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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凿天不到牵牛处,何曾自敢占流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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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杭州。
烟柳迷蒙着掩映起繁花似锦,阳光穿过绿色的雾气幽幽的照在石板路面上,摇曳生姿。游人如织,嬉笑吵嚷之声在江南的水汽里氤氲开来,杜月桥抹了抹额上微沁的汗珠儿,压抑起微醺的睡意。
魅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很难撒开四蹄奔跑,杜月桥索性将它寄存在一间客栈,只身前往杭州知府的府第。
知府宅第果然戒备森严。杜月桥头顶嵌珠玄天冠,身穿蒲绫水纹蓝光锦长袍,脚踏雪白的鹿皮小靴,手中一把绣着翠微山水的绸扇,一副大家公子的模样,做出一副游山玩水的神色在府宅门四周的街道上闲庭信步。踱到一处僻静的小径,顾四下无人,纵身跃上围墙。
后花园布置得十分雅致,流水环绕,回廊九曲。花圃中种满了各色牡丹,开得妖娆繁盛,异常的妩媚绮丽。个中零散点缀着几座假山,更显玲珑而清幽。
杜月桥心下暗赞,跃进园中细细查找,却见满园尽是牡丹,未见曼陀罗的踪影。正自纳罕,忽见回廊拐角处转出几个小丫鬟,手中都提着五彩釉的长颈花壶,赶忙闪身躲到园角的一座假山背后,所幸无人发觉。
只听一个小丫鬟说道:“今年牡丹长的甚好,却也不见老爷夫人打赏。”
另一个小丫鬟道:“长势虽好,可惜都是些寻常的品种,没什么罕见的。”
又一个丫鬟哼了一声道:“还不都是桂儿那个小蹄子,老爷好容易弄来的细黄牡丹,偏偏给养死了!”
不远处一个小丫鬟嚷道:“怎么又扯上我?说过多少次了,都是玉姨娘……”
当先那个丫鬟嘘了一声,道:“还不快小点声儿!让人听见你在后院说玉姨娘的不是,看不把你舌头割下来!”
那个叫桂儿的小丫鬟压低声音说道:“玉姨娘真是被老爷捧在手心儿了,现在怕是夫人也要让她三分。那日她非要细黄须根下的土,说是要给那个什么陀螺催花,好赶在老爷生辰那天献寿呢。”
一个丫鬟吁了一声,说道:“那细黄当时刚刚催了芽,多嫩的根儿!挖了土还了得?”另几人纷纷称是,议论个不休。
一个年纪较大的丫鬟咳了一声,说道:“这些话都说了多少遍了,怎的总是说不够?晚上被窝里唧唧喳喳的也就罢了,大庭广众的乱嚷嚷,也不怕别人听了去!”众丫鬟顿时便寂了声,七手八脚的给花圃浇了水,乱哄哄的散去了。
杜月桥在假山背后听得真切,不由得寻思:她们说的“陀螺”必定是曼陀罗无疑,这样说来,曼陀罗并不是养在后花园里,而是在那个姨娘的房中。一面想着,一面从假山背后转出来,忽又想道:那玉姨娘既是知府的宠姬,屋前屋后来来往往的人必定不少。不禁在一丛花前停住脚步,犹豫不决。
忽听背后一人喊道:“三公子,三公子……老爷叫你去呢!”
杜月桥一惊,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管家模样的干瘦老头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到了近前,老头儿揉揉眼睛,说道:“您,您不是三公子啊!我老眼昏花了,您别见怪。这位公子,您是……”
杜月桥见已被人发现,索性摇着折扇,微笑着不答。老头见杜月桥一派富贵公子的气象,恍然道:“哦,您是侄公子吧!老爷晌午还惦念着呢,说您怎么还不到。老爷上了任,您是头一遭来这吧?几时到的?到了怎的也没人回报一声,老头子我好亲自为您预备屋舍……”说着絮絮叨叨起来。
杜月桥微笑着听了半晌,忍不住打断道:“我看这里的牡丹甚是不错,忍不住多看了片刻。我这就去见叔父,您忙着吧,我认得路。”
那老头眉开眼笑的说:“老爷在前厅呢,忙着预备明日的生辰宴会。您直接去前厅吧!”
杜月桥向老头做了一个揖,便向前厅走去。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径一路向前,忽然看到一个白石月洞门,上首刻着“涵玉别院”四个大字,心下一凛,四顾无人便闪身进了院中。
院中亦是无人,杜月桥一眼便看到回廊下并排摆着四个细瓷花盆,盆中怒放着的正是曼陀罗。于是微微一笑,伏低身子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银刀,将两株曼陀罗连根挖起,包在一方素绢中,小心翼翼的收在怀里。
忽听脚步声响,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黄发波斯女子探出头来,问道:“外面有人么?”
杜月桥赶忙闪到廊柱后,只听那个波斯女子沉默了片刻叫道:“哎呀,我的花儿!来人呀,有人偷了我的花儿!”
立刻便有纷乱的脚步声涌来。杜月桥闪过廊柱,纵身跃上围墙。众人进得院中,纷纷喊道:“在那边,快追!”杜月桥绸扇轻扬,一片薄雾弥漫开来。众人不明就里,只觉异香扑鼻,而后眼前一黑,陷入昏迷之中。
杜月桥冷笑一声,刚想离开,却不知从哪里蹿出几个打手模样的汉子,踏着轻功向杜月桥追来。
杜月桥拧身,绸扇又是一扬,醍醐香化作一层浓雾向几个汉子直扑过去。只听一人喊道:“他用毒!快屏住呼吸!”话音刚落,几人已穿过毒雾逼到近前。
杜月桥手指连弹,发出数枚毒菱,听得背后惨叫数声,不禁暗笑。却仍不敢大意,展开轻功向前急纵。无奈修炼不精,奔出了数十丈仍未逃得几人的纠缠,一口真气却渐渐不足。忽见前面有一座小小的阁楼,竹窗敞开着,一咬牙便闪身钻了进去,旋身阖上窗子。
屋中静静的没有人,杜月桥松了一口气,四处环顾着。小小的屋子里置着一个栎木暖床,悬着高高的落地水红茜纱帐。床边一个妆台,置着泥金盘花铜镜和一对鸳鸯妆盒。窗前一个红木书案,案上有一幅尚未完笔的荷花图。四周的墙上挂着不少字画,看似都出自同一人之手。技法虽不高深,却看得出其情致高雅之极。
杜月桥猛然看到那幅荷花图上有一点黑色的泥印,正落在一朵淡青色的莲蓬之上。恍然记起自己闪进屋时,足尖正踏在书案之上。心下不忍,从笔架上寻来一支小兔毫,挽袖磨墨,在泥印之上勾了一只鸟,正立在莲蓬之上。花鸟相映成趣,别有一番风味,索性提笔作完了这幅画,又题诗道:一池春水春不尽,几曾惊鸿惊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