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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盐岛(一) 战场上不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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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乐码头是七秀与外界相接的一块要塞,如今被十二连环坞无盐总寨的水贼侵占,实在是憋屈得很,毕竟乘船去扬州,那边摊贩手中贩卖的绫罗绸缎和胭脂水粉,比海外贵上了十倍还不止。
女子爱美天性足,可脱了妆容挽起水袖,粼粼剑气一扫,照样英姿飒爽。
“小丫头来此处做什么?”金钗撕下了粉裙上的一块布料,仔细地擦摩手中啐了血的双剑,“战场上刀剑无眼,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谙谙抽出了背后双剑,小小的身子竟是轻巧地挽起个漂亮的剑花,“师姐这处,还缺大夫吗?”
金钗一愣,招手唤了一人把谙谙领到了驻扎此地的帐篷处,转过身嘟嘟囔囔还不忘继续擦剑,“现在的娃儿都这么早熟?长歌门派来的弟子也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女娃子。”
战场上不光是有粉衣娇俏,旁的颜色竟是五花八门好不热闹。
谙谙往旁处一看,正巧看到一身青蓝色衣服,头呆冠帽的小姑娘。这小姑娘看起来也不比她大上多少岁数,干煸扁豆一样小身板,周身却是萦绕着一股正人君子的气派,就差在脸上写上生人勿近四个大字,手里抱着架和她小身板差不多高度的琴,低头细细拨弄。
不远处有个金发微卷的高挑男子,嫣红的纹配上素白的底,衣着不似汉家人,关键是头顶还戴着一顶兜帽,戴着兜帽还把大半张脸都给匿在了黑暗里,这一来许是视线受阻,这人又一直低着头,走路方向正是长歌小姑娘的方向,一个猝不及防,就被面前的路障绊倒在地,两人连琴一块摔着扭到了一起,看来十分滑稽。
谙谙噗嗤一笑,小跑着去拽给她引路的小姐姐的手:“七秀坊怎的来了这般多旁门派的人?”
小姐姐扫了那边闹剧一眼,也是忍不住抿唇轻笑起来,“七秀外坊常邀江湖人士一赏歌舞,听闻七秀有难,自会相助一二。”
粉衣女娃小大人一般,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
谙谙这丫头,一认真就会把眼睛给瞪大,本就是长长微卷的睫毛配上的秋水明目,再这么一眼,更显得楚楚可怜。小姐姐看的心头酥得颤颤,忍不住了再提点一句,“江湖上担得起侠士之名的人物,从来不吝啬于自己的善意。”
江湖渺,能人如过江之鲫,侠士却是浪里淘沙。
谙谙终究是忍不住地询问:“师姐,恶人谷……”
她们已经走到了营地间的一个帐子外头,“恶人谷怎地了?”
谙谙一愣,轻声回道:“没什么。”
“恶人谷也好浩气盟也罢,终究是要明辨,”小姐姐扶住了帐篷外头的围帘,握紧了却不拉开,弯下身子提醒道,“里头血腥气足,小妹妹,你得受住。”
她说的是你得受住,而不是询问你受不受得住。这句话间变相地肯定,让谙谙十分受用。
不过帐子里头,确实是人间炼狱。
公孙谙被赐予公孙姓氏之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虽是养在闺房中,父母也是教了书识了字的。她睡前不踏实,就趴在母亲的膝头听故事,母亲说阿鼻地狱十不善业,所谓十八层地狱,真是无可形容的地方。
无可形容,便是活着,生不如死。
帐中的伤员,残肢连着皮肉,纱布渗血,裹着所有裸露的身躯,活着的,身拖残躯,死了的,骸骨难存,帐中多的是面露死灰的未亡人,眼神里,灰白无光。帐前的帷幕撩开,一点光越过了跳脱的烛豆,明明是青天大百日,却全是瑟缩躲闪的影子。
小姐姐轻声道:“这些勇士,可以用血肉身躯去抵抗锋锐刀剑,他们不怕死,却只怕面对活下来残存的自己。”
“废人?”谙谙仰头问道。
小姐姐脸上露出的不忍,思忖片刻,极为缓慢而犹豫地点头,“从斗志上来讲,应该是的。”
“为什么不医好他们,”谙谙问道,很是天真,亦很是气愤,“她们都是有功之人!”
“你还小……”小姐姐想要劝哄,却被谙谙给踮起脚认真地堵了回去,“我不小了。”
她一板一眼,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认真想要表达自己:“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如今无盐岛战事吃紧,修为高超的大夫自然是往战场上派的居多,他们这些无用之人……”
小姐姐极为惊异地多看了她两眼,“小小年纪,思绪这么长?”感慨过后却又是无奈,索性蹲下身子,握住了软嫩嫩的小爪子认真解释,“小姑娘,过河拆桥虽是不道义,但是若是敌兵突进,桥前边是万人的城池,你可还会有选择?”
谙谙半垂下脑袋,“我……”
“何况,唉,”小姐姐环顾了一周,轻声叹道,“除非他们能自己走出泥潭,否则再坚硬的绳索都是无用之物。”
谙谙地脑袋已不能再垂,她干巴巴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一片死皮,干涸得像是三年大旱下裸露的河床。
良久,她终是抬头,“我懂了,师姐,这是我天真了,”她握了握拳头,自己下了决心,“就把我留在此处,可好?”
小姐姐点头道,“好,就算是技艺再精熟,你也不过是一个孩童,战场上千锤百炼才能练出求生的功夫。待在这,最好不过了。”
这姐姐是真心善,谙谙从此后便开始了帐中小军医的生涯。不过这里面的人,到底是与战场上头的伤兵有所不同的,换药疗伤的间隙还得预防着他们一出接一出的自尽戏码,谙谙在这处呆了半年,他们却跟讲好了似得一月换一个自尽招数。前三个月还是上吊跳河割腕自杀,后三个月就开始吞金跳崖河里潜水,甚至在有人别出心裁地想要嗑药撑死自己后,他们便茅塞顿开,眼巴巴地盯着万花谷一位姑娘的药箱……
“泡腾剂?”听到下人赶来的汇报,谙谙顿时跌落了下巴,“那是什么东西?”
“属下不知……”那下人也是一脸苦恼,“万花谷的孙姑娘说,泡在水里融散开,便是有些酸甜的补药了!”
孙糖是万花谷孙思邈老先生的第二代弟子,称号杏林的,被林白轩要来协助七秀,在战场上被火熏了眼睛,整日瑟缩在账中角落胡言乱语,连之前随身不离的药箱都弃置不顾。
谙谙同情这万花姐姐,休憩时候常来陪伴,毕竟同是医道中人,惺惺相惜。
谙谙偏头想了想,俏生生答道:“既然无甚毒性,那就由他们吃去便是。总不至于”总不至于噎死了去。
“谙小姑娘,”那下人叹了口气,“泡腾剂虽然毒不死人,但是遇水既沸,嗓子端处满是泡沫,顺着嘴角喷出来,吓都能吓死人。”
好嘛,噎死都能玩出花样来。谙谙小大人模样地叹息一下,回道;“见招拆招吧,由着他们瞎摆弄,真能把心思从死拽回到如何作死,那也是好的,我们只要救回来就好了。”
“好的,谙小姑娘,”那下人领了吩咐,临走出帐门的时候却又折了回来,“对了,孙姑娘那”
“孙姐姐怎么了?”
“孙姑娘今日醒来后就暴躁得打紧,您知道的,她的眼睛不便,跌跌撞撞跑不出帐子,便在帐子里摔砸东西,萧姑娘没法子,只能雷霆震怒了她。”
这边派来剿匪的,多是楚秀弟子。他口中说的那位萧姑娘,就是当时为谙谙引路的小姐姐。
谙谙听着难受,“孙姐姐可醒了?”
“醒了,她说着要见你。”