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男后》岚连衣

2、回姜国

　　荀刖行踏入殿门的时候，宫女芷兮正为我梳妆。
　　我烦透了这女人一样的梳妆打扮，每每想阻止，都被她一句话挡了回来：
　　“贵人，这可是皇上的命令。奴婢也没办法呀。”
　　几次推脱，我便不再理她。
　　她倒不依不饶，一边从檀木妆匣里挑头饰，一边笑嘻嘻地和我说这后宫的情况：
　　“贵人可真是好运气呢。自打您一在这明月台住下来，皇上就颁了口谕，说是您身患重疾需要静养，不准任何人来访。若是真有要事相谈，也得差人先请示了贵人，您准了才可。”她选出一支钗子拿给我看，“您瞧，这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做工多细致呀！别看这小小的一支钗，昭妃娘娘求了半个月也没能求来呢。奴婢听闻，这钗子是数月前自姜国进贡来的。姜国匠人偏生手巧，您瞧瞧，这镶嵌的果真一点也不比王宫里的人手艺差！”
　　我本无心听她讲这些小事，可还是在姜国两个字落入耳畔时，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姜国，姜国！
　　我有多久没回已灭亡的姜国去看看了？
　　说来日子也不长，不过短短几天。可这短短的几天，在我心里却像是过了数个年头。煎熬，又痛苦。
　　我想起当日王上死去的样子，心里一紧，便硬生生将头上的钗子折断了。
　　清脆的断声叫我心头一窒，就好像我此时折断的不是一支钗子，而是我偌大的姜国一样。
　　正失神，荀刖行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戏谑：“哟，原来执相不喜欢你姜国的珠饰？那你不妨告诉孤，你喜欢什么，孤明日就让人搬来明月台。”
　　他既然能同我开玩笑，就证明，他并未将几日前的“行刺”一事放在心上。
　　他都不在意，我也不好再提。
　　便从白玉妆台前起身，背对着他，随手在妆匣里挑了一支玉簪插入发间：“皇上这样说，岂不是让他人嫉恨于我？”色泽通透的白玉簪在一头流倾墨发之间显得人脸色也有些许苍白，独有一双眸子亮的太过透彻了一些。我也不行礼，只是在铜镜前坐下来，而后望着那断成两截的钗子平静答话，“我并非不喜欢珠饰，只不过喜欢的珠饰太过华贵，而制作珠饰的姜国匠人如今也已经不在人世，所以就算喜欢，也无用。”
　　我这样说，无非是缅怀亡国罢了。
　　倘若那匠人尚且活着，我也不一定当真喜欢他做的金银珠饰。
　　荀刖行还是忘了，就算他能把我按照女人的扮相打扮，我也终究是个男人。
　　男儿之心重于国，如今国没了，心也就没了。而这心里所缺失的空洞，又岂是区区金银珠宝能填补的？
　　荀刖行遣散宫人，当殿中只剩他我两人时，我才听见他说：“执欲，你是第一个敢这样和孤说话的人。”
　　那是自然。
　　恐怕这全世界的人都拿他当高高在上的王，供着，仰望着还来不及，又怎么有胆子忤逆他。说错了话，就要掉脑袋的风险太大了。
　　可我不怕。
　　我已是亡国之人，就算死，对我来说也比委曲求全的活着好。
　　所以我站起来，毫无畏意地看着他：“皇上谬赞。你也是我见过第一个仗着自己是王就为所欲为的皇上。”
　　他比我高出半头，这样一站，我突然就少了说话的气势。
　　荀刖行眯着那一双细长眼睛盯了我半天，半天之后，忽然启唇大笑：“好，好！姜胤王从前就同孤三番两次地提，说姜国的执相嘴巴毒，攻击起人来，是丝毫不留情。今日一见，执相果真特别。这样难求的人才，如今却落在了孤手里，真可谓是人间一大幸事！你说，你想要什么赏赐，孤一定应你。”
　　这人…..
　　真是阴晴不定。
　　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想了片刻，这才缓缓转身道：“我不求荣华名仕，也不求金银珠宝，我就有一个要求——放我回姜国。”
　　下一秒，他的笑容不出所料的僵在了脸上。
　　我以为他一定会干脆利落地拒绝我，可这一次，我想错了。
　　他只是静默了两秒，而后，沉声道：
　　“孤准了。”
　　我转身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愣是错愕的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这人，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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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启程的这天，明月台的所有宫人都来恭送了，唯独不见芷兮的影子。
　　我归心似箭，就未同他们絮叨，只三言两语告别罢，便上了内务府安排的马车。
　　临行前，忽听见马车外有人唤了一声“贵人”。我掀开车帘，果真，是芷兮追了上来。
　　她定定的望着我，似是有话要说。
　　我会意，便掀帘下车，挥手屏退了其余一行宫人。
　　没了旁人，芷兮这才跪下，将手中的顶好的白狐裘软毛披风双手举过头顶，道：
　　“贵人恕罪，奴婢本想第一个来送贵人出宫，却被皇上的近侍公公召了去。皇上，让奴婢将这披风带给您。”
　　荀刖行？
　　我怔怔的接过她手上的披风，心不在焉地抚摸着披风顶好的料子：“有劳你了。”
　　我扶她起来，朝她微微一笑，意欲上车启程。
　　却被她拦住了：“贵人稍等——”
　　“还有事？”我心中不悦。莫不是荀刖行变了主意，想要阻止我回姜国？
　　我看着芷兮，正欲告诉她今日我必定要走，让她莫要相劝，却听她一笑，嫣然道：
　　“皇上让奴婢带给贵人一句话。”
　　呼。我还以为是什么。若是一句话，我还可以洗耳一听。
　　“皇上说，回姜国的这一路风大天寒，路远跋涉，还望贵人早些回明月台；这白狐裘披风乃是上乘工匠所制，且价值不菲，万一贵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亦可拿它抵些钱财消灾，不必因它是皇上的一番心意，而遭皮肉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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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刖行说的这些，不都是废话么？
　　倘若回姜国的一路真的遇见危险，我也定不会因为这一件披风丢了性命。换言之，就算是要在它和选奴仆之间选一个，我也定会选奴仆。一件披风而已，料子再好，价值再高，对荀刖行而言，也不过是区区一匹布。就算没了，想必他也不会有何反应。
　　我心中暗暗沉了口气，朝她点了点头，随即上了马车。
　　而回姜国的愿望，也就在这一路的马蹄铃声中，实现了。
　　我望着窗外一路绵延的山青色，忍不住提了提嘴角。
　　姜国，归期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