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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俘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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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自己犯了什么错,只是再一睁眼,就成了铜镜中的这幅样子。
金装玉裹,黛眉细目,发间还插着叮叮当当的流苏步摇。我站起身,贴近那镜子瞧了又瞧,看了又看,心中忽而生出许些错愕。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这也就罢了,可脸颊上竟涂了女子才会涂的胭脂,就连额间也蔽着一枚朱红花钿……这扮相,明明是执意要抹去我是男人的事实!我心中一恼,抬手便将白玉妆台上的东西一扫落地。
好你个荀刖行!
我执欲一介男人,却被你当成女人一样来玩弄!
四个宫女左右站着,见我发火,急忙屈膝跪下道:“贵人息怒。”
贵人?我不由冷笑,“难不成你们都瞎了?我明明是男人,又何来的贵人一说?!”
话音刚落,一个宫女便跪在我脚下连连叩首道:“贵人息怒。这是皇上昨日传下的旨意,说是晋封您为贵人,赐居明月台,还……”她的声音小了不少,“还特意吩咐奴婢,说是今后让贵人同其他娘娘一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后宫该有的礼节,不得少一分……”
听她讲完一番话,我更是气的恨不得杀了荀刖行。
哪有把男人列入后宫当嫔妃的道理?
就算有,不是也得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瞧见么?
可这个荀刖行简直胡闹到了极点。非但不遮不掩,反而还大张旗鼓地封赏我,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看样子也真是一个难得的昏君!
我越想越气,正心烦无处泄愤,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宣声:“皇上驾到——”
荀刖行?
我愣了一下,待回过神,一个衣着华贵而气度轩昂的人已然来到了面前。
见我未下跪,他也不恼,反而眉眼舒展地轻轻抚摸上我的脸:“哟,这么大的气头?说给孤听听,是谁惹孤的小俘虏生气了。”
听他戏称小俘虏三个字,我就气的更深了,脑袋里也不自觉冒出一段往事来。
那是三日前的正午。
春风拂面,柳展新芽,日头也是刚刚好的温暖。
我正在大殿上给姜胤王介绍新臣子,可刚说了一个姓,就听太监急匆匆地报:“王上,不好了!有人打过来了!”
我姜国本是疆土大国,君王代代相传,也未见疆土少一存。
但自从前两年中原的新皇荀刖行登基临位之后,这原本的安定便一下成了旧态。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又一场结果衰败的夺城之战。
姜胤王性善寡政,大臣每每上书要求出兵抵抗,都被他挡了回去。理由也一如既往:战乱最苦百姓,宁可少疆土,也不可让百姓伤一丝一毫。
于是几场战争下来,我姜国也逐渐成了不足入眼的小国。
许是退让的结果和他设想中不同,而三番两次的战火重重燃烧,也终究让他一咬牙,公布了招兵令,于是这才有了现在大殿试兵的一幕。
可连大臣的脸都没看清,就听小太监说敌人入侵,此时已经打入王宫中了。我没了办法,只得劝姜胤王从暗道逃走。然这荀刖行却仿佛提前预知了我们要逃一般,早早就在暗道里候着了。
等我们再逃出来,大殿已被他的将士占领。
前后夹击,便只剩了死路一条。
我将姜胤王挡在身后,故作沉着地同荀刖行讲条件:“一命换一命,我替王上死。只求你放了他。”
他身着一袭鎏金铠甲,眉眼锋利,若他不是我姜国的敌人,还真能令人眼前一亮。
见他半天不说话,我便有些慌了,不自觉连声音都有些许颤抖:“君子无赶尽杀绝之意!你若不应,等我死后做了鬼,也定不会放过你!”
他只是定定的看着我,就这样看了两秒,倏而从背后取了一支箭然后毫不犹豫地上了弦朝我射了过来!
我害怕被箭射穿的疼痛,便骤然闭上眼睛。
可两秒过后,我忽然听到了姜胤王悲怆地哀唤,似是绝望之极。
再一睁开眼,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毫发无损。
而姜国的王,瞬时毙命。
接着荀刖行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直到在我面前两米的地方,停下。
然后向我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一字一句地对我说:“执相,久闻大名。如今你这姜国也成了废墟,若是你肯跟孤回去,孤定许你一世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我若接受,那我不成了亡国叛徒?
我便立刻拒绝:“君死臣亦应死。王上死了,留我一个姜国人在这世上也是无用。你不妨一并杀了我,也省的日后见了心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不信,他还能坚持。
可这荀刖行却偏偏是个怪人!
我话刚说完,就觉得脚下一空!待我再反应过来,自己已被他点了穴扛在了肩上!
他这一招用的真厉害!我只觉得自己浑身软绵绵的,似是没了筋骨。而后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等我再睡醒,自己已经在偌大的明月台殿里了。四周是摆设奢华的景色,玉桌椅是新的,帐慢上的赤色珠帘是新的,就连一旁跪着的宫女也是新面孔!
于是我就这么落了个“小俘虏”的名号。
如今一想起,真是气煞我也。
浑身血气涌上头顶,我一边装样子和他说话,一边朝妆台前那个灯盏的碎片靠近:“还能有谁?不过是宫人做事粗糙罢了。”摸到了。我看着荀刖行笑起来,心中呼了口气,继而将那锋利的碎片藏入袖中,然后说笑着贴近他:“皇上可有想过,自己是怎样死的?”
我随口一说,他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摸着下巴回答:“孤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今你问起来,许是应该好好想想了。”
他思考时微蹙的眉眼令我有片刻失神。
等我回过神,自己已经出手向他刺了过去!
他反应极快,只用了短短一瞬,便侧身一个闪躲,而后用力钳住了我的手腕。
他看着我,眼神愤怒的错愕:“你就这样想让孤死?!”
我想吗?我不想吗?
我不知道。但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反应。我无能为力。
我用力挣开他的钳制,直接瘫软在了地上。这一刻我垂下头,只听见了自己毫无起伏的声音缓缓响起来,似是认命一般的语气:“是啊,我想要你死。”
回应我的,是他愠怒地拂袖而去,还有出殿前的最后一句话:“你要孤死,孤偏不死!孤要好好活着,不仅孤要活着,孤还要你活着!总有一天,孤要你低头!”
许久,我才起身望向窗外。
一树梨花白的透彻,如此看去,也着实是我在姜国不曾看过的美景。
这几日明月台倒是难得清静。也许是荀刖行厌烦了我,也懒得再和我吵架,所以一连七日都没有再来这里。
只是我没想到,清静过七天,他又笑眯眯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