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已死花长眠》鱼柒柒

4、无盐岛（二） 孙糖抿唇轻

　　孙糖人长得娇俏，若是那双眼没有被白绫紧覆住，上挑眼尾吊捎风流，面相也是极美的。

　　可惜了

　　谙谙水汪汪的眼看向抱着自己膝盖，身体瑟缩团成球的孙姐姐，上齿咬住下唇，印记下森森血斑。

　　谙谙心里头一痛，上前抚上了她的手，“孙姐姐。”

　　“你来了？”孙糖偏了偏头，又略带了疑惑再再次一问，“是你吗？”

　　“是我，谙谙。”

　　孙糖抿唇轻笑了两下，“他们说我疯了。”

　　谙谙觉得自己手下抚住的指节都在发凉。

　　“当时我随着七秀姐妹已经冲进了菡茶苑，结义厅一役，我们的人马已经损失了大半。当时的通信弟子与我说道，三百人马已经在寨外集合，半个时辰内定能前来支援。”

　　“萧曦信了，我们这冲进菡茶苑的一队是她的子弟，她与我言说，想着既然援兵已经开始集结，那就撤去结义厅旁的粮仓，再派一弟子出去通告。”

　　谙谙一惊，“你们当时探到了粮仓之处？！”

　　“是那是无盐总寨的命脉。”

　　谙谙握紧了她的手，急忙问道，“那，那为什么如今没人知道，也没消息传出来！”

　　孙糖勾起了已经毫无血色的唇角，先是询问道：“你旁边可有人？”

　　谙谙摇了摇头，又赶忙回了一句：“无人。”

　　“隔墙有耳”

　　谙谙把小手放进了她冰凉的手掌里，轻轻地摩挲两下，“姐姐信我就好。”

　　许是感受到了手掌里软软暖暖的温度，亦或是触及了心里埋葬极深的不忍回忆，她一下子反手攥住了谙谙，“这帮天杀贼子狗娘养的畜生！”

　　谙谙一惊，“姐姐，怎的这样说，”略一思索，瞪大了双眼却一下压低了声音，“难道”

　　“我的眼睛，瞎了，却也能治，”孙糖愤愤道，“可萧曦与战场上的其他姐妹，她们死在了背后黑刃，她们死的冤！”

　　这七秀坊中有内鬼！

　　孙糖冷笑道：“想来你也听说了些流言蜚语”

　　谙谙接口说道：“不错，我来这半年之久，平日里没有战事的时候我也去周围村子上出诊，起先时候，村民听说了我是七秀的大夫，都是在背后指指点点，我就算是挑明了说是不需要诊费，他们也是不肯让我看病的。”

　　“有济世心肠是好事。”孙糖轻声道，“或许是顾忌你年少技术不佳，又可能真是旁的什么原因。”

　　谙谙继续说道：“直到那次花郎中去采药伤了腿，只能在家中养伤不能出诊，陶小方贪玩又跑去了青萝岛，结果从山崖上摔了下来。”

　　孙糖急急问道，“那孩子摔下来了？怎么摔得？”

　　谙谙偏头回忆了一下，“好像说是看到了一个会动的坛子，说是里头有妖怪。小方当时把坛子按住，里头却伸出了一个大夹子，一开一合，吓得他赶紧后退，谁知道那边正好近了悬崖，小方脚下一滑，就摔到了悬崖底下。”

　　“许是个托身在酒坛子里的寄居蟹吧，”孙糖咧开了嘴巴笑，笑得脸颊上都有了些红晕，“这也能把小方给吓得跳崖，真是个没见识的。”

　　谙谙一本正经地反驳：“孙姐姐，小方可不是吓得跳崖的，他是后退的时候脚踩淤泥不小心给滑下去的。”

　　“是是是，”孙糖低下头玩弄着她的手掌，眼睛看不到，手里头摩挲得便更加细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吗？耳根子真是软。”

　　万花谷的弟子长发如瀑，也不知是药物补品滋养得好，还是万花谷本就是个风水圣地，孙糖是杏林弟子，自然不是个例外。

　　说来也不算好意思，谙谙正是因为了她身上的气味靠近于她的，清冽的墨香混杂微苦涩的药味，明明分开了的这两个都不是她所喜爱的，糅合在一处，在孙糖绸缎一样的长发上游走，是那么地让她心向往之。

　　“孙姐姐，”谙谙问道，“你是怎么的，能够定下心思坦诚与我？”

　　孙糖半点不犹豫地直接说道，“气味。”

　　“气味，我身上能有什么气味？”谙谙有些疑惑，又甜甜地加上了一句，“我觉得孙姐姐身上的味道最好闻，最舒服了。”

　　“相处这么久，竟不知道你也是个嘴甜的女娃，”孙糖轻笑道，“我看不到，但是鼻子还算是灵敏，你经常性在我身旁凑，身后又常背了个物件，那物件应该是万花谷带出来的，味道我再熟悉不过了。”

　　“什么味道？”

　　“山楂，还有陈皮的甘苦味，”孙糖答道，“送你这东西的也是师号杏林的罢，山楂与陈皮混在一处能缓和食积气胀，你肠胃不算好。”

　　谙谙略略不好意思，“这都能被孙姐姐给听出来吗？我从小流浪，五岁之前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胃早就给饿坏了。得亏了师傅收留我。”

　　孙糖脸色一变：“师傅？”

　　谙谙顷刻间就晓得了她的顾虑，连忙解释道：“是我的江湖师傅，把我捡去传授了药理知识的。半年前我回到七秀，他送了我个梨绒落娟包，想来就是这个味道吧。”

　　帘帐外，绯色漾漾，脸色苍白的女子轻抚着手上的蓝青色皮面，唇角抿得很是温柔：“也不知是个怎样的万花人，真是想见见啊。”

　　“我师父吗？”谙谙说道，“姐姐放心，你们会见上的。”

　　“我不过是这么随口一说……”

　　“姐姐，你听我说，”谙谙压低了声音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七秀弟子中有无盐匪寨的内鬼，留你活着终究是个祸害，我，我是个大夫，不知道他们会什么时候动手，也根本就保护不了你。”

　　孙糖微微动容：“莫要这样说……”

　　“姐姐是我七秀的恩人，保护不了你完全已经是莫大的罪过，这种错事不能再犯了，”谙谙继续道，“再者，我看过姐姐的眼睛，但是医术不精，实在是无能为力。但是万花谷的孙思邈老先生被成为当今医圣，他定是会有办法的。”

　　孙糖张了张嘴唇，终是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谙谙站起身，垫脚朝着孙糖耳边低声说道，“我近几日会把秀坊码头那处安排好，然后飞鸽传信与我师傅，让他接应你回谷。”

　　准备离去时候，她的小手却忽然被拉住，不光是阻碍了她的前进，手还被轻轻地捏了一下，“让你师傅来？”

　　谙谙软软地哄道：“对啊，就是送我梨绒落娟包的师傅，姐姐不是很想知道他的模样吗？”

　　“我是想着要见，”孙糖轻声一叹息，“可是我也没想着现在见。”

　　谙谙笑道：“怎么不能现在见了？”

　　“小丫头啊小丫头，”孙糖也笑了起来，“你可真是个小丫头。”

　　女为悦己者容，这种话，这些小心思，怎么能说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