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安之》秦莫离

77、湖心岛

　　江南的雨和江南的女子一样，总是温柔缠绵的，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不会像豆子一样往地上砸，所谓的润物细无声，大约就是悄然间万物已被浸湿。
　　李子安随着小杜子一路走来，戴了斗笠，身上淋湿的少，可是鞋面连同鞋里却全部湿了。脚上的长袜也湿了半截，脚在鞋里当真是一半冰，一半火，随时冰火两重天。
　　小杜子的脚步很快，李子安跟他没有怎么交手，无法判断他的功夫到底在什么水平。按着他的节奏他的气息，一路到达槽帮。
　　所谓槽帮，居住地离附近的河道确实不远。这个城的东面邻水，湖心有座小岛。槽帮的总部就在湖心岛上。
　　前几年，因水势较大，这座小岛一度被淹没。岛上有精确知道水位的人，在小岛下沉之前就将岛上的居民全部转移。是以，这座小岛，也是近几年才居住的人稍多的。河岸上拴着一只小木头船，两头尖尖，中间空隙也不大，一次仅能够容纳两到三人。
　　小杜子熟练地解开绳子，跳到小船上。然后伸出手，拉了李子安一把。李子安是实实在在的旱鸭子，虽说在南疆临城居住多年，但很少彭水。这次坐船，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小杜子见李子安，紧绷的手，除了伸手向他借力时手是张开的，其余时刻则一直是握指成拳的，便知他对水不熟。
　　“前面就到了，你若是站的不稳，可以蹲下。能不看水就别看了。”小杜子出于好意，怕李子安晕船，主动提醒道。
　　大部分人初次见水都是会晕的，水手也好，老船长也好，好多都是经年累月练就出来的。水上技术也好，撑船技术也好，一出生就在水里长大的人排除外，其余都是下了苦功，才练出来的。
　　李子安望了一下水面，就觉得自己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了。赶紧收回眼神，只敢看着木船上放的多余的一双桨了。
　　一双桨在小杜子的手下，滑的异常优美。稳稳地交替着，稳稳地拍打着水，推着船前进着。李子安偶尔回头看一眼小船过后划出的水波，再收回眼睛，长长地吸口气。船上的时光，并不觉得快。到底是生活在陆地上习惯，若不是养家糊口，跑船的人应该也少吧，毕竟人的天性是在陆地上行走。
　　小船稳稳地靠着小岛的时候，小杜子已经甩出了绳子，人稳稳地跳到地面上。将李子安带到岛上的时候，才又返回去重新把船拴上。
　　李子安的脚碰到地面的时候，一颗心才着实踏实了下来。此刻站在岛上再来看水面，反倒是心下一片平静，没有任何不适了。
　　“怎么，现在又觉得水亲切了？”小杜子重又将蓑衣披好，“走吧，前面那个房子就是。”于是两人一起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走着。
　　“吱呀”前面的木门忽然开了，窜出了三四个孩子。
　　“哎呀，怎么没打伞就出来了，感染了风寒就得喝苦药了。”小杜子见撒丫子跑出来的孩子，笑嘻嘻地吓唬着。孩子们也没觉得他的威胁有多吓人，还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跑了过来。
　　“小肚子哥哥，我们饿了。”孩子们上前来，先瞅瞅他手里的袋子，看不见里面装着什么食物，大家纷纷抓着他的腿不肯放手。
　　“给，你们几个拿着。拿不动就两个人抬着。”小孩子没有多少力气，看着袋子都快被拖着走了，小杜子才嚷着“地上都是水，一会馒头不能吃了。”
　　几个后面赶来的孩子一听，忙蹲下身子，拽着袋子的一角，四个人一人一角，都抓稳了，就又开始跑了。
　　小杜子“哈哈”一笑，“像我，我小时候也是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跑。”一边笑，还一边招呼着孩子们“你们慢些，仔细季夫子，出来看到，又罚你们。”
　　果然，季夫子的杀伤力比苦药要大多了，孩子们不得不放慢了脚步，总算不是奔跑的状态了。
　　隔壁的窗户被推开，隔着雨帘，看不太真切。屋里的人拿竹竿撑起窗子，看着外面的来人，转身朝门口走来。
　　“季夫子，我带了些吃的来，过两天，再去采购点别的来。”小杜子应了上去，看着里面出来的人，展开了笑颜。
　　李子安一路上不觉得，只知道小杜子话多，此刻见到小杜子的笑容才知道，一路上这个人哪里不和谐。
　　皆不是真诚的，好像身上带着一个面具，心里有一个人在指挥。往东，往西，哭，或者笑。皆不是发自内心。
　　此刻的小杜子，脸上只有一个表情，李子安却觉得是初次才见到他。五月的雨就在那一瞬间停了，李子安在小杜子的脸上看到了太阳，金灿灿，闪亮亮。
　　“是小杜啊，快进来吧。”出口是个女声，没有这个年龄女子声音该有的清脆，暗哑低沉。
　　李子安才惊觉，原来他们口里的季夫子是一个女子。
　　“你带了朋友来？”话虽是问句，可是语气里有一份笃定。
　　“恩，半路上遇见的。没见过小木船，我带他来岛上逛逛。”小杜子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李子安，见他没有多余的奇怪表情，松了一口气，解释着。
　　“打扰了，请见谅!” 李子安上前一步，作了个揖。
　　“哦，难得有客人来，进来吧。“女子说完，转身朝里走，走的很慢，但是避过了该有的台阶和屋内摆放的家具。
　　进到屋里，李子安心下大约有些清明，一个盲人女子，居然是个夫子。只是她的那张脸，李子安直到自己最近见过，就是和萧云一起在巷子里见过的那个女子。
　　李子安的心里充满了疑问，只是看看四下，大家习以为常地围坐着，聊天说笑，李子安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产生错觉了。
　　一个本已经死去的女子，尸体还不见了。一个和她相同容貌的女子，眼盲了，教书教了很长一段时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