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别意》水方鱿

34、归

　　眼前抱着孩子的男子身体僵直并未回头。

　　“你们是什么人？”古音看着不请自来的穆恒天以及后面的几位随从逼问道。

　　穆恒天并不理会古音，径直走向那男子，待看清男子的脸以及他怀里的孩子，神情一瞬间出现迷茫，怪不得侍卫一直找不到他，怪不得小二说从未见过他，原来他早已改变了容貌，但即使容貌改变穆恒天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眼前的人就是云拓，是他的拓儿。伸手想要去抱孩子：“这是我们的孩子？”

　　没想到还是瞒不过，两年了，还是被他找到了，云拓退后避开穆恒天伸过来的手：“不是。”

　　“是不可能，我们的孩子不会这么小，还是说这是你跟别人生的孩子？”一想到这种可能穆恒天杀气毕露。

　　戚南铭感觉到不对劲，从石云手上抱回豆包：“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这是大哥的孩子，与石兄无关。”

　　石兄？他连名字也改了吗？抛弃姓名抛弃原来的样貌，他当真抛弃了一切不想再回头。

　　“无关吗？”穆恒天这才看见前段时间在客栈遇到的年轻公子，原来他一直未离开，他要找的莫非就是他大哥，“那就是跟你有关了？”

　　戚南铭并没有回答。

　　穆恒天将戚南铭的沉默当做是默认：“跟自己的大哥生孩子，有趣有趣。”

　　“穆恒天，我们的事与他们无关。”担忧豆包的身份被拆穿云拓开口制止。

　　“放肆！竟敢直呼主子的名讳。”领队并未认出云拓举起手中的配剑。

　　“你放肆！”穆恒天呵斥道，领队立马跪下。

　　“我问你，我们的孩子呢？”

　　“死了。”

　　云拓目空一切，平静地说出的死字让穆恒天心慌，眼前的人变了，变得如此陌生，看不出半点当年的痕迹，伸手卡住云拓的脖子：“我放你在外面时间太久了，久到你都忘记规矩了。”

　　“我已经不是南齐人，你的规矩我为何要记得？”云拓昂着头不肯屈服。

　　“云将军一生尽忠，他要是知道他的好儿子竟然数典忘祖的话，恐怕会从坟墓里爬出来。”

　　“爹？你还跟我提爹？爹病重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为你戍守边关，只求你照顾好爹，你做到了吗？你只顾着风流快活，连爹病重都不知道！”提起逝去的父亲，云拓彻底崩溃，为什么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为什么？

　　“你......”穆恒天松开掐着石云脖子的手，“当初是我疏忽了。”

　　“请你离开，我不想再见到你。”

　　“拓......”云拓眼中的决绝刺伤了穆恒天，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他生为他死的少年了。

　　“我会在山脚下住下，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你不随我回南齐，我就把你绑回去。”说着穆恒天带着随从离开。

　　穆恒天并未如他所言在山脚住下，而是守在谷门外，怕他再次离开，怕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再次消失不见。

　　所幸的是云拓并未逃跑，与众人道别后便去见了穆恒天。

　　“朕以为你会逃。”

　　“逃得掉吗？”

　　“知道就好。”

　　“我想先去爹的坟前上柱香。”

　　“好......”

　　沉默，良久的沉默，车厢弥漫的死一般的沉寂。

　　穆恒天终是忍不住靠近，举起手在他脸旁摸索。

　　云拓抓住穆恒天的手不让他碰。

　　“让朕看看你，朕想看看你。”穆恒天的语气中带着哀求。

　　云拓并未放手：“只怕会吓着陛下，还是不看为好。”

　　“拓儿就是拓儿，不管变成什么样都不会吓着朕。”

　　“是吗？”云拓松开穆恒天的手。

　　穆恒天摸到下巴处的接合处，果然有张人皮面具，一点点撕开。

　　侧脸颊露出的刀痕让穆恒天心惊，面具撕开越多刀痕越大，忽然停住不敢下手。

　　“陛下这就怕了吗？”云拓直直盯着穆恒天。

　　穆恒天抚上云拓的脸：“朕不怕，朕是心疼，这两年拓儿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的脸为什么会变成如此模样？”

　　“生、离、死、别。”四个字道尽沧桑。

　　云拓不愿多说，穆恒天也不想勉强逼他回忆那段过往：“回宫后朕给你找最好的医师，一定能治好你的脸。”

　　云拓摇头：“没用的，谷主就是最好的医师。”

　　“在县上住下，明日再启程。”穆恒天对车外吩咐道。

　　“是。”

　　云拓默不作声，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住的还是原先的客栈，店里的人看见云拓的脸都吓得纷纷避让。

　　将云拓在店里安顿下来，并派侍卫严加看守后穆恒天便不知所踪。

　　夜晚，古音看见突然出现在自己房中的穆恒天吓得差点惊呼出来，点上蜡烛：“没人说过女子家的闺房不能乱进吗？”

　　“云拓的脸怎么了？”穆恒天并不理会她的抱怨。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古音没好气地坐下。

　　“朕想知道这两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朕知道你们心中都怨恨朕。告诉朕他经历了什么，这便是对朕最大的报复。”

　　“仔细一想似乎有点道理。”古音给自己倒了杯茶将自己遇见云拓的事一一道来。

　　古音初次遇见云拓时他并不叫云拓，而是自称石云。

　　石云倒在河边被古音发现带了回去，把过脉后发现他身体虚弱竟似有小产过的症状，忙扯开他的衣服，确认是男子后才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认为是自己诊断失误。

　　苏醒后的石云向古音道谢，不肯停留养伤执意离开，古音强留不得只能放他离开，但在半月后再次在山上的树林中发现了昏迷的云拓，他的脸上不知为何新添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也许是缘，古音再次将石云带回谷中，醒来后古音问石云脸上的伤从何而来石云不答，但这次古音并没有放石云离开，而是强迫他留下直到将伤养好。

　　石云的伤并没有养好，脸上的伤口又多了一道。

　　古音终于发觉了石云自残的倾向，他话不多但经常一个人躲在房中不愿出来，有时会控制不住砸坏房里的东西，情绪更坏的时候便会往自己脸上动刀。

　　古音吓坏了，不敢再放他一个人，开安神的药给他，跟他说话开导他。

　　终于在一次爆发崩溃下石云道出了自己小产父亲去世的事实，却还是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古音大惊，她未曾想过师父苦心研制的生子药在师父去世后竟还会成功被人做了出来。

　　石云自残的倾向终于在一年后怀孕的戚南风的到来后消失，同样以男子之身怀孕的戚南风肚子里的孩子吸引了石云全部的注意力，他拥有石云从未拥有的宝贝，是那个孩子拯救了石云，让他重新振作。

　　“本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平静地活下去，可是你却突然出现，你的出现除了会勾起他痛苦的回忆外其他还能有什么帮助？”

　　听完古音的叙述穆恒天呆坐在座椅上失神。自残？他那样坚强的一个人竟会自残？他脸上的伤仿佛一刀刀划穆恒天的心上。

　　“是朕错了，是朕对不起他。”

　　“若你真觉得错了就不该来打扰他，没有你他才能过得更好。”

　　“不，不是这样的，朕想要弥补他。”

　　“怎么弥补？他死去的父亲能再活过来吗？他失去的孩子能再回来吗？”

　　穆恒天起身：“朕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但是朕不会再放开他，他受的苦朕会用一生去补偿。”

　　“等等。”古音叫住穆恒天扔给他一个药瓶，“早晚外涂，一年后脸上的伤虽不能全消但能消失大半，药方石云知道，用完让他一定要继续配。”

　　“多谢。”

　　穆恒天走后戚南风推着轮椅进来：“谷主，你的故事是不是太夸张了？”

　　古音毫不在意：“不夸张点他怎么知道心疼？再说了除了自残那部分其他可都是真的。”

　　戚南风摇头：“临走前你在石兄脸上下药说要吓唬他让他今生都良心不安，为何刚刚又要将解药给他。”

　　古音叹息：“在石云脸上动手脚也只是一时之气，那药虽然对人无多大伤害，只是吓人了些，但终究不是个办法，他们之间需要的不是内疚和心疼，而是真心相待，解不开这个心结石云他此生也不会开心。”

　　“只愿石兄此番能真正放下。”

　　回到客栈，穆恒天推开云拓的房门。云拓惊觉从床上坐起：“陛下？”

　　穆恒天仿佛回到四年前自己未登基，三皇子还虎视眈眈的那个晚上，走到床边坐下：“睡不着便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这次云拓并没有再侧身邀请穆恒天上-床：“夜深了还请陛下回去歇息。”

　　穆恒天仿佛未曾听闻，脱鞋上-床，抱紧云拓：“你的事我听谷主说了，是我错待了你，我们回都城，从今以后再也不分开。”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不再是我想要的。”云拓没有挣脱任由穆恒天抱住，说出的话却如此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