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中留》江海野人

5、国美商城 （五）国美

　　（五）国美商城
　　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清晨，林江柳独自坐在教室里，手捧着他那部《唐诗三百首》，东山就是个高高的土包，蒙覆着厚厚的白霜，是时冬天的太阳暖融融的从东山旁升起，照得满教室都是冰霜的清冷与斑驳的光影。
　　陈中翊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提着袋林江柳最爱喝的豆奶，他暖暖地笑问：“大老板，还不打算出发去禹城吗？”
　　林江柳的日记本里是那样写的：“2009年的最后一天，我看到的第一张笑脸是中翊。”
　　在校门口见到王超越时，后者正瑟瑟发抖着，抬起一双布着露水的眼，颤抖着说：“你俩，你俩总算来了，这鬼天气，怎的这样冷，你俩就把我葬在南山可好？”
　　林江柳和陈中翊一手驾着王超越一个臂膀，奔向开往禹城的公交车站台。
　　到禹城时，天已大亮，太阳也是明晃晃的温暖，蔡经理安排王超越去禹城的新城，林江柳与陈中翊则留在老区的国美商城，两地间隔三公里路。
　　这天，是那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元旦佳节的第一天。
　　从九点开始，国美商城逐渐热闹起来，好像一锅子水，逐渐朝着沸腾的方向发展，等到午后人声鼎沸，人人都朝着国美商城的巨额红包涌来，商城里都出现了拥堵。
　　陈中翊拿着个喇叭站在电梯口持续地叫喊着：“赚钱不容易，花钱要注意！格兰仕微波炉，你敢买，我就敢送，买一台，送一车！”
　　十点钟时，一名长发披肩、身姿婀娜的姑娘也来到了电梯口，同样手举小喇叭，柔声叫唤：“美的微波炉欢迎您啦，机会多多，优惠多多，折扣多多，过来看、过来瞧，看看瞧瞧有礼送！”一语完毕，这姑娘朝着陈中翊抛出个闪亮的媚眼。
　　陈中翊惊呆了，这姑娘也真是有献身精神，这大冬天的竟还穿着条紫红色的超短裙，上配紫红色的格子衬衣，满面妆粉，春光灿烂，显然是有备而来。未等陈中翊反应过来，又是一名剪着蘑菇短发、发染橘黄的姑娘站到了前者身旁，这位身材稍显丰腴、笑容清纯，同样是紫红色的超短裙跟紫红色的格子衬衣，拿起个小喇叭，两位姑娘齐声叫唤：“各位叔叔，各位阿姨，美的微波炉欢迎您啦，机会多多，优惠多多，折扣多多——”
　　真恨不能直接跳楼摔死，陈中翊跑过去跟林江柳报告战情，谁知走到美的与格兰仕的柜台前，就看到格兰仕这头，站着五名穿着鲜艳的小鲜肉，手里拿着五彩缤纷的小气球，朝着周围客人热烈地邀请：“格兰仕微波炉欢迎您啦，您来就有好礼送，送多送少，包您满意！”
　　这小鲜肉的力量果然不是盖的，但见无数更年期的大妈狂扑而来，耳听得一声“大姐”，一句“美女”，乐呵地这群大妈满眼粉红，顿显青春魅力。林江柳就被淹没在大妈堆里，左右开弓，从微波炉的各种性能开始介绍，聊到怎么做各种家常小菜，辞旧迎新，送往迎来，瞥见人群中的陈中翊时，林江柳伸手作了个开枪的手势，嘴里“piupiu”几声，随即捧腹自笑，转身朝身后走来的客人介绍产品。
　　陈中翊被这气氛感染，冲回电梯口，一口深呼吸，盛开出满脸春花，哥们接客咯！
　　吃中饭时，陈中翊就发现林江柳的嗓子已经微微嘶哑，因为林江柳要赶着去跟业务员刘大姐交替换班，所以他只匆忙地扒了几口蛋炒饭，转身回了国美商城。
　　陈中翊也胡乱吃了几口面条，是时，晴朗的天气渐渐显出阴沉，寒风怒吼，似乎又要有风雪将至，陈中翊看了几眼，跑出了饭馆，冲进繁忙的人潮深处。
　　风雨随之到来，林江柳久久没有看到陈中翊回来，不禁心中着急，抽空打他电话，这才发现，陈中翊的手机还放在自己口袋，几回跑到窗口张望，也不见陈中翊的影子，但见潇潇雨落，满大街都是仓惶奔逃的人影，兼着促销说得是口干舌燥，更显心烦意乱。
　　半小时后，陈中翊回来时，满头已是水珠，他拿出一包金嗓子喉宝，送到林江柳的手中：“要是实在嗓子干痛，就吃一颗吧。”
　　林江柳怔怔地看着他，却没好气道：“这大风大雨的，我们又是第一次来这城市，万一你走丢了，那我怎么回去跟老师交代。”只这一句话，业务员大姐又在喊他，林江柳接过金嗓子喉宝，又从裤带里拿出手机和纸巾递给陈中翊，只说：“绝对不要再离开我了。”
　　陈中翊忙着擦拭身上的水珠，忽而听到个姑娘的声音在说：“喂，那是你朋友吗？你对他可真好，刚刚你没在这，他都来回跑过来好几趟看你了。”
　　抬头就见美的那名长发美女在看着自己，陈中翊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是寝室长，我们同一个寝室的。”
　　“哟！原来你们也是学生啊？是哪个学校的？”长发美女来了劲，美眸泛光，凑过来问。
　　“南山大学的，正好节假日出来做兼职。”陈中翊甩甩头发，总算是松了口气。
　　“太巧了，我们也是啊，你们哪个学院？我是经管学院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美女凑到陈中翊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当是认祖归宗了。
　　陈中翊很少跟女生这么亲密接触，略微有些尴尬，回答：“那巧了，我们是金融系的。”
　　“我是经济学系的，于熹熹，以后就叫我熹熹姐。”这姑娘说着就拿出一款戴着粉红兔子帽的手机，开始新建联系人号码。
　　陈中翊忙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连带着移动校内短号，继而追问道：“另外那个是你好闺蜜吗？怎么一整个下午都没有看见她人呢？”
　　于熹熹如遭雷电，盯住了陈中翊，悄悄问道：“我说哥们，你该不会是看上我家燕儿了吧，她可真是艳福不浅，早知道应该让我去新城的，让她留在这给你好好培养感情。”
　　“唉别别，你可别误会呢，对了，我们也有个兄弟是在新城那座促销，指不定他俩能认识。”陈中翊忙着辩解，恰好一大波客人从电梯里涌出来，于熹熹忙不迭地打开小喇叭，开始热情洋溢地邀请大家去光顾美的微波炉，陈中翊也赶紧扯开了喉咙喊。
　　客人潮涌而过，于熹熹满脸疑惑地看着陈中翊，如鼓捣着劫财劫色的勾当，低声说：“不过我又觉得，你是喜欢你家寝室长，刚才他那么担心你，你还为他买金嗓子喉宝，小两口子这么恩爱，我家燕儿估计是没戏。”
　　于熹熹说这话的时候，甜美的声音的确是够低调，可是她忘记了把小喇叭的声音关掉，结果这一番话亮堂堂、轰隆隆地响起在了国美商城里，陈中翊惊得是目瞪口呆，真恨不能扑上去立刻把于熹熹给抹杀了，可眼瞧着周围瞬间涌来的无数好奇目光，他立刻就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林江柳。
　　林江柳似乎被于熹熹这番话给吸引了，他抽出身来，朝着陈中翊大喊：“小翊，你要是喊累了，就在旁边坐着歇会儿，要吃糖就过来拿啊。”
　　陈中翊看着人潮里林江柳的笑容，面容满带疲惫，他刚想喊话安慰几句，可一看到于熹熹那双如发现两只活恐龙的眼光，登时又活生生把话给咽进了肚子。
　　那一晚离开国美商城时，已是深夜十点，陈中翊跟林江柳站在卷闸门拉下的商城门前，望着潇潇不止的冷雨，街道上清清冷冷，只剩下寂寞的街灯，电话响起，接听起来是王超越的声音：“你们等着我啊！一定要等我啊，我现在就跑过来！”
　　林江柳有气无力地应了声，随即剧烈咳嗽起来，他说：“都等了他十分钟了，还没到，我真得饿死了。”
　　陈中翊皱眉道：“你的声音都哑掉了，喝口水吧，超越过来路有点远，他应该打个车的。”
　　“别等了，我们先去旁边看看有没有吃的，我真得扛不住了，搞点热的暖暖身子。”林江柳说着撑开伞往后街走去，陈中翊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也懒懒跟了上去。两兄弟在雨里走着，陈中翊忽而说：“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就是元旦，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在外面过元旦。”
　　林江柳勉强地笑了笑：“我也是，超越他再不过来，我怕都找不到住的房子了，真是太慢了。”
　　“没事，我请你吃夜宵，今天都是你在帮大姐做促销，连晚饭都来不及吃，确实太累了。”陈中翊爽朗一笑，伸手就去摸自己夹克衫里的内袋，手势来回寻找，笑容渐渐僵硬，脱口而出：“小柳，我的钱夹是不是放在你书包里了？”
　　林江柳抬头看他一眼，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翻开书包，搜索了一阵，皱眉道：“没有啊，你该不会是丢了吧，再找找。”
　　两兄弟站在黑夜的雨里，翻遍了书包，找遍了身上的口袋，却哪里有陈中翊的钱夹，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已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陈中翊显得极为沮丧，林江柳勾着他的肩膀叹气道：“钱夹可能是在你给我买糖时掉的，现在，我们还是赶紧吃点晚饭吧，钱没了可以再挣，身体饿坏了可就更得不偿失了。”
　　陈中翊默默地低头不说话，眼神里显得极为颓丧，似乎在自责自己的无能，林江柳看着，从心底生出许多不忍心来，柔声安慰道：“好啦，我请你吃饭吧，等回南山后，我陪你去银行里补办，不要难过了。”
　　“哦”地轻轻应了声，陈中翊抬头看看林江柳，他说：“我看你的钱夹都破了，下次我送你一个新的吧？”
　　“嗯。”闻言，林江柳极为幸福地点头答应了。
　　两碗热腾腾的水饺，在帐篷搭建的临时小摊，两兄弟低着头吃着，或许是都太累了，谁也没有说话，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水饺吃到最后，陈中翊忽而从碗里舀出两个大肉饺，扔到林江柳的碗里，淡淡笑说：“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吧，别浪费。”
　　林江柳抬头，绽放出一个孩子似的笑容，“我会记住今晚的水饺，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