板着脸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今日刘将军与丽华大喜，就不要再说这些晦气之言了！”扶着身旁太监的肩摇摇晃晃站起来，“朕有些醉了，先回去了。你等也散了吧！”
　　终于安静下来，刘秀与丽华在洞房里相对而坐。《桃夭》的箫声远远传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丽华与刘秀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想起四年前在碧水湖畔的第一次相遇。
　　那时，他的眼中，她是在水一方的水中莲，虽然明知前方“道阻且长”，他还是暗暗下定决心：娶妻当得阴丽华！
　　那时，她的眼中，他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谦谦君子，虽然未经世事，她已把他暗藏心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冯异箫声一绝，这是他为我们送上的贺礼。”刘秀深深凝望丽华，如痴如醉，“秀的丽华风华绝代，倾国倾城，今晚不知倾倒多少人？”
　　丽华娇颜似花，红烛映照下愈发娇艳，轻轻咬了咬下唇，她低声道：“丽华不想文叔哥哥只是看重丽华的美貌。”
　　“丽华固然貌美无匹，然秀看重的并非丽华之美貌。”刘秀目光炯炯，语气郑重：“秀的丽华有胆色，有胸襟，有气魄，胜过许多男儿，在秀心中是巾帼英雄！”
　　丽华动容，“文叔哥哥……”
　　“哎……”刘秀伸指压在她唇上，眼里尽是柔情蜜意，“刚才在喜堂上当着刘玄你唤我什么？”
　　丽华忆起，面色愈红，眼波流转，羞涩低头：“三郎……”
　　面前的桌案上红烛高照，合卺酒相对而置。刘秀端起酒盏，笑望丽华。丽华抿嘴一笑，轻声道：“三郎且等一下。”起身找来笔墨和一张红纸，伏身在红纸上写下几个娟秀的字：凤凰于飞。写罢把笔递给刘秀，含笑示意。刘秀欣然提笔，也在红纸上苍劲有力地写下几个字：翙翙其羽。
　　丽华又取来剪刀，剪下自己的一绺秀发，又含羞剪下刘秀的一绺黑发，将两绺头发合在一处，以红丝线捆扎成一束，轻轻放在红纸上。这才端起面前的酒盏，深情凝视刘秀，“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刘秀亦动情举杯，“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夜已深，刘秀将丽华揽在怀里，一抹痛苦渐渐漫进双眼，他沉沉叹息，“丽华，秀在这个时候娶你，如此匆匆成婚，实在是让你受委屈了！”
　　“丽华知道三郎的不得已。”丽华探手轻抚刘秀光洁的下巴，“丽华更明白三郎待丽华的真心，只要有这个，丽华就不委屈。三郎忘了吗？丽华说过，‘与子同袍，与子偕行’，从今后，这场看不见战火的战斗里，都有丽华陪着三郎并肩作战！”
　　刘秀更紧地拥紧丽华。寂静的夜里，远远传来三更天的打更声，案上的龙凤红烛双双爆出耀眼的灯花灯花。刘秀忽然赧颜，低声踌躇道：“丽华，我……”
　　丽华用纤素指轻轻蒙住刘秀的口，声音轻柔：“丽华知道，丽华陪三郎一起为大哥守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