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安之》秦莫离

98、棋局

　　禅房里有两位长者正在对弈，黑白棋路分明，暂时还看不出谁处于优势。塌上放着一张小方桌，南北方各有两人。执白的那位是金山寺的方丈，一身黄色袈裟，整洁简单，坐姿端正。执黑的则着一身亚麻布长袍，斜靠在靠背上。都说医者讲究细节分明，谨小慎微。这位的棋路却是大开大合，很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都说从棋风上能看出一个人性格，若此时只看棋风，恐怕没有人会想到，这位长者就是人人传颂的林神医。
　　林雨悄悄进了禅房，一见两人摆着的棋盘，心里叫了声“不好”。他这位父亲一生两大爱好，一是行医，另外一个就是下棋。偏偏两个还都做的不错，若非要做个比较医术的造诣也仅在棋术之上，此刻见二人胶着的状态，只怕这棋不知得下到什么时候。父亲的习惯自己还是知道的，不是硬要分个胜负，而是一根筋觉得什么事都得有始有终，一盘棋既然开始了，无论输赢那都得有个结束。现在旁边的这位方丈，棋艺只怕也不低。若是任由两位一直下，最早也到半夜了，就是不知方丈是不是懂得世故之人，想到这里，抬眼瞟了一眼方丈，动作不敢太大，见方丈毫无反应，瞬间就有些绝望。无奈，只好“哼哼”了两声，刷新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听见声音，林大夫头都没抬一下，只是出声道，“听声音嗓子没有问题，若要看病下次吧。”
　　见父亲不仅没有听出自己的声音，还在撵自己走。林雨有些尴尬，一张老脸顿时烫的能烧熟一只鸡蛋，再加点水估计就会“滋滋”冒烟了。又是尴尬又是气恼，偏偏还不能表达。
　　倒是老和尚抬头看了一眼，见这位小友窘迫不堪的模样，想当初自己被师父训诫时也是一副想找地缝钻的模样，便出言转圜道，“棋局先封上，待你有空了继续下。”
　　“我现在就有空，咱们继续吧。”林大夫满是你没下完怎么能收棋盘的疑问，见老和尚已收手，袖手坐着，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今天是没法下了。便有些怒气，正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撞到自己手上，一转头，就见自己的女儿跟个鹌鹑似得缩在那里。一张脸像是煮熟了的虾，还红通通的，便将怒气收了，心里还在埋怨，果然养儿女就是来讨债的，不知道自己这个老头子到底欠了多少，一盘棋都没办法好好下完，心里虽还是有些憋闷，但到底是好颜好色地说话了，“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不在家呆着陪你娘，有什么事？”
　　见父亲正眼看自己，正常声音问话了，林雨便知父亲恢复了平时的那个他了。慢吞吞地说道，“还不是宫里来人，说是您的旧相识，遇见个疑难杂症，请您出手。”
　　想着母亲的交代，父亲不是自来熟的人，也不愿意蹚宫里的那滩浑水。若是不是有些交情，父亲是不愿意去宫里诊治病人的。母亲常在自己小时候说，当时有贵人要跟父亲给自己定个娃娃亲，父亲总是打马虎眼，母亲是乐见事情成的，毕竟据母亲说那贵人不仅军权不小，在民众口里也是很有声望的。但是无奈父亲没有写有婚书，做不做数还不一定。这么多年也没见父亲提，自己这年龄也该说亲了，父亲却总说还小还小，要多养几年在洗下。想到这里，林雨连忙打住，思路飘得有点远。还是先看父亲打算不打算进宫了。
　　“故人，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故人在宫里，莫不是打着故人的名号来框我去那禁地的吧。”林大夫自己嘀咕着，摸不清路数，但声音在场的两人却都是听到了。
　　林雨想纠正一下，宫里虽说是非是多了些，可也不是虎狼之地吧，父亲一提起就是禁地，真不知父亲什么时候可以有所改观。
　　老和尚没有说话，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副已经神游在外的心态。丝毫没有想法要插入到这对父女的对话当中。
　　林大夫见说多了也得不到解释，只好起身，活动了下自己的老胳膊老腿，整了整袍子，对着老和尚作了个揖，“我先去看看，那棋先放着，千万别动啊，虽说我现在记着每一步了，可架不住自己年老了啊，说不定过两天就忘了，所以你一定得有点出家人的样子啊。”
　　林大夫想走，想想很是不放心，又细细交代了老和尚一番。
　　方丈也不嫌他啰嗦，静静地一遍接一遍地听着他吩咐，待到他说的口干舌燥，没有交代的事情了，方递了杯茶给他，也不多说。
　　林大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下嘴角，一甩袖子很是利落的出去了。
　　林雨见父亲终于出门了，便也脚不沾地的跟着出去，临出门时向方丈道了声，“多谢大师解围，告辞了。”
　　老和尚笑笑，还是没有说话。若不是林雨听见方丈确实开口说过话，还真要以为这位大师不会说话了。
　　老和尚收了棋盘，看着窗外的艳阳，只低低道了声，“孽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