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中留》江海野人

13、寒假 (十三)寒

　　(十三)寒假
　　杭城大雪，林江柳出门时看到门口堆积的白雪，轻轻踩了几脚，冰冷的碎裂声混着寒风一起灌入耳朵里，他拿出手机拍照，沿着河边寻找场景，耳边忽而听到一阵欢畅的笑声，回头却看见一男一女打起了雪仗，笑闹声格外清朗欢喜，那男的穿着件深色的夹克衫，身形体态都像极了陈中翊，尤其是转身奔逃时那个背影，修长的身材而敏捷的反应，林江柳看着不自觉地傻笑了两声，自语道：“看你那呆样。”
　　女子嗔怒喊话：“你要是再逃跑我就不理你了！”这句话把林江柳拉回了现实，那人并不是陈中翊，陈中翊可没有毛线织就的咖啡色帽子，戴着温暖到了耳根，林江柳灵光闪动，跑去了附近的商场。
　　商场多是手挽手的小情侣，林江柳随意看着，拨通了陈中翊的电话，隔了好会儿才听到有个大活人在喘气，拿着朝气蓬勃的声音热腾腾喊着：“你小子敢情还记得给我打电话啊，要是再没你消息，我都打算来杭州给你奔丧了！”
　　林江柳一听到是陈中翊的声音，浑身的劲儿都给怂恿起来了，朝着手机回吼了句：“你小子是诅咒我死呢，我死了，还得你守寡，这害人的事爷们不会做。”
　　“那你赶紧去吧，守寡我愿意，到时候还可以去找千千万万个人来代替你，那日子可就更舒坦了！”陈中翊又喘了几口气，变转话题：“诶，江柳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儿不？”
　　“在哪儿呀？”林江柳也不和他闹，顺承着问。
　　“我现在就站在小龙亭的龙头岩上，在我眼前的就是我们这的十万大山，你铁定没见过这么壮丽的山河，起伏连绵的群山，比你们整个杭州城都辽阔了不知道多少倍！”陈中翊语带骄傲，口气豪爽而俊朗，他眼望万里河山，寒风凛冽时，更是激起了肺腑中的英勇战意，忍不住仰天长啸，啸声清远辽阔，落在每一道山沟沟里。
　　林江柳闻声而心动，问他：“那你啥时候带我也去看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十万大山，也没有去过四川。”
　　“好啊，那我明天就骑车来带你，只要你别嫌我自行车太破了。”陈中翊爽朗答应，眼神烁烁如九天明星，闪现到林江柳的眼前。
　　林江柳欢呼地像是只小鸟儿叫出了声，在商场里蹦蹦跳跳地跑出数十米，激动地反复问他：“真的吗，你要骑车来带我去，那我等你，我给你准备干粮和战略物资，你可一定得来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是小狗！”
　　陈中翊拍着胸脯哈哈大笑，回答：“好啦，长途电话费贵，等我回来一定跟你好好说说，我现在还得赶羊回家呢！”
　　“你家还养羊了？是喜洋洋还是美羊羊啊，难道是你的兄弟懒羊羊？”林江柳好奇心大作。
　　“对啊，就是我的好兄弟懒羊羊，你是我的好兄弟还是我的好媳妇？”陈中翊满头问号地反问林江柳，逼得林江柳讷讷地不能接话，胡扯几句终于不舍地挂了电话。
　　林江柳动力十足，这不明天陈中翊要骑车来接自己回家，还不得赶紧做好准备？他买了一顶深红色内嵌毛绒的韩版御寒帽，叫营业员小姐精心包装好，那营业员甜滋滋地朝他问：“帅哥啊，帽子包装地这样好，是要送给你女朋友吧？”
　　林江柳闻言满心如蜂蜜打翻了似，甜地一个劲儿地傻笑：“我女朋友？哈哈，是我好媳妇儿才对！”
　　陈中翊没有如期而来，明知那是玩笑话，林江柳还是感到了生命从没有过的满足和期待，他时不时发几条消息调侃陈中翊，只是时间早点晚点总能收到陈中翊的回复。
　　在没有他回复的时间里，林江柳就独自坐着写日记，把大学这第一个学期里发生的种种事情记下来，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想听歌，听那几首陈中翊最爱的歌曲，尤其是周杰伦的《青花瓷》和容祖儿的《小小》，听着歌他就发笑，一个人在屋子里手舞足蹈起来。
　　期间参加了一次高中同学会，许久不见，老同学寒暄笑闹，喝酒吃饭唱歌，林江柳虽然开心，可总觉得这种场合陈中翊要是也在那才是完美，有他在一旁跟自己贫嘴疯闹，那才过瘾！整日下来，那个当初晚上同睡一张铺子的男生笑道：“江柳，你这是不是病了啊，咋的都没精神？”
　　林江柳嘿嘿贼笑：“你才病了呢，你全家都病了，我只是这好久不见想死你了！”
　　转眼除夕佳节，林江柳一家忙着打扫屋子、贴对联儿、买南瓜做糯米饭，大年夜的春节联欢晚会开播了，酒足饭饱，林江柳就想到了陈中翊，没曾想，两兄弟似乎心有灵犀，陈中翊就主动打电话过来，跑到屋子里关起门，林江柳就兴奋地祝福：“小翊，新年快乐，祝你虎头虎脑、虎气冲天！”
　　电话那头，没有热情洋溢的笑声，换来的是陈中翊低沉的说话：“江柳，也祝你新年快乐。”
　　“怎么了？”林江柳下意识地觉察到了不对劲，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问道。
　　好会儿的沉默，就听到陈中翊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响起：“今年春节，妈妈又不回来了，就我跟奶奶两个人了。”
　　陈中翊的声音好似一把枷锁，紧紧困住了林江柳的心神，压抑的浓云似乎也笼罩到了他的头顶，林江柳弱弱地问：“你妈妈去哪了，怎么过年也不回家？你一个人在家，为啥不出门去找同学玩？”
　　“她打电话来说今年深圳的活多，老板给她三倍工资，让她留在酒店里帮忙，而且车票也挺贵的，买也不一定买得到，所以又只有我一个人了，爸爸走以后，从来过年都是我一个人了。”陈中翊的声音越到后头越显消沉，似乎语声里隐藏了太多的痛苦和渴望，黑暗的屋子里一双茫然的眼睛对着流逝的光阴，眼神深处微弱的光芒如秋风中瘦弱的烛火，孤独地挣扎而绝望地熄灭。
　　“小翊——”林江柳咬着唇只叫出声他的名字，却再不知道该如何出语安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陈中翊身上那种牢牢缠绵的痛楚，对称往日里他的爽朗和豪阔，他真恨不能立刻打一辆飞机飞到四川去。
　　陈中翊满是羡慕地说：“他们都回家过年去了，我看村子里家家都亮着灯，一定是聚在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直播，想想都感觉好幸福。”
　　林江柳本来想问他“那你爸爸去哪儿了”，可才说出“爸爸”两个字就感到电话那头似有了剧烈的颤抖，一声拳头砸到桌子的声音清亮而冰冷地响起，林江柳赶紧换了话语：“要不明年我们寒假都留在学校吧？我们可以去打工，寒假过春节很多酒店都招大学生临时工的，而且还包吃包住，待遇很好，明年我陪你过年。”
　　“江柳——”陈中翊说了两个字就沉默下去，似乎还有什么想说却不知该怎么去说。
　　“怎么了？我们是一个寝室的好兄弟，你有啥的就告诉我，不管别人怎么样，我铁定是站在你那边的。”林江柳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只听得电话那头似是快乐似是害怕，幽幽回了句话：“以后谁嫁给你，那都是谁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林江柳不知哪来的勇气，乐呵着回答：“那你嫁给我，我就是你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陈中翊总算是隐隐带了些笑容，打趣道：“那你赶紧去泰国变性，你变好回来，我就跟你结婚，我说话算话，你也得趁早手术。”
　　“你好歹毒的心呢，竟然要我自宫成小太监，那往后的还怎么给你安慰啊。”林江柳不服地笑着反驳，谁曾想，电话那边儿又是沉默，好会儿陈中翊才淡淡问他：“你家今晚下雪了吗？”
　　“没呢，前段时间下了大雪，反倒是现在过年雪都融化了，否则还能堆雪人呢！”
　　陈中翊扬眉淡笑：“那你来我家吧，今晚给我暖被窝，明天就可以出门堆雪人去了，窗外好大的雪片呢，我估计明天整座山都得是白了。”
　　“好啊！今晚我就穿越时空来找你，你可别被我吓醒，我就从你被窝里钻出来。”林江柳咯咯乐呵地笑，心里却时刻注意着陈中翊的语气变化，生怕他再有一丁点儿的难过和悲凉。
　　果然，说了几句话后，两人就又是良久的沉默，陈中翊重重的叹息一声：“对不起，江柳，浪费你跟家人过大年夜的时间了，我只是，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没有事的，也祝你跟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林江柳眉毛微颤，想笑却笑声如此勉强，他说：“小翊，等我回来，我给你补过大年夜，到时候我陪你一晚上，就咱俩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谢谢你江柳，我没事的，一定会回来，我等着呢！”陈中翊笑声依旧低沉，在听到林江柳的笑声时，他也轻声笑了笑，两个笑声好像灰烬里飞出的一双蝴蝶，晶莹舞蹈在重重铁块似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