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12、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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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华离宫那日，刘秀亲自驾车来接，阴识和邓奉也分别骑马前来。
　　刘玄亲自送丽华出宫，丽华远远看见刘秀、阴识和邓奉，恍如隔世。丽华百感交集，移步下了两级台阶，忽听身后传来欣彤与景彤齐声跪拜之声：“奴婢恭送姑娘！”
　　丽华戛然止步，回身看着这几个月来朝夕相处的两个婢女，心中亦有不舍。抬头望向刘玄，“丽华有一事相求。”
　　刘玄心中五味杂陈，强颜笑道：“丽华有求，朕无不应允，你说。”
　　丽华看看欣彤和景彤，“丽华离宫后，望陛下能将欣彤景彤留于身边伺候，不要让她们会承庆宫。”
　　刘玄叹息一声，“好，朕答应你，就将她们留在紫宸殿，如若哪一日你回来，仍叫她们伺候你。”
　　丽华也无心与他再做言语纠缠，深深一拜，再不迟疑，转身快步朝着亲人奔去。
　　自那日阴府后园相见，丽华与刘秀已分别一年有余。此际随着一步步走近，心上人的模样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视线中。虽然着了武将的铠甲，肩上一领外玄内红的披风，却依然是玉树临风般的身姿，儒雅从容的气度，依然是明亮的眼睛温暖如春的笑容……见面不多，聚少离多，按理说丽华该对他有几分陌生的感觉才对，然而这个人，曾无数次出现在自己的睡梦中，仿佛与岁月同步，始终伴随自己成长。所以，丽华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只是认定，他在的地方便是自己的归宿。
　　丽华一步步朝他走去，眼里心里都唯有他。穿着银色铠甲的他于循循儒雅之中又添了勃勃英气，他从容坦然的气度，他温暖笃定的眼神，都叫她安心，仿佛再无所惧。
　　几乎与阴识擦身而过时，丽华才把目光转向大哥“大哥，对不起！”丽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目中隐有泪光，带三分祈求。
　　阴识沉沉叹口气，皱眉道：“上车吧！”转身接过随从递来的马疆，翻身上马。
　　马车上的门帘早已挑起，邓奉与刘秀一同向丽华伸出手。丽华略略一怔，有些犹豫。
　　“奉儿，快上马，此地不宜久留！”阴识适时在马上催促。
　　邓奉默默看了丽华一眼，转身走开。
　　刘秀的手伸到面前，“别害怕，有我！”
　　丽华一震，看着他，心中瞬间清宁，嫣然一笑，将自己的手轻轻交在那只因长年紧握马疆和利剑而变得粗糙，但却宽厚有力的大手里，借力登上马车。
　　车帘放了下来，马车开始前行。丽华坐在车中，透过车帘缝隙久久凝望着前方驾车的刘秀的背影，一种欢欣喜悦之感油然而生，情愿此生就此跟着他，海角天涯。
　　回到宛城阴府，阴识拉着邓奉避了出去，把前堂让给丽华和刘秀。
　　两人默默相视良久，忽然一齐开口：“都怪我不好！”
　　“丽华你还好么？”
　　两人又不由同时笑起来。
　　“都怪我不好！”丽华抢先又道：“给你添麻烦了。”说着难过地低下头，眼中蒙上一层泪影。
　　“丽华，不许妄自菲薄！”刘秀近在咫尺，叹息一声：”你没有不好，也没有给我添什么麻烦。若不是心中有刘秀，丽华怎会千里寻来？又怎会困于宫中受尽委屈？丽华之深情，秀感动莫名！”
　　丽华抬起含羞带泪的眼眸，定定注视着刘秀，“丽华不怕，只要文叔哥哥信我不疑我！”
　　丽华梨花带雨惹人爱怜，刘秀情不自禁抬起手，轻轻拭去丽华面上眼泪，“秀的丽华倾国倾城，所见之人无不心生爱慕，只是丽华心中唯有刘秀，旁人皆不能入眼，他们亦唯有望洋兴叹而已。”
　　丽华破涕为笑，脸颊上飞起红云，艳若桃李。
　　刘秀看得痴了，良久，缓缓道：“若非遭逢乱世，秀身兼使命，真想快些娶丽华进门，从此再不分开。”
　　丽华动情，轻轻靠进刘秀怀里，“刘玄懦弱，不配文叔哥哥为他征伐卖命。”
　　刘秀轻轻揽着丽华，下巴抵在丽华光洁的额上，眼中闪现坚定的神采：“他虽不堪，秀也当为黎民百姓着想，为拯救万民于水火而驰骋沙场。秀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丽华你！”刘秀扶起丽华，双目灼然，“丽华，等着我。王莽为阻挠我军继续向东线挺进，正在向昆阳派兵，刘玄派我带人马前往昆阳参战，等我从昆阳凯旋而归，咱们就成亲！”
　　“昆阳？”丽华担忧道：“昆阳是颖川重镇，通往洛阳东都之门户，王莽如今做困兽之争，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对付。”
　　“丽华不信任自己夫君么？”刘秀安慰道：“你放心，我答应你，一定好好的回来娶你！秀曾许诺：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怎会轻易失信？”
　　丽华双眸熠熠生辉，“与子同袍，与子偕行！”
　　送走刘秀，丽华坐在案前环顾前堂，自己已经好多年没有来过宛城，这里的样子还是与多年前一样。
　　一名侍女轻步进来，在案上轻轻放下一杯茶，退后两步，忽然跪地对着丽华大礼相拜。
　　“你干什么？”丽华诧异。
　　那侍女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雾气蒙蒙。“原来是你！”丽华忽然认出，她就是自己那日在山道上救的女子，连忙起身将她扶起，笑道：“奉儿带你回了阴府，真好！”
　　女子敛衣深鞠一躬，“那日多亏姑娘相救，秦姬才逃过一劫，可是却连累了姑娘，秦姬真是……”
　　丽华拉住她的手，和声打断道：“不必再介意，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秦姬擦拭着眼泪，跪下再拜，恳切道：“秦姬家中已无亲人，幸得大公子收留，从今后秦姬心甘情愿服侍姑娘，奉姑娘差遣。”
　　丽华欢颜，拉起秦姬，“这次出门没有带青衿，多有不便，这下好了，有你来陪我，往后你就叫青珮吧。”
　　秦姬喜极而泣，“多谢姑娘。”
　　丽华终究是要面对大哥。
　　刘秀从淯水开拔后，阴识叫来丽华和邓奉，告知次日启程返回新野。丽华不愿回去，央求大哥让自己留下。
　　阴识忍无可忍，怒道：“丽华，你还任性得不够么！为了这次你的事，母亲担惊受怕都卧病在床好久了，你不该回去看看吗？”
　　丽华眼泪流下来，“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阴识打断道：“大哥知道你担心刘秀，可是你担心有什么用？你知道你在宫里的这段日子里，刘玄把我找去说了什么？”
　　丽华怔住，“他找大哥去了？说什么？”
　　阴识闭了闭眼，摇头道：“你知道他曾派人到阴家宣旨召你入宫的事，不久前他召我进宫，虽未明言，可我听得出，他拐弯抹角说的还是这个意思。”
　　丽华意外，“可他也知道我已与文叔哥哥定亲！”
　　“丽华，你想得太天真了！刘玄他是皇帝，他若真上了心，刘阴两家的一纸婚约又算得什么！”阴识眼睛里掠过一丝阴冷，声音低沉，“他明里做不了什么，变个法子便水到渠成。你知道他派刘秀去昆阳给了他多少兵马？三千！你想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丽华几乎要站不稳，“三千？他是存心要文叔哥哥去送命么？”
　　阴识冷静下来，“送你回新野，也是刘秀的意思。你在这里他也放心不下，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也不想她分心吧！”
　　丽华无言，静思片刻，执拗道：“我不回新野，若回新野，我也不能安心，必还会想法子偷着跑出来。”
　　阴识急怒道：“丽华，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任性！”
　　丽华祈求道：“大哥，求求你，你就让我留在宛城吧，母亲那里，我会亲自写信回去请罪！”
　　阴识无奈，“事情已经如此糟糕，你留在这里到底还有何用！”
　　“我如今是在阴府，刘玄就算有所企图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贸然强逼我入宫，就算他要下旨，汉军内部高层阻碍重重，他这个傀儡皇帝也做不得主。”丽华条分理析，说得十分在理，阴识也一时反驳不了。
　　一旁的邓奉一直沉默，此刻沉声道：“丽华说的有理，我看暂时留下也没有什么危险。”
　　丽华感激地看着邓奉，邓奉却把目光调开，缓缓道：“据我收到的消息，昆阳虽有王邑和繁？率领的号称四十二万大军，然王邑与繁？一向不和，多有龃龉，要找到他们的空隙漏洞趁虚而入并非全无可能。我猜刘秀也是有此谋划才敢慨然提兵三千奔赴昆阳，若非有如此算计，三千战四十二万，岂非痴人说梦！”
　　丽华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奉儿分析得是！文叔哥哥睿智多谋，他一定也是如此想的。”
　　邓奉面带讥诮，“光想有何用，三千加上昆阳守军四五千，打满了也就八千人，对四十二万，一个人要同时跟五六十个人打，没有奇计他刘秀也难全身而退。”
　　丽华又蹙起秀眉，沉思片刻，目光投向邓奉，“奉儿，你可愿意帮他？”
　　邓奉双眼沉沉，看不出喜怒，只定定注视于她，不置可否。
　　“丽华你疯了！奉儿如何帮他？”阴识大声制止。
　　邓奉看阴识一眼，微微一笑，“邓奉手下尚有三百精壮少年武士，冲锋陷阵或许嫌少，若是配合汉军人马奇计取胜，也还是有几分把握。不过，听说此次一同前往昆阳的还有更始朝廷的成国上公王凤和骠骑大将军王常等职位比他高的人，他就算有什么智计奇谋，也要这些人肯听才行！”
　　丽华忧愁浓郁的眼中同时满含着期待，“如此他更加需要帮助！”
　　邓奉咧了咧嘴，泛起一个自嘲的笑，他把目光再次投射在丽华脸上，眼神与语气同样坚定，“为了你，我愿意去帮他！”
　　丽华心里一震，不知怎么，下意识地低声道：“算了，我怎能让你身涉险地。”
　　邓奉朗声大笑，倏忽收住笑声，道：“有你这句话，我便知足了。”说罢，对阴识拱手，“邓奉这就回新野调集人马。”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大步离去。
　　丽华良久望着邓奉离去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身后，传来阴识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