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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同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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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华次日一早才回到家,路过书房时,见门开着,大哥阴识端坐席上,满脸疲色,显然也是一宿未眠。
丽华心里有些歉意,更多的是感激。虽然自己出门是瞒着大哥的,但自己去了哪里大哥是极容易就能想到的。大哥想到了,自己在菜市场的所为大哥也一定打听到了,可是大哥却没有派人来刘家叫自己回来。大哥是明白自己的,自己执意要做的事他也无可奈何。丽华也清楚,自己昨日的所为在世人看来意味着什么,那向世人昭示,新野望族阴家与刘家已经紧紧连在一起,荣辱与共!
所以丽华觉得对不起大哥。这么多年来,大哥辛辛苦苦地带领着整个阴氏家族与朝廷划清界限,就是为了要在乱世中独善其身保全阴家。然而因为自己,从此后阴家的太平宁静恐怕就要被打破了。
“回来了?”阴识声音疲倦地道:“进来吧。”
丽华走进书房,面对大哥隔着书案在席上坐下。
“大哥……”丽华开口。
“刘秀就快回来了。”阴识打断妹妹,“你打算怎么办?”
丽华一时没有明白大哥的意思。
阴识道:“如果他知道了这事,要报仇,你怎么办?”
这正是丽华所担心的,但也不能阻止他给兄长报仇啊。刘秀携军功之威还朝,乍闻此事,愤怒之中说不定真就率军复仇。区区几千人马长途行军人困马乏,怎敌宛城里以逸待劳志在必得的数万汉军。
“此时复仇,正中刘玄之意,犹如羊入虎口。”丽华艰涩道。
阴识紧锁眉头叹息一声,“据阴家派出的探子回报,刘秀还有两日行程就到宛城了。看行军速度,他应该还不知晓此事。显然刘玄也在刻意封锁消息。”
丽华蹙眉道:“凯旋大军到达城外一般都由驻军派将领接管,刘玄这是想等文叔哥哥交出兵权后,让他乍闻此事,于激愤之时做出犯上忤逆之举,然后名正言顺地处决他。”她寻思着,“该有人提前到军中去告知他一切,提醒他。”她抬眼朝大哥看去,“我去!”
“胡说!”阴识低声喝道。
丽华坚持,“大哥,这件事只有我去才办得成!他在激愤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所有利害得失只有通过我的口讲给他听,才能让他相信这是最好的选择!”丽华眼中蒙上泪影,“如果别人去把事情弄遭了,大哥,文叔哥哥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阴识浑身一震,面色苍白,他想不到妹妹竟会如此在意刘秀。不过,丽华所言也确实有理,他不能冒险派别人去,丽华毕竟是刘秀的未婚妻,丽华的话他或许会听得进去。
他也没有力气再作无谓的争执,挥挥手,哑声道:“好,你去准备一下,我安排两个人跟你一起去。”
夜幕初临,乘着夜色,丽华一身精干男装,扮作阴府的小厮,在两名阴家护院的保护下快马直奔凯旋大军驻扎的?。
子时到了?,两个护院想法子弄来三套士兵衣裳,三人匆匆换上,依据番号摸到刘秀营帐。
此刻恰到换防之时,两名护院借故支走帐外亲兵,分立帐门两侧,丽华掀帘进入大帐。
刘秀正坐在书案前读兵书,一抬头看见一名兵士进帐来,随口问道:“什么事?”见亲兵不答,刘秀皱眉,目光投射过来,欲张口再问,倏忽看清底下站立之人,不由一怔,连忙起身走上前来,目光逡巡在丽华脸上,张口结舌道:“丽……丽华!如何是你?”眼中神色又惊又喜。
丽华嫣然一笑,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柔声道:“文叔哥哥,我来接你,你可高兴?”
刘秀感动莫名,见丽华风尘仆仆,又心疼不已,展开双臂,将丽华一把揽进怀里,“傻瓜,再等两日就见面了,何苦这样折腾自己。”
丽华强忍住眼泪,笑道:“丽华愿意!”
刘秀拉丽华到书案前坐下,又端来热茶,眼睛始终不离丽华,久久深情凝视。
几月不见,刘秀瘦了,黑了,下巴上长出的胡子茬也来不及刮,面上更多了几分苍桑,只是眼睛依然明亮,投在丽华脸上的目光依然温暖如春风拂面。
若不是心中有事,这样的时刻,该是多么美好。
丽华接过热茶,低头喝了一口,在热气的蒸腾中,眼泪再难忍住,噼里啪啦断线的珍珠一般滚落下来。
刘秀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跳,忙问:“怎么啦?”
丽华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头来,“文叔哥哥,丽华此来,实有一事相告。”丽华强忍住泪,拉过刘秀的双手,用自己的手紧紧握着,眼睛深深地看进刘秀眼底,“你要答应我,听说以后不要动怒,一定要冷静。”
刘秀越发不安,面色渐渐凝重,“什么事?丽华你快说!”
丽华深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平静下来,这才一字字把事情始末说了出来。
乍闻噩耗,刘秀像被人突然在胸口重重刺了一刀,眼前一黑,几欲坐不稳。丽华连忙勉力扶住。
刘秀抽出手来,用力扶住面前书案,却因为浑身剧烈的颤抖而使书案也剧烈地摇晃起来。
丽华慌了,哭道:“文叔哥哥,你若想哭就哭出来吧!”
刘秀面色苍白,两眼血红,双手因过于用力捏住书案而指节发白。
此时的刘秀,与云淡风轻的儒雅公子判若两人,丽华不知所措,又急又悔。
刘秀心口一阵剧烈疼痛,忽然热血上涌,嗓子眼里冲上一股腥甜,一张口,一股献血直喷出去。与此同时,书案被他猛然掀翻,“哐啷”一声,茶盏书简散落一地。
丽华如何见过此等情状,大惊失色之下,又是心急又是心疼,扑在刘秀身上哭叫起来,“文叔哥哥,文叔哥哥,你不要吓我,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谁知右手触及刘秀腰间只觉一片湿滑,抬起手一看,却是满手鲜血,更是方寸大乱。
守在门外的两名护院听见不对,猛地掀帘进来,一看情形,赶紧上前帮着丽华把刘秀放在军榻上躺着,其中一人拉起刘秀手腕一探脉息,皱眉对丽华道:“公子这是伤了心肺,又崩裂了腰间伤口。”
“怎么办?”丽华拉着刘秀的手大哭起来,“都怨我,都怨我,文叔哥哥你别吓我呀!”
刘秀面色刷白,眼中无神,神情渐渐萎靡,却还轻声安慰丽华:“丽华别怕,别怕,我没事!”
“姑娘,如此症状,当赶紧用药医治!”一名护院提醒丽华。
丽华蓦然醒悟,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迅速地思量着,片刻后吩咐道:“你们二人,一个去附近山上找到?,?和?这三种草药,一个守在外面不要让人靠近。”
阴家生意一向多种经营,草药更是一宗大买卖,所以阴家护院大都熟识各种草药。而丽华素日无事时更是研读上古医书,略通医药之道。刚才事发突然乱了方寸,此刻渐渐镇定下来,一点点理清了思绪,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刘秀在军榻上昏沉沉睡去,丽华手脚利索地收拾整理着军帐里混乱的一切,又擦拭干净地上的血迹。一切就绪,采草药的护院回来了,丽华又忙着配药煎药,不到一会儿功夫,军帐里就弥散着草药的香气。
药熬好了,丽华给昏昏沉沉的刘秀灌下一碗,又把?捣成粉,用茶水兑了,和成泥。丽华轻轻脱下刘秀的铠甲,解开衣裳,看见贴身的白布衬衣已经一片血红,心中不禁大痛。等掀开衬衣,剪开粗粗包扎的布条,才看见刘秀腰间老大的一个口子,此刻兀自鲜血淋漓。丽华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把药敷在伤口上,又剪下自己贴身衣袍下摆包扎伤处。一切安置妥当,丽华已是精疲力尽,不由伏在刘秀身侧迷迷糊糊睡去。
朦胧中,自己登上一处高台。高台高耸入云,周遭不见其余,只见风卷云涌,排山倒海。丽华被重重云雾包围着,伸手不见五指,更不见一个亲人,心里害怕极了,不由大声呼唤:“母亲!大哥!青衿!奉儿……奉儿……”
“丽华,丽华……”忽然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迷糊中感觉脸上痒酥酥的,用力一睁眼,却一眼看见刘秀大睁的眼。
“文叔哥哥!你醒了?”丽华立刻清醒过来,惊喜地叫道。
刘秀面色虽还苍白,眼中却恢复了几分神采,他定睛凝视着丽华,温言道:“怎么?做梦了?”
丽华忆起梦里的事,呆了一呆,自己在梦里呼唤亲人,却似乎没有唤过刘秀的名字。
“害你担心了。”刘秀努力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丽华眼睛一红,握住刘秀的手贴上自己面颊,“只要文叔哥哥你好好的!”
刘秀长长叹息一声,眼中蒙上一层泪影,随之升起一抹沉痛,“丽华,秀曾经答应过你,要与你‘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可是,如今秀却不能坐视这杀兄之仇不顾,刘玄不仁不义,秀必须为兄长报这血海深仇!”
“丽华明白。”丽华含泪展颜一笑,“‘与子同袍,与子偕行’,丽华陪你一道。”
刘秀痛声惊唤:“丽华!”
丽华清丽绝俗的脸上笑容平静,“丽华虽然没有本事与文叔哥哥一同血战沙场,心却一直跟随着文叔哥哥南征北战,所以,丽华一定也会陪你为伯升大哥报仇。嘘……”丽华伸指轻轻压在刘秀唇上,阻止刘秀将要出口的话,“更始帝刘玄残暴不仁,与新莽无异,咱们一起推翻他,光复汉室江山!丽华想,这一定也是伯升大哥在天之灵最愿意看到的!”
刘秀目光炯炯,“你是说……”
丽华轻轻点头,“这也是最好的报仇,不是吗?”
刘秀盯着帐顶,陷入沉思。
“姑娘,大军启程了。”守在外面的阴家护院禀报。不知不觉,外面天已蒙蒙亮了。
丽华道:“叫人去给成国上公禀报,刘将军感染风寒,请求所部迟一日启程。”
“不必!”刘秀扬声制止,看看丽华,强笑道:“有丽华的灵丹妙药,我已好了很多,还是上路吧。”说着硬撑着坐起来。
丽华连忙扶住,想了想,对护院道:“去邓表哥帐中请他来一趟。”
一名护院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领了一脸惊愕的邓晨进来。
丽华故意装作不见邓晨的惊讶,见礼后请邓晨想办法找一辆马车来。
邓晨也看见刘秀萎靡不振的样子,只是不明所以,当下时间紧迫,便也不多问,赶紧出帐去安排。
邓晨宣称刘秀染了风寒,不耐骑马长途行军,需要一辆马车。王凤也没有起疑,又归心似箭,便由得邓晨去折腾。
一时马车来了,丽华搀扶刘秀上车,自己也留在车里照顾。丽华一身戎装与普通兵士无异,也并未引起任何怀疑。
如此行军两日,到次日傍晚时分,大军终于到了宛城城外。已经得信赶来迎接的大司马朱鲔站在城门口说完了一串恭贺之辞,拱手宣旨:“陛下有旨:凯旋大军交由大司马安置,诸将骑马入朝参见陛下!”
因为丽华两日来无微不至的照顾,刘秀身子康复了不少,虽还有些乏力,骑马已是不成问题,当下叫人牵马过来。
丽华近前,拉住马疆,眼中依依不舍,更有重重担忧。刘秀面色平静,举止从容,似乎又是往日云淡风轻温文尔雅的佳公子,只是眼睛沉沉似黑夜无边,叫人无法看清他的眼神。
“丽华放心,你的话秀已经放在心上,不会乱来。”刘秀深深凝视丽华,“你回去吧,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