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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独上宵台 青灯 ...

  •   青灯幽窗迷离夜,在距离襄国都城三里之外的城郊,茅草屋破旧的纸糊窗里透出两个黑影。
      女子背立着,低笑着问:“都准备好了?”
      “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低沉的男声富有磁性,答得从容不迫。
      “去吧。”
      “我送您回城,”男子打横将女子抱起,出屋疾步,耳语道,“得罪了。”
      “算你识相,”女子冷哼一声,又补,“展城,若是这次办得妥,自然有赏。”
      “没有若是。”男子躲过守卫视线,从小道入了都城,与所携之人消失在市街华屋的流光中。
      出征逾四年,正与北江恶战之时,这是西陵军在敌方挂上免战牌后少有的休憩,赵明亦仰卧在榻上,以右臂遮目,掩上烛火刺目的光芒。
      这场战役,不能输。
      忽闻帐外如墨有军务通报,赵明亦道一声“进来,我晓得是你。”
      “你说若是溪祀在此掐指一算,能否算出将来战役中,西陵的天命?”
      “您在让她留守的时候,不就已经有决策了么?”如墨挑开帐帘,虽未料到是此问,不过还算答得平稳无异。
      淡淡的声音却勾起了赵明亦于那日的记忆:
      她上马欲策至军前,转向宜溪祀道:“溪祀,我依旧决意这场仗应依实力去抗争,你与一千精兵留守防袭罢。”
      “殿下真的决定了?”
      “嗯,再者……父皇仍需人料看着,有何异况传书即是……不,照原发丧,莫忧扰及军心,还能缓南越些时日。”
      “殿下记着回师弈棋。”
      “好。”
      马蹄踏健,掀烟尘滚滚;时至今日,肃杀弥漫。
      “我竟开始希冀那免战牌能长久地挂下去了,”赵明亦撇臂睁眸,转望烛光摇曳,眼里清露时隐时现,映着与常时不同的无力感,“如墨,你看见沿路灾民的神色了么?惊惶、无助、茫然。我怕西陵的子民有朝如此,我真的很怕。”
      “那是战乱保国所需,不仅是您,天下之民都需一个终结。明亦,你自小便盼着领西陵、率天下了。”每日作战、巡营她的凌厉果决还清晰的印在如墨的脑海里,不禁又重拾孩提的记忆,从尊称到常称,直到那一声“明亦”……
      如墨有种强烈的直觉,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抚她此刻的心情。
      赵明亦回望如墨一眼,恍惚片刻,复而仰顶苦笑:“若五弟有志,我又怎能如此?”
      此战为胜定可立威,但这是西陵,不是小小的襄国,国人可会容尚有男丁时,女子的执政统御?
      赵明亦心明她的五弟是极其伶俐之人,即她护得西陵,圣路估测也将无果。
      “明亦,你会是众望所归。”如墨此番话语不是得来无处,征战下来,赵明亦所积不仅是威信,更是人心。她借烛将手上所执的欲呈书信燃尽,“溪祀与我意相同。”
      “如墨,你可知私拆军书,该当何罪?”赵明亦从榻上起身,看她手里的书信化灰而落,声冽作肃瞧她。
      如墨凝她淡然道:“战场已经是万劫不复的地方了。”
      军中,在赵明亦彷徨之时,仅诉一人,也仅敢诉一人。
      那终究是随她一路走来的人。
      伶仃孤语,月透稀云,谁又能透天意?
      后段胜历早于尘中失散,唯载西陵历113年,昭帝崩,南越王往而哭丧;114年,西陵军以水计破北江,直捣南越,时战三年有余;118年四月,明亦公主亲斩南越王,率兵险胜而归。
      自征时已经十载年岁,西陵国保统天下,后人无不称此为奇。于同年六月,西陵上下,共贺新帝登基。
      城头墙内人民众绕了数行,帝王的颜容却仍只有宫廷上下可见。有仪仗拥簇,眸稍点朱,裙尾迤逦而来,是孰人妆华盛装眉心赤曳人意,举手投足,移步芳华。
      明明是这般绝艳的人,风骨里却早沾了战场的冷血杀伐之气,宫人近臣虽随,却总是望去遥遥,实来估摸着,他们自己已觉得是近了。
      如墨料得无误,她赵明亦真护了西陵,真成了傲睨天下的帝。
      众人止步,让她独踏这玉砌长阶直上王座。从今以后,她将拥大好河山。
      大将军抚颌抬首观赵明亦不迫之姿,似与那日江谈重叠——水波晕染夕烧,明亦静凝江面,启口:“何来的万全之策?三万精兵,一个西陵,足矣。”
      他不禁默喃:果真具胆识,大敌临前还能说出这番话的人,必能守西陵安康罢。
      冕冠称帝,座已然。
      “愿西陵万世永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明亦扬袖示免,眼角暗垂晶莹,臣民欢悦,亦玄锦加身,她眸里却掩映着丝丝落寞。
      明明已经坐拥了整个天下,为什么却感受不到一分一毫的欢庆喜悦?那反而是一种令她迫切地希望以酒消愁的感觉。
      可笑至极,她从不饮酒。
      礼终人远,赵明亦如释重负般隐后卸冠,甩开侍儿兀自回了打理妥当的书渊正殿,思绪千般万缕夹杂在她的脑海里,她只望寻个休地,却骤然思及今日宜溪祀使行回程,身影正入眼帘。
      “如墨,你会斟茶么?”
      “先前会,现在忘了。”
      “这个还有忘一说?莫不是成天舞刀弄枪的……”宜溪祀闲适地斟着茶,丝毫不似跋涉归来的人。
      “陛下。”如墨余光撇至来人,示溪祀止,立迎。
      “现下无人,陛下叫着奇怪,依称明亦罢。”赵明亦摇首无奈地笑笑,寻正座落了,音如琴弦勾扬起,又似王城六月的绽荷,“宜太祝令大人,不知襄国这杯茶斟到西陵与否?”
      明是调笑的话语,明亦却见其人神情有片刻的凝结,须臾方抬首:“半盏。襄同意归属,但……请求留国之称。”
      赵明亦面上掠来一丝不悦,暗啐那襄国之妄,道:“襄国地境本就小,便是纳为城都不为过,为何……”
      溪祀急接:“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襄国上下,均……不愿妥协。”
      明亦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芊指敲着桌案,心底已有盘算:“七千骑兵至襄国需多长时间?”
      赵明亦的脾性,二人是深知的,宜溪祀有不得不辩的原由,如墨亦有不得不劝的责任:“适才登基,若是为一小国动兵,恐使民众不安。”
      “日前接线报,襄国正秘密招兵买马,训练军队,如仍留其国之称,”谨慎必有缘由,赵明亦也无一毫的退却,定定瞧着二人,“他日若成了第二个……”
      话在她喉中哽住,咽不下吐不出,如同称帝那一刻的寂寥又一次重击在她心上。
      “姐姐,我成了南越的王啊。”
      “姐姐?还是说……明亦殿下,若贵国肯向南越称臣,我保证西陵王城不受一丝侵扰。”
      “看见城头的弓箭手了么?姐姐,只要你答应谦儿,西陵便可以平安无虞了。否则……”
      “宜溪祀可就见不到明日的阳光了。”
      南越,是她一生的劫。哭丧。她以为南越王是个惺惺作态的伪君子,直至那日她看见城墙上之人——
      前西陵五皇子。她的亲弟弟。
      她攻破多城后止了整军,携死士直入王宫,他设了伏兵迫她投降,然如赵明亦这般非依蛮力之人,又怎会不置援军?最终她是功成,斩王称帝,只不过她斩的,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她从未想过,他的存,是因他攀成了南越的王;他的存,是因他由机警伶俐变得野心勃勃;他的存,是因他连故土,都渴求征服。
      她的冠冕,踏泪舐血而来,怎能……
      明亦的话语清晰,眼神却失了焦: “岂不又使人民涂炭数年,不如除之而后快……”
      “明亦,”宜溪祀揪着裙角从座上起身,认真地对上她的双眸,异于常般平静,“出襄国之日,我曾卦算,襄国存乃天命,不可亡。”
      “且襄一小国,自无法惊波澜,还是不劳民伤财,大动干戈为好。”如墨暗瞥宜溪祀一眼,复像无事般转回。她看得出赵明亦内心的挣扎,不论如何,这不是她在冷静时分会下的决定。
      天命。
      赵明亦如此嗤笑着这个她从未信过的词,似是离了回忆,言:“也罢,传诏下去,允襄留国之称。”
      “是。”宜溪祀这才放松了些许,将杯中茶饮尽。
      “瞧把你们拘的,我方才不过是一时意气。现下思量确实不妥,多谢。”佳人座上慵懒倚,仿佛仍赋风华轻语意,她将桌上的麒麟玉雕拣起把玩,一弹指掷起,见落于桌上,又现几分天真满足模样。
      “陛下,中尉大人,太祝令大人,庆功宴已备好,可以入席了。”叩殿门声起,小宫女恭诺的答词仿佛破去了这紧张的场面。
      赵明亦此时却对宴会疲倦异常,强压下眼底的倦意,摆手言:“让大将军先主持着,朕晚些至。如墨、溪祀,你们先行入宴罢。”
      小宫女自是不明有何异常,应了声便下去了。二人却不免隐忧,但面对此时阴晴不定的赵明亦,也只得恭退。宴席的氛围倒正被大将军的征战历程炒得火热,伴着香醇佳肴,舞乐亦至盛时。
      众臣武将居多,如墨因身居统领之位,倒也能与这些饱经风霜的男人们轻松交流,但她生性言寡,旁人也觉着威不可犯;宜溪祀是本就难融,无了赵明亦在,二人与西陵的男权之宴仍无从细谈。
      赵明亦来时正值宴席最盛,免了席上的礼,入座,接各方敬酒,所余独酌时光。
      一杯复起一杯续,谁能看穿她执杯时的苦嘲?
      如墨依旧是御前,赵明亦已不知饮了几巡,望她:“我多希望,你说错了。”
      转瞬,未待人回,赵明亦举杯立起,顺列论功行赏之事,映衬烛火通明,筵席喜庆,宴上又至宜溪祀旁,励其与文臣交话。仿佛前头不快,俱是云烟一逝。
      如墨滞在原地,那日,她目睹了赵明亦浑身浴血,将长矛从敌将心脏中拔出,独闯南越正宫,后出浑噩——那是至亲离去的神情。
      这大殿的金煌,万众的敬仰,是她给了赵明亦希望,却不能料这所需的代价。
      宣帝历始,大将军晋爵,加赋地户。原御前亲卫如墨升副尉,太祝令宜溪祀配府。
      “走吧,或许不是提及此事之时。”
      “嗯。”宴终,宜溪祀望着赵明亦的背影,心中的落寞画在颜上,虽应,实而不舍离去。回师弈棋,也不知,要等多久。
      除了侍儿,偌大宫室,赵明亦只余自身孑然,她越众臣而过,独自走入幽谧的夜里,背影萧长。帝王的孤寂,她在抚着冰冷的玉璧廊柱时终是明了,透彻,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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