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安之》秦莫离

99、学徒

　　在镇江的码头边，林大夫见到了所谓的“故人”。来人一身便衣，打扮得颇有些像走街串巷的行脚商。林大夫聚精会神，仔细辨别了好一阵，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眉头越来越皱，几乎就要下结论：来人是骗子，压根就没见过嘛。
　　对于林大夫认药材记药方的本事，林雨是毫不怀疑的认可，但认人的本事，熟识的人实在是不敢恭维，可以说林大夫几乎是患有脸盲症的，见过好几面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打了招呼，看见林大夫会一脸茫然地陷入思考，除非是至交好友，认识很多年的，只是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
　　林雨看着父亲就要冒火，连忙走过去打圆场，“张大夫，这位是我父亲。先到船上坐吧，具体的你们坐下慢慢聊。”
　　见女儿出来应酬，林大夫瞅瞅眼前这位，还是没能在脑子里检索出这么一个所谓的“熟人”来，又不好赶人，只能硬着头皮往船舱里进。官与民的关系，通常就是能不得罪就尽量不得罪了，本着这个原则，林大夫就释然了，抱着不得罪的态度，慢悠悠进了船舱。
　　船舱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竹床，一张大桌子，桌子四边各摆了一把椅子。林大夫进来，拣了舱门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人则背靠着门坐在了林大夫对面。
　　林大夫眯了眯眼，最后还是放弃了打量的念头。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看了眼对面的人虽有些不情愿，还是倒了水递过去。对方接过茶杯，喝了口，才开口道：“一晃十数年没见了，你这不认人的毛病居然一点没好。那年，在扬州，有个大肚子快要临盆了，由于胎儿头太大，孕妇难产，众人束手无策时，你出现了。你吩咐在场的大夫帮忙打个下手，没人敢动，最后还是我替你剪掉那条脐带的。”
　　张医正忆起往昔岁月，很是有些感叹，人生无常，虽能想到自己以后入了太医院，而眼前这位，这位多年，一直大隐隐于江湖，不知是在施展着自己的才华，还是浪费着自己的天赋。人各有志不是嘛，或许眼前这位真的去了太医院，以眼前这般脾气在宫里生存也太难了，几招下来，或许就被拆吞入肚了。这么多年混迹官场，说不上到底谁更胜一筹，逍遥自在自是林大夫，受人尊羡，那还是自己。所以说不上到底谁过得更好，各自在自己喜欢并擅长的领域闯荡着，才有了今天这步。
　　林大夫脑子里忽的一闪，好像当年是有那么个小学徒帮忙来着。孕妇的症状也是自己见过难产里最严重的一次，不记得人，但是这个病例自己记着，并且在自己所留的手扎里详细记载了救治过程。这也是自己的一个习惯。
　　若是当年那个小学徒的话，虽算不上熟人，一面之缘还是有的。林大夫有些郁闷，自己这不认人的毛病不是加重了就好。见了很多次的自己都不记得，就见过一次，让我认出来这不是为难我吗？心里苦，难受。
　　张医正见林大夫一张脸快扭成了苦瓜，心里有些羡慕。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是可以真是表达的，不高兴了摔东西，或是大哭。开心了仰天长啸，甚至疯癫一下都是可以的。但是官场中确实很忌讳的，常年累月下来，你必须修炼成一张扑克脸，人们从你的面部表情是辨别不出你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的才行，要喜怒皆藏于心，隐于形。但修炼自己还不够，还要有观察人心的本事，就是外人不懂称之为拍马屁的那一套。拍马屁是讲究艺术的，拍到马蹄上就毁了，不管你的一世清明之前维护的有多好，后都会被耻笑与推翻的。
　　又想远了，张医正想着是不是自己换了个环境太放松了，还是眼前的人就有那个本事让你放松从而露出本来意图。这么一想，张医正立马正襟危坐了。
　　“此次前来，是因为宫里的一位贵人，突发恶疾。太医院的医正们都去看了，但是都辨不出来是什么病，不知道病因，自然无法下药，宫里的那位”说到这里，右手交叉握在左手上，虚抬了一下，以示尊重，继续道：“下令给我们三天，必须找到病因。我想起若民间要找这么一个人解决疑难杂症，那非你莫属了。”
　　林大夫见眼前的这位动作行云流水，做起来丝毫挑不出毛病，眼睛眯了眯。这种滴水不露的官场作风还真是一代接一代从不改变啊，说不上什么感觉。林大夫对病症是感兴趣的，但对患病者所处的那个环境却是抵触的。所以心里有些打鼓，一时拿不定注意。
　　张医正应是摸着了林大夫的软肋，这位一向远离是非红人，但作为一个大夫，尤其是功成名就的大夫，最渴望的应该是挑战自己，越是难的病症越是能引起医者的兴趣，只要对方肯入局抬高别人算的了什么，再起鸡皮疙瘩的事自己都能做，何况能用语言解决了的事根本不算事。
　　于是张医正不再多说话，林大夫正在衡量利弊，一时也没有说话。林雨在外面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踱回来，如此往复，一刻也没有停。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父亲答应，还是希望父亲不答应，这件事始终是有风险的。但是那又怎样呢，做决定的始终是父亲，自己等着就是了。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里面说话的声音本身就低，也不知道到底谈的怎么样了，好奇心还是人人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