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13、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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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刘伯升宛城大捷，更始朝廷迁往宛城。刘玄的赏赐隔三差五地送来阴府，打的名号是犒劳刘秀在前方杀敌的辛劳。
　　又月余，昆阳大捷的消息传遍全城，同时传来的，是刘秀、邓晨、王霸等一十三骑夜袭王邑大营，取了王邑首级，致使新莽四十二万大军顿时方寸大乱，被汉军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奠定胜局的英雄故事。
　　听到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最高兴的是丽华。她果然没有看错，她的文叔哥哥文武双全有勇有谋，此生能嫁予如此男儿，与他凤凰于飞，琴瑟和谐，是她阴丽华的福气！
　　于是丽华安然等待刘秀凯旋归来。
　　刘伯升被杀的消息突如其来！丽华被阴识叫进书房告知此事，丽华头脑里“轰”地一声响，心重重一跳，然后仿佛坠入万丈深渊。
　　“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回新野！”阴识面色苍白，重重喘着气道。
　　丽华万想不到刘玄居然杀了刘縯！在紫宸殿，他曾答应要善待刘氏宗族兄弟共同复兴大汉基业。虽然刘縯的声望、魄力和战功样样令人忌惮，可那是他的同姓兄弟！他怎么敢？
　　“丽华你听见没有？还在这里磨蹭什么！”阴识见丽华呆立不动，不耐烦地敲着书案道。
　　“刘玄为什么要杀伯升大哥？”丽华不理会阴识的催促。
　　阴识扔下手中正在整理的简册，皱起眉头痛苦地靠在椅背上，闭抢双眼，道：“这还用问么？刘伯升有声望，能打仗，当初汉军就是凭他的声望和魄力建立起来的，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再留着他，刘玄这个皇帝还怎么当！”
　　丽华泪盈于睫，颤抖着嘴唇道：“可是那是他的同姓兄弟！”
　　阴识沉痛冷笑，“同姓兄弟？就算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若是挡了他的道，让他惧怕得惴惴难安，他一样可以一刀除掉！这就是皇帝，所谓‘天家无恩情’，秦汉几百年，这样的事情听得还少么？”
　　丽华只觉得如同落进了千年寒冰的冰窟，自己整个人从心里到身体四肢都冷得很。
　　“他也会杀文叔哥哥是不是？”丽华连牙齿都打着颤。
　　阴识眉头皱得更紧，怜惜地看着妹妹，困难地开口：“不知道……不过应该会更加防备刘氏宗族……这宛城，只怕又要乱了！”
　　“我不能离开！”丽华抑制住颤抖，口齿清楚地道：“我要在这里等文叔哥哥，就算刘玄要杀文叔哥哥，我也要他当着我的面！”
　　阴识瞪视着一脸坚决的丽华，张了张口，终是无言，疲惫地摇头叹息。
　　刘伯升的罪名是“谋逆”，散布朝野的说法是他携刀面圣，欲图不轨。“谋逆”，仅仅这两个字，就已令人胆寒，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就此事质疑半分。流连南阳诸将和平林、下江、新市三军中平素与刘伯升交好的将军也都不置一词。
　　一日后，刘伯升的尸体示众菜市场，行人绕道，未敢围观。
　　又一日，更始帝发下恩旨，准予刘家人前来收尸，念在刘伯升为朝廷征战有功，允许全尸下葬。
　　当日，丽华瞒着大哥，只带了一个阴家护院，骑马前往菜市场。
　　刘家运尸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雇来的几个人正低头把刘伯升的尸身抬到马车抢放好。一个浑身缟素的年轻女子从容走到马车前，掏出一块帕子，垂首轻轻擦拭着刘伯升的双颊。寥寥无几的围观者远远站着。
　　丽华下马，把马疆交给跟来的护院，自己缓缓走到马车前。三月的宛城，依然天寒地冻，虽时隔两日，刘伯升的面容还栩栩如生。丽华回忆起自己及笄礼那日，伯升大哥声如洪钟地告诉自己，文叔哥哥有事到宛城去了，不然也会来的。丽华自小便从大哥那里听来不少伯升大哥的事，在她心里，伯升大哥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大英雄！可是如今，泰山崩塌，身后名污，伯升大哥一世英豪竟落得如此悲惨下场……
　　想着这些，丽华泪如雨下，泣不成声。身旁女子抬起头来，哀戚的神色掩不了清丽的面容，那眉毛，那眼睛，真像刘秀。丽华即刻认出，这一定就是伯升大哥和文叔哥哥的妹妹刘伯姬。
　　伯姬面色平静，眼中无泪，怔怔看了丽华片刻，柔声道：“你就是阴丽华吧？”乱世中匆匆定下的亲事，刘阴两家还未认真聚会见面，所以伯姬与丽华并不相识。
　　丽华含泪点头，“我来帮你。”说着回头看一眼护院，护院牵马上前，将两匹马栓在原来马车上的一匹马旁边。
　　伯姬望着丽华，感激不尽。
　　“喂！干什么的！”守在旁边的军士过来大声干涉。
　　“不得无礼！”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丽华抬头，是大司马朱鲔。
　　朱鲔冲丽华拱了拱手，语带恭敬，话里藏刀：“阴姬还是莫要管闲事的好！”
　　丽华眼中闪现一簇怒火，伯姬轻轻扯了扯丽华衣袖，丽华忍着气道：“陛下也知道丽华已与刘文叔定亲，丽华几与刘家人无异，现下来为我未婚夫家大伯收尸，怎么会是‘管闲事’？”
　　朱鲔眼神阴冷，“刘伯升犯的可是‘谋逆’大罪，阴家是新野望族，硬要攀扯这样的罪臣亲戚有何好处？阴姬可要想清楚了！”
　　丽华懒得再跟他废话，与伯姬一起，拉上马，慢慢向刘家走去。
　　刘秀尚未回来，刘家如今主持大局的就唯有伯姬一人，原本不多的几个下人如今也已十之去七八，剩下的人手不够，几乎事事要伯姬亲为。伯姬也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刘家虽清贫，也把女儿当小姐教养，素日家中有两位兄长做主，伯姬从来不必操持任何事情。如今虽好强不肯叫人小瞧，到底捉襟见肘。幸好有丽华帮着，设灵堂，？？？，一直忙到深夜。
　　前来吊唁的人不多，只是刘家的几个胆子大的本家亲戚，却也不敢多言语，只上了香，磕了头，默默垂泪片刻，便离开了。
　　丽华陪着伯姬守灵，幽幽道：“不知文叔哥哥到了何处，他可听闻伯升大哥的事？”
　　“三哥回来一定会为大哥报仇的！”伯姬声音不大，却是咬牙切齿。
　　丽华一凛，报仇！文叔哥哥与伯升大哥兄弟感情深厚，他若是知道此事，如何受得了？他一定会为伯升大哥报仇！可是，刘玄他们也一定张好了网在等着他，伯升大哥的罪名是“谋逆”，一旦文叔哥哥兴兵报仇，就属谋逆同犯，人皆可杀！不，这太危险了，文叔哥哥不能在此时轻举妄动！可是，伯升大哥“谋逆”之罪莫须有，此仇不共戴天，文叔哥哥又怎能隐忍不报？
　　丽华越想越害怕，不由自主双臂环抱住身子。“阴姬，你冷么？”伯姬忽然问。
　　丽华惊醒，轻轻摇摇头。伯姬叹口气，轻声道：“其实朱鲔说的也有些道理。”她看看丽华，“刘家如今成了这个样子，你们阴家实在不必再有牵连。”
　　“伯姬，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丽华急道：“我与你三哥早有婚约，虽未过门，按理，你也该称呼我一声‘三嫂’才是。你三哥还没回来，你便要替他休了我不是！”虽理直气壮将一番话说完，已是满脸通红。
　　伯姬静静看她片刻，露出淡淡笑容，“丽华，你知道么？当初大哥要给三哥定亲，听说定的是你，我原是反对的。只因我想，阴府是新野豪门望族，阴家的小姐必是不好相与的，之所以肯答应婚事也是另有企图。”伯姬面上的笑容在加深，更添了些敬意，“今日一见，我才知道，三哥没有看错，你有胆有识，确实是个非比寻常的女子！”
　　丽华亦笑容真诚，“伯姬你才是令我钦佩呢，如此天翻地覆的大事，你一个弱女子，能这么勇敢地一力承担，丽华自愧不如！”
　　两人正说话，下人带进来一个一身玄色衣袍的人，伯姬一见，勃然变色，倏然站起，“你来干什么？”
　　丽华不认识来人，只见是个满脸悲戚的年轻士子，面对伯姬的质问，眼中含泪低头不语。
　　“你还不走？你们李家与刘家从此不必再往来！”伯姬悲愤道，眼泪夺眶而出。
　　那年轻士子垂泪道：“伯升兄之事李通之弟李轶确参与其中，李通无可辩白。李轶之罪也非李通前来请罪所能消减。李通请罪，只为李家出了这样一个不肖子而向伯升兄请罪，更为重要的，是李通敬佩伯升兄这样一位响当当的汉子！”
　　丽华这才听明白，这年轻士子就是当日提出与刘伯升舂陵军结盟的李通。
　　李通的话更是引得伯姬悲从中来，跪倒在灵前掩面痛哭。
　　李通走到灵前，上了香，恭恭敬敬三鞠躬，呆呆对着掩面痛哭的伯姬看了半晌，欲言又止，垂头慢慢走出灵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