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中留》江海野人

7、那一夜 （七）那一

　　（七）那一夜
　　一阵窸窣如蚂蚁行军的声音，若有若无响起，陈中翊耳朵灵敏，爬起来看，循着声音却看到背对着自己的林江柳，他凑过去细瞧，这才恍然是林江柳在隐忍着抽泣。
　　陈中翊把浴巾从自己身子底抽出来，覆盖在林江柳的身上，悄悄问：“你是不是冻着了？”
　　“没，没事，只是想打喷嚏，没打出来。”林江柳回答时翻转身子，将浴巾还给陈中翊，道：“你小心又闹得感冒了，到时候再度被隔离，我可没时间去看望你的。”
　　陈中翊轻声低笑：“还说我呢，上个月是谁高烧三十九度半，还求我背着去医务室，最后又到了医院里挂点滴的？”
　　林江柳被逗乐了，回答：“那都是你传染给我的，谁叫你提前逃出了隔离室，一回宿舍就把病毒统统染在了我身上，然后你就痊愈了，换成我被关进了隔离室，这都没找你算账呢。”
　　“那是你体弱多病，怎么偏偏就你感染了，超越就没事啊？”
　　王超越闻言，也低笑两声：“这说明越哥我身强体壮，哪像你俩这么娇气。”
　　“也不知道当时是谁，浑身裹得就跟只北极熊似的，坐在寝室里，连转个身子都得学木头人。”林江柳伸手拍了掌陈中翊，却不想陈中翊反而笑道：“嘿嘿，当时是谁躺在我背上，要死要活地，连打个点滴都怕疼，大半夜地给我打电话说好难受，这都是哪位大爷呢？”
　　陈中翊的这番话，招来了林江柳的拳打脚踢，随即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陈中翊笑得欢畅：“林妹妹要杀人灭口了，这小子的也怕丢不起人呢！”
　　王超越“咯咯”笑道：“他那是叫谋杀亲夫。”
　　时光过了多年，林江柳从来都没有忘记那夜里，陈中翊微微抱着自己睡觉的样子。亦如同后来多少个噩梦惊醒的午夜，醒来身边空空荡荡，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与孤独，他多想扯着喉咙喊出来：“翊，你在哪——”可结局总是沉默呵沉默，张着嘴一个字也没有。
　　次日清晨，拉开窗帘时，但觉雨过天晴，东南隅浓云翻涌，其间一亩之地，云彩绚烂。
　　林江柳睁开眼时，就看到陈中翊依旧安稳地睡着，匀称而温热的呼吸，一丛又一丛地扑到自己脸上，两道浓眉，好似两座泼墨的小山，瘦削而略显苍白的脸颊，真让人觉得好像个困在襁褓里的小宝宝，只是嘴唇下几丝淡黑的绒须，似在宣告他是正青春的大人了。王超越打着他特有的绵长的哈欠从椅子上爬起来，伸着懒腰笑道：“又是美好的一天，今天好灿烂的太阳啊！”
　　陈中翊似被惊醒了，揉着双眼，恰看见林江柳惊慌而害怕的眼神从自己的脸上移开。
　　房门却在此时被打开了，于熹熹的声音甜美而富有活力：“都醒了啊醒了，还得起床接客去呢！”她手里拎着三分打包的早餐，放到麻将桌上，“看在昨晚你们都让本姑奶奶睡大床的份上，今天请姐妹们吃早餐，今天是新年头一天，大家都打起精神来，笑脸迎客咯！”
　　下楼结账，王超越匆匆赶去了新城，陈中翊与林江柳、于熹熹去预定今晚的房子，按照王超越的建议：“我们最好预订一间价格便宜的旅馆，这样到时候按照最高的价格去报销，多报销的钱，我们几个人可以平分。”
　　果然在步行街外的一条小弄堂里租了家叫“新风”的旅店，一间是三人房，只需要一百五十元，一间是于熹熹的大床房，只需要一百元，按照这个价格计算，今晚同学们又是有额外收入，这顶顶是白白赚钱的买卖。只是押金付了，陈中翊和林江柳顿时遇到了个难题，已经没有钱了，两个人凑起来，也就剩下了五十元多些，这，得撑到一月二号下午回去。
　　那是二零一零年的第一天，那天的太阳公公大显神威，中午的时候，陈中翊带着林江柳到一条狭隘的老街里吃饭，按陈中翊的话来说：“卖笑的都还得吃饭呢，我们俩好歹比卖笑的档次高一级，怎么能两天不吃过米饭呢？”
　　林江柳跟他贫嘴道：“高一级啊，感觉好高大上呢，那我们是卖艺不卖身的？”
　　陈中翊白了他一眼假装发怒：“我卖艺，你卖身！”
　　冬天里，香樟树依旧是枝繁叶茂，九天洒落的阳光经过树枝的筛洒，斑驳落在两人的饭桌上，陈中翊对着桌子上三个小菜，拿出诺基亚手机，迅速留下了照片纪念，他说：“一碗红烧白豆腐，一碗红烧五花肉，一碗青菜汤，就当纪念我俩卖艺又卖身的日子。”
　　林江柳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捧着饭碗道：“等这回发工资了，我请你吃大餐去。”
　　“飞禽走兽有吗？山珍海味多吗？你的大餐要是没这些，我才不去呢！”陈中翊要求道。
　　“陈中翊，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江柳大人我是可怜可怜你，才委曲求全地把你包下了，要是再挑三拣四的，回去就让你喝西北风去！”林江柳顽强不屈。
　　陈中翊闻言赶紧求饶：“哟哟哟，江柳大人，那你就行行好吧，小的钱夹丢了，你可一定得包养我呢！”说时，夹了一筷红烧肉放到林江柳的碗里。
　　林江柳满面是春花绽放，乐呵地都快找不到北了，也伸手夹了一筷红烧肉放到陈中翊的饭碗里，嘴里嚼着红烧肉说：“江柳大人铁定好好安慰安慰你呀，来，多吃点肉，我喜欢有肉感的身体。”
　　中午的这顿红烧肉大餐，直接决定了两兄弟晚来凄凉。
　　元旦这日，国美商城反倒是客人稀疏，晚上七点钟时眼看客人不多，大姐就让林江柳和陈中翊下班回去歇息了，走在老街昏黄的路灯下，陈中翊偷偷问林江柳：“江柳，你那里还有多少钱啊？”
　　林江柳翻翻钱夹，嘟哝着嘴回答：“中午吃饭吃掉了二十五元，现在也就剩下三十块钱不到了，我们还得留着明天回去的车费十一块钱一个呢。”
　　“啊！那怎么办，难不成真不吃不喝了？要不明天回去的车费给超越借点吧？”
　　“不吃不喝怎么可以，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吃铁定得吃，只是我们必须少吃点，吃便宜的吧，否则他要是也没钱借我们，就糟糕了。”
　　那家坐北朝南的沙县小吃，老板的日光灯坏了，明明灭灭，坐在饭馆里好像到了鬼屋一般，陈中翊和林江柳两个大男孩子叫了一碗水饺，共同分享了这一顿晚饭。
　　十五个水饺，五块钱，等吃到最后一个水饺时，陈中翊和林江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再动汤勺，呆了两分钟，陈中翊忽而捧起汤碗，一口气“咕噜咕噜”地猛灌起了水饺汤，当他捧着只剩下最后一个水饺的碗到林江柳面前时，他回味无穷地赞叹：“这水饺汤好香呢，看来这家老板是厨房汤料高手，喝的我都饱死了，这个水饺我反正是吃不掉了。”
　　林江柳怔怔看着陈中翊，拿起汤勺舀起那个剩下的水饺，送到他面前，说：“你吃掉。”
　　“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的，跟你说了我吃不下，怎么还让我吃，赶紧吃完了走人。”陈中翊说时推手就去拒绝，汤勺一不小心碰撞，水饺落在了桌子上，林江柳二话没说伸手捡起来，塞进了嘴里，满嘴油水与汤汁地笑道：“笨蛋！这么好吃的水饺都不要吃，真是笨到家了！”
　　出门时，月光横斜，人影幽幽，陈中翊走在林江柳前头，在过红绿灯时，林江柳喊住了他，冲着他喊：“陈中翊，等我们发钱了，我带你去越城最好的酒店吃一顿！”
　　“烦死了，你这是在过马路知道不？万一有车辆过来了怎么办？撞死你倒没事，就怕把你撞个脑残四肢瘫痪，难道还要我在寝室里照顾你四年不成？”陈中翊抱怨着伸手拉住林江柳，死活拖着他过了红绿灯。
　　是夜，零下五度，冰冻了。
　　十点钟多，陈中翊的手机响起，是王超越的声音：“他有必要这么对我吗，不想等我，也不想给我带路，没必要连电话也不接我的啊。”
　　陈中翊忙问：“你过来了吗？那你路上小心，我们在新风旅馆，就是步行街尽头朝西走，拐进一条弄堂，然后——”
　　话说一半，王超越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声音：“我不认识路，你们不能出来接我下吗？”
　　挂掉电话，陈中翊跟林江柳面面相觑，他问：“你的手机怎么了，没看到他的电话吗？”
　　林江柳看了眼静寂的窗外，微怒道：“谁不接他电话了，我手机没电，关机在充电好吧！”
　　“那，好吧，看来他又误会了。”陈中翊犹豫片刻，又问：“那他现在过来了，谁去接他？”
　　“要去你去，我反正是不去，去不去我在他眼里都是冷血动物了。”
　　自此一宿无话，王超越回来后躺进了自己我被窝，也不洗漱，也不说话，倒头就睡。林江柳心里明白，这下子跟王超越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他不给自己好脸色看，自己又何必热脸贴他的冷屁股，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