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陈》天曾

4、叁.湖水非镜

　　西陵历121年，吴中大旱，灾民更益，朝遣一重臣领四官员往赈灾，太祝令则日晚于摘星台祈福。
　　子时昏夜，如墨于殿前内巡，突闻园内有私语声，隐入口旁悄观，竟是一男一女模样，近前厉声：“子夜时分不归，在此处作甚？”
　　“展城拜见如墨大人，”男子倏时回转，跪作拱手，将女子护于身后，语沉几分，添，“属下值时方尽，家妹心忧，送些吃食做补罢了。”
　　如墨适才查男子乃宫中护卫，借灯视略有几分眼熟，而其后女子着宫女服饰，手旁置篮，微透畏缩。不意二人神色如何，如墨将那篮提起，果如其言，其中小菜齐叠，亦有水果作缀，对那宫女言：“你在御膳当值？展侍卫好口福。”
　　“奴，奴婢音絮，”那宫女颤颤道，“是……陛下所居，长生殿那处的，这些吃食是用月银向主厨借了食具所做，绝无半分窃取。”
　　展城眉头微蹙，道：“属下知宫规严明，明日自会与家妹一同至慎刑司领刑。”
　　兄妹之情，家人，如墨暗暗咀嚼这两个词——对她来说似乎遥不可及的两个词，最终，她将那篮放下，摆了摆手：“今日这吃食你兄长是无享之机了，既是你的月银，便拿回去，退下吧。”
　　音絮眸子突然黯淡下来，望了展城一眼，提着篮子步离。
　　“展城，不必跪了。”如墨转身朝前走了数步，缓言：“你可曾参军？”
　　“六年前与您同领伐北江伏军。”
　　“身居校尉，谋算献计，一朝巡夜。”如墨扫人周身，记忆已然清晰，疑虑却不减分毫。
　　答二字：“皇命。”
　　如墨似若未闻，道：“你们二人孤身？”斜睨复接，“难怪。”
　　展城轻笑摇首，于如墨前立，令牌袖中滑出，翻转示相，道：“大人如此好奇，可询大将军。”
　　如墨二指拨开人手，从他身侧直行而去：“明日将音絮的刑一同领了。”
　　“展城领命。”虽言如此，展城目凝其背影渐远，唇微弧，毫无行礼之意，不刻道：“洛扬。”
　　只见方才“音絮”从丛中探出，走来言笑灿灿：“展老大，专心看背影，我又不碍着。”她将手中篮子揭开，取出第一层。菜式之下，竟是一封书信。
　　“此次作罢，”背影已散，展城缓缓回身，定视篮中书信，取出拆封，“藏信可得功，与冒名相抵。”
　　实名为洛扬的女子撇撇嘴：“不言王上的名字，怕是连兄妹之情都没有，你我此时早就流落街头了。”
　　“贵客来京。”展城闻她逗趣观信不扰，神情严肃依然。
　　“您是说，太……”话半洛阳急捂了嘴，不让那关键之词吐出，另努力忍住明知故问的笑，复开口，“何时？”
　　“上月。”展城已知这丫头的脾性所为，奈何在宫中也不可如何，心生一计，冷言，“这信有拆痕，将中转人一一找来，查出孰人所为。”
　　“阿城……”
　　“提人来见。”不待洛扬如何诉苦，展城径自离园而去，不带一丝拖沓，独留洛扬原地踱步苦思。
　　翌日，赵明亦早起于内殿，批吴中事相关奏折，想起无粮无饮之民，心头不免忧虑重重。批阅告一段落，她走出殿门，闭眼偏抬首，阳光透过柳荫照在她精致的脸颊上，一呼一吸间，她是如此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惬意恰然哪怕仅留一刻。
　　悠游于宫殿之间，只身，她还记得，旧年游，牵着母妃的手，在石板路上，活像匹欢悦的小马驹，她是西陵的公主，却也不过是个乘风放鸢的孩子，不过是个见父皇夜夜笙歌，会为母妃打抱不平的孩子……但，王城上下，深宫绕绕，民众所见，亦不过皇子们的英姿罢了。
　　仪态万千？谁意她不是生来如此。她只是朦胧地记得，那日的雨纷纷，似乎带走了一位很重要的人，她便开始知礼明理，或许是为了五弟的教习罢。
　　她是恨昭帝的罢，恨他未予母妃后位，即便他的子嗣均由母妃所出；恨他软弱无能，不仅险些断送西陵，亦送走了她最亲爱的弟弟。
　　可她又怎能怪他？怪他对她的爱，予她的十四载安稳么？
　　不曾想，踏出闺阁，她年少所立的志，数载成真，亲人不再。
　　茶香引离旧忆，一刹充盈。赵明亦在一座新殿前驻足，叩响殿门扉，只一声门却自开，内框繁复叠层，架上木雕足有百座。
　　突传殿外“哐啷”一声，赵明亦蓦地回转，见是一蓝衣男子从地上爬起，颇为狼狈，她出仰视殿檐，又见人手上材具，笑道：“新至匠师，不成想有此等情趣。”
　　男子闻声，忙拂去衣上杂灰，抬首却露不凡气宇，渊眸不失神采，眉扬不显轻佻，玉面不输英气，若道面容，竟是比前日宜溪祀及司礼所寻的男宠还要讨喜些，却在见明亦后怔愣一刻，道：“不知陛下在此。”复偷瞥摘星台一眼，随和一笑：“在下乾尧，既至此，可愿赏脸饮茶一话？”
　　赵明亦未言，只顺他方才目光向摘星台望去，暗叹在前日宜溪祀主动来见时便早该有警觉，而非沉溺政务。回神人却已斟起了茶，且道来轻松：“在下不拘什么礼节，您莫要见怪。”
　　话一出，赵明亦勾笑只觉生趣，步至架前细观：“朗朗乾坤。溪祀确是有闲寻人，亦有闲刻艺。”
　　“的确，半数出自宜太祝令之手，殿顶及茶香却实为我艺。”乾尧闻言愣是顿了一顿，眼珠忽一转。复而将手悬起，由那茶自半空倾溢，斟满一杯，上前靠着柜架，将杯递给赵明亦，“看看，如何？”
　　“你是有勇之人，”赵明亦见其随意模样，面无不悦，反立即接茶一饮而尽。只见那人突有什么预感，向左侧挪移一步，赵明亦只随其朝门回移几步，“给溪祀增了一项雕刻才学。”
　　　 “宣帝好眼力，”言毕乾尧欲夺门出，赵明亦将手中杯掷返桌上，挥袖出手拦其喉间，乾尧突停，挡赵明亦皓腕，借力换向，嘴角荡起不羁一笑，“您应庆幸……”
　　话未尽冷不防被赵明亦给小腹正中来了一记飞踢，贴着门廓，朝前排木雕架倒。垂头一声闷哼，仿佛再无力气，赵明亦倒毫不费力，却警惕地缓缓走近：“攀宫墙，渡新殿。乾尧，你究竟是何人？”
　　在明亦距他仅剩几米时，乾尧却猛地弹起，将纸糊木窗轻松捅破，遁出殿外跳至檐顶，脚步略略不稳：“您不考虑微加税收？这宫中新殿竟也如此易破。”
　　不待明亦追出，他已翻墙而离，傲语扬长：
　　“生自乾坤，祖述尧舜。在下乃无畏之人!”
　　这宫中的侍卫都是如何当的？
　　赵明亦单从乾尧在顶头的移步看，即可知其武功不过略懂皮毛，本也没有什么追心，倒是望着殿顶琢磨他后话许久，复扬首玩味一笑。
　　明说着不拘礼，这“您”与“在下”倒是道出顺畅。
　　恰巧暖光绵延一路，也不知是不是这茶的效益，赵明亦的心情豁朗不少。到了长生展袖往正中上座就是一坐，随后让“音絮”将宜溪祀、如墨等几个亲信大臣一同找来，还特意嘱咐一句“长生殿议政，无疑”。
　　远观她挺背身正地执盏小饮，虽面露异色，倒也不掩六宫尽掌的君主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