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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经年无昔   宜溪祀 ...

  •   宜溪祀从摘星台来,自然比其余卿相快上许。也不知是否年后不常见的缘故,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相视而后感到惊异。
      宜溪祀半数青丝圈成两个圆圆的髻,其余偏向一侧,系着紫绫,额间悬着的羽纹石依然夺目。即使数年光阴,还是那般稚嫩的少女模样,灵动不减。
      而赵明亦玄衣袖长,正襟雅然,已很难与当初那个顽皮的孩子成映。不过她这突来的一番正经倒让宜溪祀更异几分。
      “明亦,你可是终于想起来了?”
      看那人柔声中带着几许期待,赵明亦有些恍惚,亦有些疑惑,“溪祀,”落音晃着盏,突地想起什么,接,“你说新殿吗?走了一遭,那的茶可比长生好多了。”
      宜溪祀的眸子登时黯淡几分,她寻了殿中次座,坐时嘴角一抹失落的微笑漾出,她知道赵明亦误解了其中的意思,终只化作轻咳一声,道:“乾匠师的茶艺确是值得称赞。”
      赵明亦刚想接上话茬“揭穿”乾尧,听了这话却险些将茶水咽在喉里,并未注意方才几刻的沉默,一字一顿问道:“乾……匠师?”
      “乾尧,风巧阁的高人。你应是见过的。”宜溪祀适才从黯然中回神,心中又复云淡风轻,对赵明亦的窘状倒是十分好奇,挑了挑发带,向人,“溪祀觉得这长生殿的茶香应是换一换。”
      赵明亦一听这话,勉强扯了个微笑,实而心里风暴连连,暗骂自己武断。
      “你若是不在,长生殿哪需要什么茶香,酒香足矣。”
      “你不饮酒。”
      聪明如宜溪祀,一语将当今宣帝驳得哑然,权当忘约的小小报复。毕竟少女心思。
      但她终是不忍赵明亦下不着台。
      “没有溪祀找不来的人,您若是寻酒,那就置换成酒师。”
      宜溪祀在座上看来平静缓和的神情,却让赵明亦不禁脊背一凉:“不用了,足矣足矣。”
      宜溪祀本不愿放过这个调侃的好时机,张口欲言,不巧众臣皆至,于赵明亦却如同救星。她瞬时松了一口气。
      男宠佳丽,要是真让宜溪祀讲下去,指不定哪日皇宫人满为患,无处可留。
      “朕今日召众位爱卿前来,是有商税收之事,”待人落座,赵明亦又复端严样,从座上起身。顿续,“众位皆知为抚战后人心,自统一数年来,税收一直稍有缺缺,今更拨银赈灾……国库如此下去,迟早将尽。朕意欲稍提除吴中外他地税收,卿可有异议?”
      丞相道:“今多地治安有不平之势,臣见,应需遣人加以管制,否则……”
      “陛下,如今天下已平,练兵开销应稍作减量,如此存积国力,亦安民心。”御史大夫接着他言附道。
      一言出,大将军即按着佩剑起身,朝赵明亦做拱手势,嗤前人话语一声道:“臣虽一介武夫,只请问御史一言:可还记得旧日西陵周遭险象环生,是何使国中存反击之力,至今一统?”
      宜溪祀闻着三头人声,亦不说什么。若此刻乃赵明亦所令易改之时,又怎会昭诸于此些臣子?况且召令有理。
      赵明亦抬眼看着数位老臣,在此定要争个高下,御史更有对大将军微愠,却一时难言之状。给静坐的宜溪祀使了个笑,随后故作叹气模样,道:“‘用兵一时,养兵千日’,这兵饷只能增,不能减。卿紧揪着这处,与税收可成不起矛盾。加征的税半数练兵,半数整治,整治所括举国上下……”
      “参见陛下,有报北江有民异动,似要联军重起。”如墨自殿外急急赶来,不得已打断了赵明亦的话尾。
      这话一出,在座臣子纷纷紧蹙起眉头,赵明亦脸色亦是沉郁下来。
      极好,一统不过数年就因疏忽捅了这么一个娄子。
      她顿失了暗讽之意,对减饷更是恼在心头,上座朝几案就是一拍,“御史,您老好生糊涂!”众人均迫于龙威持缄默状,她望向如墨,声却缓和许多,“如卿请坐,明日携五千人往北江平叛之责,便交予卿同大将军了,”突厉,“反抗者,一个不留!”
      “是。”
      闻后言,宜溪祀执盏的手却顿在半空,眉间蕴了丝丝不忍,这就是帝王么?她看向对头的如墨,那人只望她一眼,便垂眸啜茶。
      不过,如此时刻,并无他人察觉其间怎样的波澜。
      “御史可年至花甲了?为先帝太傅时的恩情,朕与先帝均是记得的,也应是予您歇息的时机了。朕闻大将军之子资质甚佳,改日入宫给朕瞧瞧。”
      当断即断。若是这群老儿窝里斗,她亦无需干涉,“惩处”国规里挂着,这在皇宫上下依旧是一件利器。
      赵明亦的神情开始趋于平淡,道:“丞相应知如何行事。宜太祝、如副尉暂留,余卿可退下了。”
      “陛下息怒。”
      人去。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是一位前日刚来的男宠,后头还跟着一个小宫女,如墨依稀能记得其名“音絮”。
      那男宠的容颜可算精致,但场上并无惊艳之声。其二人所见不下少数;另一人无感,一人无由。
      赵明亦挑笑却未看他,只将手中空盏持起。“音絮”自知这是斟茶之信,见那男宠却是动也未动,便自个小心地提了壶来斟,却见赵明亦神色遂转,许是隐怒犹在。即一个不慎将茶溅出,溅了赵明亦半边裙摆尽湿,立即伏了地不敢抬首,额上布了细密的汗珠:“奴,奴婢一时疏忽,陛下恕罪。”
      似是觉察到空气中酝酿的冷意,那男宠捡了杯盏起来,言:“本该是以茶解怒的,谁知……陛下不如先去换身衣衫……”
      “说够了吗?”赵明亦实在听得烦闷,怒火又浇上了一层油,“息怒,你也知道?怎的不自己来斟这杯茶?”
      那男宠一时无言。
      一根筋,真是一根筋。
      观这一闹剧,宜溪祀能料到赵明亦是不会有何兴致的。她用余光寻着司礼的影子,备着过些时候好好质问一番。
      想来明亦应不会处重罪。
      “奴婢不是有意的,陛下……”
      “来人!”赵明亦未有迟疑,朝殿外道。
      其人正是展城,他暗瞥一眼座旁颤抖的“音絮”,并未动色:“在。”
      明亦将声音抬高半分:“还用我吩咐么?双双拖下去,宫规处置。”
      “音絮”见展城来,登时暗投求助的眼神,瑟瑟发抖不敢言,因为她亦不确定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子会如何作为,尤其是在她犯下如此不该的错之时。而那男宠直直瘫坐在地。
      展城朝案前步来提起二人,淡扫“音絮”一眼。此时那男宠却是一挣:“陛下明鉴!将茶泼至您凤纹的可非在下!这,这贱奴可是叛国的!”
      赵明亦对那凤纹连扫都未扫一眼。凤?南越……凤袍……她上前示意那男宠噤声:“卿可知言多必失?她泼的凤不过是明亦公主罢了,”向肩袖龙纹细抚续,“这才是天子,宣帝。如此,叛国的是何人?”
      “陛下,陛下!”展城复将二人架起,颜上一意未动,“音絮”惊惶之至,随那男宠一同求饶着,声音此起彼伏。
      如墨坐观,明亦言使其心上一震,只道当时把他兄妹二人调至一起不算失策。君王侧,本就险。
      宜溪祀见如墨淡然模样,又见小宫女哭泣之哀,纤细的身子不住颤着。
      这是宣帝……
      “陛下……”她终是难忍,起身道。
      赵明亦看她一眼,却是嘲讽轻笑,挥手止了展城动作,言:“罢了……”
      宜溪祀对那一笑恍若未见,心放下半分,颔首暗吁一口气。
      “斩!”
      刀刃般的话语猝不及防地割来,狠绝。
      “陛下!陛下饶命啊!”
      宜溪祀愣在原地,凝着门的方向许久。
      两条人命。她是太祝令,为人民祈福的神官,她却只能如此无助地看着,甚至因自己的说辞使他们罪加一等。
      如墨只作了一个深呼吸,平静的接受这一切。她不愿局势再如此僵结下去,起身作揖,先言道:“时候不早了,臣与太祝令先行告退。”
      宜溪祀闻言回身,同样一礼,不抑悲哀凉意。
      赵明亦这位帝王坐在正座上,注视着二人。方才行令怒间,她又何尝未观坐下神色?为了不让西陵重归颓败,她必须狠,她必须成为真正的帝王,这亦是她早该做的。否则,亲又怎会离?
      凤凰不可再泣血,唯有真龙护这她打下的天下。
      “溪祀所选之人,今日朕总算是见着了,叹为观止。”
      我总有一日会让你们明白我的衷志。
      “弈棋才是你之兴。”
      说罢摆手示离,倚靠在座上,看一室辉煌,龙纹攀缘。
      唯有这样,才能补昔日南越之痛。

      “大人,都依您的话……”
      话未毕,树丛后一道利落的挥剑声止了话音,随后便有人倒地的声响。
      正是那男宠。
      展城将剑扔在地上,冷言:“这样才算办妥了。”
      洛扬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突然明白这又是一个局,却惊惧不减,“扑通”一声跪下:“洛扬知错了……”
      展城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缓缓朝洛扬走来,异于常时,动作十分温和。
      洛扬的身躯不住地发颤,他竟只是将她手上的绳索割断,牵着她起身,道:“做得好。”
      她初是不解,膝盖还略有些生疼,脱了展城的手,踉跄地走了几步,思虑良多。
      那人的鲜血从他颈上汩汩流出。展城的剑法,凌厉。
      “如我早知此事,这便是……”
      她似是自言了一句。
      “无异,你的慌虽装不出,但他的见风使舵仍会相同。”展城接了洛扬的话,复而将园子后门打开,“你不能出现在西陵,回都城吧。”
      洛扬心中阴霾倒未停留过久,忽然嗤一声笑出来,借树枝之力翻出了宫墙,在另一屋顶站稳,扬声:“我不会去见她的。另外,拆信的人我已经提来了,代她多谢老大,仁慈!”
      “您要是还记挂着本家,您便知道去哪寻洛扬!”
      声犹传,人影去。
      展城闻“本家”皱起了眉,后摇首轻叹,转出丛外,常态归殿。

      宜溪祀无言转去,心上愁云层层积起,灵眸带悲。直至长生殿消弭在身后,如墨沉声缓云:“小宫女不会死。”
      “什,什么?”
      “她与那侍卫是兄妹。”
      宜溪祀顿住脚步,垂眸平复着心绪,回转玉容上似重燃几丝冀许,后接:“明亦知道?”
      “夜巡时偶然发现的,明亦……”如墨的目光沉淡依然,却隐隐含了一丝躲闪。
      “我明白了,”宜溪祀眼前浮现起赵明亦那时笑意的嘲然,“不过是巧合罢了。”
      她朝宫门而去。
      如墨看着她的背影,千种黯然袭上她的心头,这是她第三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情感波动,她却无法,亦无从开口。
      宜溪祀在仅行了五步后停下,回眸微蕴晶莹:“抱歉,或许五年前,那种感觉还是戾气,但方才,她真的动了杀意。我,无法再骗自己。”
      是“再”。
      “宫有宫规,这样处置并不重。”
      宜溪祀一步步朝如墨走来:“可是这不一样!你或许没察觉到,那种淡淡的不屑之感,仿佛拿走人命,是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作为君王,她必须做出牺牲。”
      “牺牲人性吗?”
      如墨久久无言,她不知宜溪祀是否在卦算中看到了什么,亦无法对明亦之行做过多解释。
      不生疑,亦不确信。
      宜溪祀强含着泪,转身欲行,一言入耳:
      “你要离开?”
      心意被看破的喜悦与惊惶同时袭来,旧日的时光自方才便一直扑打着宜溪祀的心灵。那盘等了五年的棋局,此后或许没有机会再对了,她何尝舍得?
      “去北江平叛的时候,不要伤害那些妇孺好么?即便,即便他们做了多么出格的事,”宜溪祀忽地笑了出来,行步款款,“我去云游,无归……”
      人已解意,她无需再掩,再自欺欺人。
      她素来温和,这次,就让她狠心一回吧。
      “五年后,我在终南山,等赵明亦。”宜溪祀的手紧攥着内袖,她不敢算,她只能如一个普通人一般,期望着这是一个不会落空的邀约。
      然后,离开。
      那巨大的宫门在她身后关闭。这回,闭了曾经的二十二个春秋,她向往的天涯,怎会想竟是如此得到。
      原来终归是愿与不愿,没有什么不舍的挽留。
      “好。”门合人已去,如墨方开了口。
      她眼中添了层旁人看不明的哀伤,然而,此时的一声回应在这大千世界又是如此渺小。
      她没有拦宜溪祀,无关权力与官爵。她亦不知成全为何物,只是相信宜溪祀做的选择是无愧于她的灵的,徒囚无益。
      一滴清泪划过,溺结了何种羁绊?

      夕阳初升,人去府空。
      赵明亦手中的琉璃子落地,与那玉石砌成的砖相触,撞得粉碎。
      “传朕令,将摘星台重筑,大可容文武百官,名之‘祭天坛’。”
      “选男美者三十,文武琴棋,各有所长。”
      “银两?问问丞相税收如何,不足……再征!”
      宜溪祀,你可断绝旧日知音情?我如此,你在天涯,亦可交心。
      我不追。
      “另外,往风巧阁,召乾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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