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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险逢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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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姜国的路程并不近。虽是一路坦然大道,可马夫还是停了四五次。
因为这路上并无人家可以借宿,而且晚上天黑,也不好摸黑赶路。于是我们只得找地方住下,等第二天天亮了,再启程。
这次马夫找的歇脚点,是一家官驿。
起初我还有些怀疑,官驿也是随便人可以住的?可马夫这样回答我:“贵人,咱们临行前的一个月,皇上就吩咐人提前打点好了这一路上的歇脚点。咱们只管住就好了,要是缺什么少什么,也可直接跟他们提。”
荀刖行的安排?
怪不得。
我将披风解下来随手放在床榻边,想起来什么:“以后在外面,就不要叫我贵人了。”
马夫似乎有些为难:“这……”
我随手将腕上的血玉镯子摘下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你若听我的,这镯子就归你了。你自个留着也好,把它卖了换钱也好,随你处置。”
马夫一听,当下将那镯子收进了怀里,急忙应道:“小的明白了,谢贵…..谢公子赏赐。”
我忍不住讥笑。
果真,人的本性仍是贪婪的。
第二个念头还没冒出来,就听见外面有人迫切敲门:“公子,不好了!来了一批武功高强的马贼,把咱们的官兵都杀了!您还是赶紧回宫里吧!这里不安全啊!”
武功高强的马贼?
听他所言,我忍不住皱眉看向马夫:“若你所说是真的,荀……皇上当真在我出发前就打点好了这一路的官差,那现在又怎么解释?”
马夫是个老实人,一听我质问,额头上当即冒了许些汗珠子:“这…这……”
看他这幅样子,我心中便有了数——好你个荀刖行,若是单单想要阻挡我的去路,怕是你也太费心了点。先是令芷兮拦车送披风,再是马夫替你说好话,现在又是这出马贼入侵逼我回宫?——你还真是诡计多端。
我冷哼一声,稳坐泰山不动身:“好啊,马贼来抢,来杀人,就任由他们好了。正好宫人替我准备的都是皇上赏赐的名贵物件儿,我留着,也无用。”
看我这幅态度,马夫一下子炸了锅,一俯身在我面前跪下,急忙连连摆手道:“公子,公子使不得啊!赵公公可是再三嘱咐小的,若是您出了什么事儿,就要拿小的脑袋抵罪!您…看在小的有老有小的份儿上,您就饶了小的一回,回宫吧!”
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就越气。
气头凝结到头顶,我狠狠地一掌拍在玉石桌上,继而一拂袖将桌上的所有东西扫落在地:
“就你们有老有小?!若不是我姜国灭亡,我也同你一样有家眷亲属之情可以温存!怎么,就因为他荀刖行一纸圣书,就要消除我回国祭祀亡灵的权利吗?!他凭什么!你又凭什么?!”
见我这样怒意鼎盛,马夫浑身颤抖着一连回了几个公子息怒,再无藉口劝阻。
想我执欲堂堂一介姜国丞相,从前在姜国时都是掌管着千万百姓的命,就连和重臣产生政见分歧时,王上也都是取我信之,又何曾被别人左右过?现如今,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不对,荀刖行又何止是犬,他是蛇蝎,是毒蜂,最善于的,就是笑里藏刀的手段。
让你就算被咬了,也无处还口。
这样一想,我便不再怪罪于马夫。
想必如今的他,也不过是听命于权势,无从选择吧。
我叹了口气,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你起来吧。”
他战战巍巍地起身,生怕我再有变卦。
许是他脸上那种恐惧之极的表情令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我怔了怔,用力地将拳头握起来,然后转过身去闭上了双眼:“回宫。”
马夫高兴地去收拾东西,然后打开房门,准备去后院牵马。
我看着他兴奋出门的背影,只觉得可笑——荀刖行,原来这马夫,果真和外面所谓的“武功高强”的马贼都是你安排的。
你这样费心机,可你怎么不找个演技高强的人来演这场戏?
马夫这样肆无忌惮地出门,就好像门外的人压根不会杀他一样。让人不怀疑,都难。
嘲讽的笑意一直蔓延上嘴角,我扯了扯嘴角,不可控制的笑出声。
可下一秒,一把长刀直直的插进了马夫的身体里——
猩红的血液霎时喷在了门上,形成一道狰狞的死亡痕迹——
笑容顺势僵在了脸上!
我身体一颤,再也顾不得人身安全,只头脑一热,就推门走了出去。
马夫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可他的眼睛,却已闭上。
我连连退了几步,只觉得自己突然被置入了一场巨大的寒冷之中。
所以,
这并不是一场荀刖行着手安排的戏?!
正当我愣神之际,一根白色滚边金丝长绫突然从天而降,而后在我腰间缠绕一圈,接着使出一股力道,将我整个人提在了半空中。
我望了身下的凌空石地一眼,心里想着,如果从这儿掉下去,我一定就死定了。可若想杀我,一把刀足以,又何必这样费事?
也许使用长绫之人并不想我死,于是他再一提力,我便稳稳地落在了朱红瓦顶上——
被他搂着腰身,方才勉强站稳。
我的心砰砰地跳个不停,下一秒,就要穿破胸膛跳出来。
对面男人却是唇角轻提,一副不羁样子道:“数日不见,执相倒是面色红润,想必这日子定是过的极其不错?只是苦了我大姜百姓,历尽沧桑,终是死在了为情不振的姜胤王手上。”
他只言片语,我却听得浑身血液一热,惊喜地抬头欲要确定他是谁,却不想视线撞上的竟是一副白玉面具!
热情虽不减,但在这一秒,还是糅杂了一些不可思议进去:“阿鄢,阿鄢,真的是你?!”
我一遍一遍的喊他的名字,喊着喊着,眼泪就不自觉从脸颊滑落下来——
我未曾预料过有一日我衣锦玉食的大姜会灭亡;
我更未曾预料过我大姜数千万子民会死于一场血洗城池的侵夺之战;
然我最未曾预料过的,是在这天下苍生被杀绝之后,除了我,我的心上人也活着。
最好的,也不过如此了。
君以有时盼朝见,
君以亡时复见讼。
而他这一刻垂眸望着我,似千言万语要表,却尽数融在了那一个缱绻而明亮的眼神里。
四目相对之中,我忽然心生一念来:“阿鄢,如今大姜灭亡,你便成了我唯一的天下。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只要你还活着,那我便跟着你,不管到哪儿,都是我的归宿。你带我走吧,就我们两个,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我太激动了,一时间,说话都语无伦次。
可他只是抚摸上我的脸,冰凉的指腹带着硬硬的茧子,硌的我有些难过:
“执相,可我想要这天下。”
他这话令我一怔。
阿鄢从不是话随意出口的人,如果他说出来,那么这件事,他一定会去做。
我沉默了很久,忽然垂下眼眸,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杀了荀刖行?”
他温润一笑,细长眸子里沉淀的,是令我看不透的千山般屏障:“不,我要杀的,是他视若珍宝的同母异父的弟弟,阮云闲。”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深深贮藏着一缕杀机,仿佛喝下了酝酿了千年的毒药,于是在身体之中顺势散发开的,是令人恐惧的,深不见底的执念。
我望着阿鄢,面前这个穿着一袭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男人,只觉得他有些陌生。
官驿之中的打打杀杀已尽。
结果显而易见,是那些马贼取胜。
阿鄢垂眸瞅了一眼抱着珠宝兴高采烈的马贼,忽然笑起来:“执相,你瞧瞧,不过是一些珠饰,就能让他们高兴成这幅样子。你说要是让他们拿了这天下,怕是会高兴的气竭而死吧?”
这幅表情的阿鄢让人心生冷意。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巴,却什么都说不上来。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待那些马贼走了,阿鄢便搂着我从瓦顶上飞檐而下,落在了一片尸体之间。
他环视这些尸体一遍,平淡道:“这些马贼倒是出手不凡。每一具尸体都是一击致命。执相,”他转头看着我笑,“你瞧,你从小命就好,每次遇难时都有人出手相救。就算时境变迁,命运也照样不变。”
他的眼睛里就像永远被一层雾笼罩着。
令人看不清,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看着阿鄢,也笑了:“这次亏了阿鄢救我,不然,我也早成这地上陈尸了。”
他笑笑,“天色不早,这地方是不能再待了。你同我去云栈住下吧,那地方是我早在姜国未灭时就建立的,很安全。”
我愣了愣,垂眸思索片刻,终是决定——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